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新村塾落成那天，松陽再次不知從哪個廢墟裏淘換來了一口生銹的鐵鐘。他興致勃勃地把它掛在門口的老樹上。

他讓銀時去敲響它。結果銀時用力過猛，鐘沒響，鐵鉤子先斷了。

那口沈甸甸的鐘擦著桂的鼻尖砸了下來，差點把他整個人釘進地裏。

“這就是所謂的開學大吉嗎？我看是開學大祭吧！”銀時拎著那截斷掉的繩子，對著松陽瘋狂吐槽。

松陽卻一點也不生氣。他笑瞇瞇地把鐘扶正，隨手解下自己的發帶，重新把鐘系好。

“聲音響不響不重要，重要的是，從今天起，我們要去把那些迷路的小羊接回家了。”

於是，松下村塾的招生大隊正式出發了。

由於村塾是免費的，松陽的目標很明確。那些在村口玩泥巴、在田埂上幫家裏幹活的窮苦孩子。

走在最前面的是松陽。

他穿著那件幹凈的淺色羽織，手裏拿著一疊自己裁好的簡易課本。

他走在田壟上的樣子，不像個老師，倒像個下凡散心的仙人。

高杉晉助雖然已經脫下了名貴的衣服，但那股少爺氣還是沒磨掉。他負責去跟村裏的長輩溝通。

結果他還沒開口，那張陰沈得像要收高利貸的臉，就把正在玩跳樁的孩子直接嚇哭了。

“晉助，表情太僵硬了哦。”松陽路過他身邊，順手在高杉臉上掐了一下，強行扯出一個詭異的弧度。

“要像這樣，用充滿母性的微笑去感染他們。”

“……老師，殺了我吧，這種表情我做不到。”高杉黑著臉，感覺自己這輩子的尊嚴都在這片菜地裏丟光了。

相比之下，桂小太郎的招生方式就顯得非常硬核。

他追著一個正在放牛的小鬼跑了半座山，手裏揮舞著一本松陽的自制課本，嘴裏大喊著，“少年！你難道不想通過知識改變命運，成為一個像這頭牛一樣忠義兩全的武士嗎！”

那孩子被嚇得連牛都不要了，哭著喊著回家找媽媽。

他說山上來了個長頭發的瘋子，非要教牛說話。

最後反倒是銀時最有效率。

他蹲在村口的大榕樹下，手裏拿著幾顆松陽獎給他的糖球，對著一群流鼻涕的小屁孩招了招手。

“餵，想吃糖嗎？跟我去那個漏風的講堂坐一個時辰，這糖就是你們的了。”銀時瞇著死魚眼，為了招生指標，他壓低聲音拋出了最後的誘餌。

“順便說一句，那個長發怪雖然看起來像個仙人，但他平時可是很少下廚的。只要你們乖乖聽課，阿銀我會拼死攔住他，不讓他靠近廚房半步。”

“這對你們來說，可是關乎性命的福利哦。”

這種充滿神秘感的生命保障計劃，瞬間捕獲了一群忠實的擁擁躉。

正午時分，陽光正烈。

當松陽回到村塾門口時，發現臺階上已經排排坐了一排小鬼。

有的還掛著鼻涕，有的褲子都破了洞。

銀時正盤腿坐在中間，像個老大哥一樣，正在教他們怎麽精準地挖鼻孔而不傷到鼻粘膜。

“老師，貨都帶到了。”銀時指了指這群歪瓜裂棗，“先說好，要是他們太吵，阿銀我可不負責售後服務。”

松陽看著這群孩子，眼裏漾開了極溫柔的波光。

他並沒有立刻開始講課，而是回屋端出一盆溫水，拿了一塊幹凈的布。

他坐在臺階上，一個接一個地幫那些孩子擦幹凈臉上的泥土。

“歡迎來到松下村塾。”松陽輕聲說著，動作很輕，“在這裏，沒有昂貴的學費，也沒有高低貴賤。”

“只要你們想學，無論是怎麽握筆，還是怎麽保護自己心裏的東西，我都會教給你們。”

原本吵鬧的孩子們漸漸安靜了下來。

他們看著這個笑瞇瞇的男人，感覺他手裏的那塊布，比家裏的被褥還要軟。

“老師！”一個孩子怯生生地舉起手，“我聽說武士都要殺人的，我也要學嗎？”

松陽停下動作。他摸了摸那個孩子的頭，轉頭看了看站在身後的銀時、高杉和桂。

“不，”松陽微微一笑，神色溫和卻堅定。“你們在這裏學的不是怎麽殺人，而是怎麽成為一個優秀的人。”

“只有學會了怎麽愛這個世界，你們手裏的劍，才會有溫度。”

那個下午，村塾裏第一次傳出了整齊卻又稚嫩的朗讀聲。

高杉坐在角落裏，雖然還是那副臭臉，但手裏已經開始幫一個沒帶筆的孩子削木炭條。

桂則在耐心地教那個放牛娃怎麽寫名字。

銀時靠在門框上，聽著屋裏吱吱呀呀的讀書聲，鼻尖縈繞著剛修補好的屋頂散發出的幹燥草香。

那種味道混雜著後山吹來的清涼林風，讓他覺得鼻子癢癢的，心裏卻踏實得要命。

“餵，松陽。”銀時看著正在耐心糾正孩子坐姿的背影，小聲嘟囔了一句，“這下子，家裏真的變得擠死人了。”

松陽回過頭，陽光從門外灑進來，在他臉上交織成一片溫暖的剪影。

“擠一點才暖和呀，銀時。”

在這片新綠初綻的農田旁，在這間重建的村塾裏，新的生命力正隨著那些清脆的讀書聲，一點點紮進泥土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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