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戰後的廢墟，連烏鴉都因為吃得太飽而飛不動，只能在焦黑的斷梁上發出刺耳的啞叫。

吉田松陽停下腳步，踩在幹枯的蘆葦叢裏發出沙沙的聲響。

他聽附近村子裏的人提起過，這片堆滿殘骸的荒野上游蕩著一個專門吃屍體的食屍鬼。

然而，當他繞過一輛破碎的木輪車時，看到的卻是一個比車輪高不了多少的小鬼。

那孩子坐在不知名的屍體上，一頭銀色的亂發沾滿了灰土和幹掉的血塊，像只被雨淋濕後又在泥裏滾過的野貓。

他正埋著頭，雙手死死抓著一個不知從哪個死人懷裏翻出來的、已經發硬發黑的飯團，正像野犬一樣狼吞虎咽，仿佛那是世界上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旁邊插一把缺了口的、沾滿幹涸血跡的武士刀。

松陽安靜地走上前去。在那個小鬼還沒察覺到氣息的瞬間，一只溫暖寬大的手，已經輕輕覆在了那頭亂糟糟的銀發上，像是在撫摸一只走丟的小獸。

“傳聞中的食屍鬼，原來是這麽可愛的一個小家夥啊。”

松陽的聲音很輕，在死寂的廢墟裏顯得格外突兀，甚至帶了一絲溫和的調侃。

“唰——！”

幾乎是在感覺到觸感的瞬間，小鬼猛地蹦了起來。

他嘴裏還塞著沒咽下去的飯團，右手電光火石般抓住了地上的刀柄，雙眼猩紅地死死盯著這個不知何時靠近的陌生人。

那雙紅色的死魚眼裏沒有半點孩子該有的稚氣，全是屬於野獸的警戒。

他半弓著腰，身體緊繃，刀尖顫抖著指向松陽。

雖然手臂因為脫力而微微發抖，但那股子狠勁，讓空氣都凝固了。

“劍也是從屍體上扒下來的嗎？一個小孩自己翻找屍體以此保護自己嗎？真了不起啊。”

松陽並沒有被指向自己的刀刃嚇到，他站在原地沒有再靠近，保持著一個讓小鬼感到安全的距離，臉上帶著雲淡風輕的微笑。

“但是你已經不需要那樣的劍了。”

松陽一邊說，一邊握住了腰間的佩刀，隨手丟給了對面的小鬼。

“那種畏懼他人只為保護自己而揮的劍就丟了吧。”

那把佩刀沈甸甸地飛過來，小鬼下意識接住。

由於刀太重，他瘦小的身體左右搖晃了幾下，踉蹌著退了兩步才穩住重心。

他懷裏死死抱著那柄嶄新的佩刀，整個人都呆住了。

“我的劍就送給你了。如果你想知道這劍真正的用法，就跟過來吧。”

松陽站起身，聲音在夕陽下聽起來格外清晰。

“今後你揮下的這把劍，不是為了砍斷敵人，而是為了砍斷弱小的自己。不是為了保護自己，而是為了保護自己的靈魂。”

小鬼沒有說話。他死死盯著這個長發男人。

在他眼裏，這個笑瞇瞇的男人和那些想抓他去賣錢的壞人沒區別。

“我叫吉田松陽。”男人露出了一個如春風化雨般的微笑，“你呢？小食屍鬼。”

小鬼沈默了很久，久到手中的刀尖都快要垂下去時，他才從牙縫裏冷冷地擠出四個字：

“……阪田銀時。”

他的嗓音沙啞，那是長期不與人交流、只為了生存而嘶吼的聲音。

“阪田銀時嗎......真是個好名字。”

松陽說完，雙手攏在袖子裏，像是在自家庭院散步一樣，悠哉游哉地轉身離去。他沒有回頭。

銀時楞在原地。

這是一個陷阱嗎？還是無聊的玩笑？

他本該轉身跑回黑暗裏，可不知道為什麽，那個男人的背影在夕陽下散發出一種像爐火一樣的溫度。

鬼使神差地，小銀時收起那把新刀，死死抱在懷裏，邁開了腿。

他保持著十步以上的距離，一句話也不說，臉上掛著生人勿近的陰沈表情，像是一只隨時準備逃跑、卻又忍不住被火光吸引

的幼貓，不遠不近地踩著松陽的腳印走去。

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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