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自從那天撿到了那柄沈甸甸的刀，銀時就成了松陽身後的一道影子。

說是影子，其實更像是一只隨時準備咬人的野狗。

他始終保持著那十步的距離，不多一步，也不少一步。

松陽停，他就蹲在樹蔭底下，手死死按著刀柄。

松陽走，他就拖著那把對他來說過長的佩劍，在泥地上劃出一道深深的痕跡。

松陽似乎一點也不在意被這只小野獸盯著。

在路邊借住的破廟裏，他會慢條斯理地生起火堆，偶爾從懷裏摸出一點吃的。

“銀時，過來坐吧，火堆邊比較暖和。”松陽拍了拍身邊的草墊，笑容和煦。

回答他的是一陣沈默。

銀時蹲在破廟最陰暗的角落裏，後背抵著冰冷的石墻，紅色的死魚眼在黑暗裏透著微光。

“既然你喜歡那個位置，那我就把火堆往那邊挪一點好了。”松陽說著，真的作勢要拎起炭火。

“別過來！”銀時像被踩了尾巴一樣跳起來，又往更深的陰影裏縮了縮。

“哎呀，真可惜。”松陽嘆了口氣，重新坐穩，變戲法似的從袖子裏摸出一張幹餅，在火上烤得微微發黃，“本來還想說，

如果你願意坐過來，我就把這張塗了蜂蜜的餅分你一半。既然你這麽喜歡那堵冰冷的墻，那我就只好帶著沈重的罪惡感，一個人把它吃光了。”

他說著，真的咬了一口，還發出了極度誇張的咀嚼聲。

銀時的肚子發出一聲不爭氣的轟鳴，在寂靜的廟裏顯得格外響亮。

“那是肚子的求救信號嗎？真是不坦率的內臟呢。”松陽笑瞇瞇地感慨著，隨手把剩下的半塊餅放在幹凈的樹葉上，輕輕推向陰影處。

直到聽見那邊傳來細碎的、像小耗子偷油一樣的咀嚼聲，松陽才在黑暗中微微勾起嘴角。

這樣的對峙持續了半個月。

轉折發生在一段開滿野花的山路上。那天的傍晚，風很輕。

松陽在前面走著，忽然聽不到後方那熟悉的、長刀劃過地面的沙沙聲了。

他停下腳步，回頭一看。

小小的銀發身影正搖搖晃晃地站在路中間。

那把佩劍已經斜插在土裏，支撐著銀時搖搖欲墜的身體。他的臉蛋紅得不正常，呼吸急促，那雙總是兇狠的眼睛此刻蒙上了一層迷茫的水汽。

“……別過來。”看到松陽走近，銀時下意識地想要拔刀。

可手指剛觸碰到冰冷的刀柄，他整個人就失去了重心，像一截斷掉的木頭一樣栽向地面。

沒有預想中冰硬的泥土，一個溫暖的、帶著淡淡墨香和草木味道的懷抱接住了他。

“好燙。”松陽的手心貼在銀時的額頭上，眉頭微微一皺，隨即又松開，化作一聲無奈的嘆息，“這就是不聽老師話的後果呢，小食屍鬼。”

銀時想要掙紮，可渾身的骨頭像是被火燒過一樣酸軟。他只能任由那個男人將他拉起來，然後感覺到身體騰空，趴在了一個寬闊、平穩的背上。

“放……放開……”銀時的聲音微弱得像蚊子叫。

“別亂動，要是掉下去的話，腦袋會摔得跟爛番茄一樣的哦。”松陽語氣輕柔地威脅著，雙手穩穩地托住他的腿彎，開始在

夕陽下緩緩行走。

鄉村的小路彎彎曲曲，兩旁的稻田在晚風中泛起金色的浪紋。

銀時趴在松陽的背上，臉頰貼著那層單薄卻溫熱的衣料。

他能聽到這個男人規律的心跳聲，一聲接一聲，沈穩得讓他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恐懼——一種想要徹底放松下來的恐懼。

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重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

“餵……”銀時把頭埋在松陽的肩窩裏，聲音沙啞，“為什麽要這麽做……把我賣掉的話，能換很多錢吧。”

松陽邁著步子，走得不疾不徐。

“賣掉你嗎？那可不行啊。”松陽笑了起來，胸腔的震動傳到了銀時的胸口，“我可是好不容易才釣到這麽一只可愛的食屍0鬼。比起錢，我更想看看，這把劍在你手裏會變成什麽樣子。”

“瘋子……”

銀時喃喃罵了一句，眼皮越來越重。那種一直緊繃著的、隨時準備跳起來拼命的弦，在這個晃晃悠悠的背上，終於一點點地松開了。

他抓著松陽衣服的小手，從最開始的指關節泛白，慢慢變成了無意識的虛握。風很涼，但背上很暖。在昏睡過去的前一秒，

他心底那個一直縮在黑暗角落裏的小野獸，第一次收起了尖牙。

夕陽徹底落下了山頭。松陽背著熟睡的孩子，走在通往遠方的小路上，嘴裏輕聲哼著不知名的調子，聲音消失在漸濃的夜色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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