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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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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他不記得自己原本的名字。

只記得最初的意識來自於星球心臟的脈動。

他是不老不死的怪物,是龍脈力量的具現,誕生於遙遠到連自己都忘記了起源的混沌之中。

死亡對他而言,不過是短暫的停頓,就像從一場噩夢轉入另一場噩夢,沒有任何意義。

那是無數次被砍碎、刺穿、焚燒的過往。痛覺早就麻木了,反倒是周圍人眼中的恐懼和憎恨,成了唯一的養料。

他被關在黑暗的監牢裏。他被朝廷當作暗殺的工具。

在這漫長的五百年裏,為了承受那足以讓靈魂散去的絕望,他被迫分裂出無數個自己。

有的渴望殺戮,有的畏懼人群,有的麻木不仁。這些所有的人格,統稱為虛。

吉田松陽是這深淵中長出的唯一一朵異類。

他誕生於絕望的極致,卻選擇了一條最難的路。

他壓制著體內那無數個叫囂著毀滅的自己,強行在這個血腥的輪回裏打上了一個休止符。

他不是厭倦了殺戮,他是為了阻止殺戮而存在。

他開始渴望擺脫那個名為奈落的牢籠。他意識到,只要還待在這個組織裏,自己就永遠無法真正作為一個人存在。

他必須尋找一個契機。

他最早的嘗試是朧。

他在一片焦土中撿到了瀕死的朧。這孩子的身體被豁開,眼神空洞如死灰,那雙眼睛裏映照出的全是冰冷的絕望,正如他自己五百年來經歷的無數次死亡。

他幾乎是出於本能,割開手腕,將那些帶著禁忌力量的鮮血撒進了傷口。

他救下了朧,也試圖引導這個孩子離開那處名為奈落的深淵。

他告訴朧,世界很大,天不是只有那一小方暗無天日的監牢,人是可以像個人一樣活著的。

可朧並不懂。在朧的世界裏,這雙救命的手就是唯一的救贖,哪怕要獻祭這副殘軀,也要為恩人掃清道路。

朧深知他已不願殺戮,為了守護這份剛剛萌芽的人性,朧選擇了自我犧牲。

他用那稚嫩的血肉之軀,換取了他那一瞬間的脫身。

他看著朧倒在血泊裏,感到的不僅僅是苦澀,而是一種被命運捉弄的絕望。

他曾以為自己能改變什麽,可在那一刻,他深刻地體會到,如果無法徹底斬斷這根名為命運的線,即便逃離了奈落,他依然是虛。

自那以後,他收斂了所有的情感。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個真正的幽靈,游蕩在亂世的荒野與城鎮間,不參與殺戮,也不再試圖挽救誰。

他只是在看,看這個世界如何運作,看自己在泥濘中如何掙紮。

直到他在那處戰火剛熄的村落廢墟裏,看見了那個銀發的孩子。

那孩子在屍堆裏吃著發硬發餿的飯團,眼神裏沒有半點孩童的稚氣,只有像野獸一樣活下去的本能。

那雙眼睛太像他了,一樣的孤獨,一樣的沒有歸處。

那一刻,體內那些名為虛的人格開始躁動,叫囂著要毀掉這個弱小的生命,或者將這孩子也變成同類。

但他壓制住了。

他不僅是壓制住了殺意,更是壓制住了五百年來那種想要徹底毀滅一切的沖動。

他伸出手。

這不僅僅是一個救贖的動作,更是一次極其艱難的賭博。

他賭這具五百年來只懂得殺戮的軀殼,還能在這個小鬼身上施加一點點的善意。

他送給那個孩子一把劍,那是他隨手給予的希望,也是他在這個殘酷世界裏,為自己豎起的一面旗幟。

後來,銀時一直緊緊握著那把劍,仿佛那是他唯一的立足點。

他以為是自己撿到了銀時。但後來他才開始意識到,在那片死寂的廢墟裏,是銀時,用他那份近乎蠻橫的生機,幫他填補了靈魂中那些瀕臨崩潰的裂縫。

不久後,晉助和小太郎也來了。他們帶著喧囂闖入,打破了他原本作為觀察者的那份如止水般的平靜。

他本來以為,這只是暫時的停留。

他在這些孩子身上看到了他從未擁有過的東西。

那種為了爭奪一塊紅豆糕而打得頭破血流的生命力,那種為了一個莫名其妙的信念而堅持到底的固執。

起初,他是冷靜的。他教導他們,給他們遞上竹刀,看著他們揮汗如雨。他像是在記錄某種實驗數據,一點點記下他們每一個人的成長。

可是當那些數據開始變成溫度,當他發現自己不再是在觀察一場實驗,而是在守護幾個活生生的孩子時,那本記錄冊就顯得多餘了。

他不需要紙筆來證明這些生命的存在,因為他們的笑聲和劍影,已經刻在了他的心上。

松下村塾的那些孩子,硬生生把這間漏風的破屋變成了家。

最開始,他確實是抱著觀察者的姿態。

他甚至把這當成一種有趣的實驗,以為只要這間學堂坍塌,他隨時可以拍拍屁股走人,回到那漫長的虛無裏。

但這觀察變質了。

當銀時因為風寒而發燒,他在深夜裏聽著這孩子沈重的呼吸聲,感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擔憂與焦躁。

這五百年來,他從未被任何東西羈絆過。但那一刻他意識到,他不僅僅是他們的老師,他還是個會被這種恐懼所掌控的人。

晉助總是透著一股不服輸的倔強,那份挺直脊梁的傲骨,讓他感到酸楚又欣慰。

而小太郎,總是能從一把掃帚裏悟出人生大道理,那種一本正經的荒謬感,讓他那顆死寂了五百年的心,竟然生出了些許寧靜。

太危險了。

他深知自己是個隨時會坍塌的怪物。每一秒的安穩,都是他用盡全力將體內那些叫囂的殺戮人格壓制後的結果。

但這又如何?

這些孩子是他焦土上種下的種子。他沒打算告訴孩子們,他們的老師其實是個什麽東西。

畢竟,誰會想讓自己的學生知道,他們的老師每天早上起來的第一件事,是先檢查自己有沒有因為昨晚的噩夢而不小心殺掉隔壁的雞?

他輕笑了一聲,搖搖頭把這個念頭趕出腦海。說笑而已,他怎麽可能讓這種事發生。

夜風順著走廊的縫隙吹進來,帶來了一絲涼意。

他聽著屋裏孩子們的呼吸聲,感到了一種滿足。

他不需要被救贖,因為在看著他們成長的這一刻,他已經活過來了。

至於奈落那些老鼠已經在嗅探這裏的味道了,他知道。

哪怕命運的結局仍然是一片焦土,哪怕最後他終究要以那個怪物的姿態,死在這些孩子的刀下,那也無所謂了。

他起身,動作很輕,怕驚醒了什麽易碎的夢。

他走到銀時的被褥前,看著那張在月光下顯得毫無防備的臉。銀時在睡夢中嘟囔了一句什麽,聽不清,大概是關於甜食的夢吧。

挺好的。

他走到廊下,看著不遠處的山林,風吹過,松濤聲沙沙作響。

他沒有起身離開,只是靜靜坐著。夜晚對他來說,不再是熬過去的刑罰,而是可以享受的片刻安寧。

明天太陽升起時,銀時還是會抱怨練習太苦,晉助還是會板著臉揮劍,小太郎還是會像個老媽子般的碎碎念。

這就是他剩下的全部時間了。

他重新閉上眼,在這小小的村塾裏,在這幾個孩子的呼吸聲中,他就是吉田松陽。

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老師。

這就足夠了。

只要他們還在這裏,只要這間破房子還在,只要他還能在這裏給他們講課,一切就都有意義。

即使最後一切化為灰燼,他也已經贏過了那漫長、冰冷、無邊無際的五百年。

他贏過了那名為命運的惡作劇。

他贏得了哪怕只有一瞬間的,真正屬於人的幸福。

他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走回屋裏。門輕輕合上,將亂世的紛擾全部關在門外。

明天還要繼續教他們揮劍呢。

畢竟,這是他作為老師,最後能留給他們的東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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