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1章

關燈
第111章

所有的心思都被看穿,所有的算計都無所遁形,像是赤身裸體站在冰天雪地裏,這樣的處境本應讓人感到恐懼,可秦落卻無端地覺得欣喜。

江嶼白黑得像淬過墨的玉石般的眼睛把他從頭到腳照透了,連骨頭縫裏的晦暗都被翻出來晾在日光下,可正是這樣的江嶼白,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秦落完全移不開視線,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著眼前的臉,想解釋道:“哥,我只是——”

“噓。”

江嶼白輕輕豎起食指抵在唇前,“你不用解釋。”

腳邊,面包悄悄把尾巴蹭上他的腿,江嶼白彎眸笑道:“無論如何,你把面包送過來,我很開心。”

秦落怔楞片刻。

然後突然擡起手,一把捂住江嶼白的嘴。

“唔?”

江嶼白被他捂得發出一聲悶哼,眼睛微微睜大,疑惑地望著他,模樣竟有點難得的懵懂。

“哥哥,”秦落掌心裏兩片唇瓣的觸感柔軟得過分,讓他指尖發麻,他說:“你已經很累了,這種時候就不要再勾引我了。”

江嶼白:“……”

他又無語了。

怎麽又成勾引他了?

他把秦落的手拽下來,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一條消息,來自沈修澤:【謝詡他們知道你還活著了。已經到新加坡了,要不要見他們隨你。】

秦落湊過來,瞥了一眼屏幕,眉頭微微皺起。

“要去嗎?”他問。

江嶼白也在思考這個問題。

窗外,陽光正一寸一寸地西斜,在地板上鋪開一片暖橙色。他看著那片光,想了很久,最後還是點頭:“去。”

不論如何,也算是給這些朋友一個解釋吧。

見面的地點約在一家酒店的行政酒廊包間。

江嶼白推開門的時候,裏面已經坐著兩個人。謝詡坐在靠窗的位置,黎冕在他旁邊,面前的咖啡都沒怎麽動。沈修澤站在外面的露臺上,背對著門,不知道在看什麽,沒有要進來的意思。

聽見腳步聲,謝詡擡起頭,一瞬間,他的目光和江嶼白撞在一起。

空氣像凝固了。

謝詡沒有動,情緒如流水般自他的眼裏流出來,不敢相信、壓抑的激動,還有一點點若有若無的責怪。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麽,可話到嘴邊又不知道從何說起。

黎冕反應更快一些,六年不見,他比從前沈穩了一些,眉眼間多了幾分成熟,但還是直來直去,藏不住事,“騰”地就站起來,椅子在地板上刮出一聲刺耳的響,幾步走到江嶼白面前,上下打量著他。

“你……”黎冕張了張嘴,“你真的……”

只說了幾個字,他就說不下去了。

“嗯。”江嶼白應了一聲,聲音很輕,“是我。”

黎冕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謝詡這時才站起身走過來,到江嶼白面前站定,目光卻越過他,落在他身後安靜站著的人身上。

是秦落。

謝詡的眉頭微微皺起,目光裏多了一絲明顯的審視和不喜,他沒有說話,但態度已經很明顯——他怎麽在這裏?

江嶼白註意到了,說:“之後再解釋。”

謝詡一聽,便不再追問,點了點頭:“坐吧。”

他們坐下來,酒廊裏很安靜,服務員端上新的咖啡又退出去。秦落在江嶼白旁邊坐下,沈修澤在露臺上,並沒有要進來的意思,謝詡和黎冕則等著江嶼白開口。

“我知道你們有很多想問的。”江嶼白說道,“六年前那場綁架之後,我沒有死。”

他頓了頓,還是選擇撒了一個善意的謊言:“我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世。知道我不是江家的血脈。那場綁架給了我一個機會,讓我可以借機消失。”

“身份的原因,我沒有再和你們聯系。只偷偷告訴了沈修澤一個人。”

黎冕抿了抿唇,像是在消化這些信息。謝詡的表情沒什麽變化,只是眉頭微微動了一下,問:“這六年,你都沒有想過告訴我們一聲?”

“想過。”江嶼白說,“想過很多次。”

謝詡沒說話。

“但我不知道該怎麽開口。”江嶼白繼續說,“失蹤了這麽久,突然出現,告訴你們我還活著——我不知道你們會怎麽想。”

“我們會怎麽想?”黎冕忍不住插嘴,“我們當然——”

“我知道。”江嶼白打斷他,“所以我來了。”

黎冕張了張嘴,又把話咽了回去。

謝詡沈默了很久,才擡起眼睛,看著江嶼白問:“還記得我們的四人群嗎?”

江嶼白點了點頭:“當然記得。”

那個群聊還在他舊手機裏,只是已經很多年沒有消息彈出來了。

“你走之後,”謝詡說,“六年來,我們再也沒有在群裏發過言,一條都沒有。”

“…為什麽?”江嶼白問。

謝詡像是在說一件再理所當然不過的事:“因為我們都在等你回來,”

“等著你,做第一個在群裏重新發消息的人。”

江嶼白怔住了。

他一時竟不知道該說什麽,只看見謝詡的嘴角終於有了一點弧度,黎冕在旁邊用力點頭,擡手在臉上胡亂抹了一把,悶聲說:“行了行了,別煽情了。”

沈修澤不知道什麽時候從露臺上進來了,但沒有走近,只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

他們又坐了一會兒,聊了一些這些年的經歷,聊了一些彼此的近況。氣氛慢慢輕松起來,隔了六年的墻裂開一道縫,透進一點光。

臨走的時候,謝詡站起身,走到江嶼白面前。

“保重。”他說。

江嶼白點點頭。

黎冕過來,捶了他一拳,笑著說:“下次再消失這麽久,我可不放過你。”

江嶼白彎了彎嘴角,看著他們走了。

從頭到尾一句話都沒說的沈修澤走在最後,臨到門口要邁出去,卻突然回過頭,看了江嶼白一眼,又像是有些不敢多看似的,目光剛一接觸就匆匆移開,跟著他們走了。

門關上,酒廊裏重新安靜下來。

秦落一直坐在旁邊沒插話,此刻站起來,走到江嶼白身邊,垂著眼看他。

終於只剩下他們兩個人了。

秦落並不算多喜歡江嶼白的這三個朋友,但也算不上多麽討厭,只是嫌這些人會分走他的哥哥的視線。現在礙眼的人——尤其是沈修澤——終於走了,秦落伸出手,握住江嶼白的手腕,拇指在手腕內側的皮膚上輕輕摩挲著。

握著他手腕的力道有些熟悉,江嶼白突然想起什麽,不禁問秦落道:“你不好奇嗎?”

秦落擡起眼:“好奇什麽?”

江嶼白:“不好奇我有多少個前男友?”

秦落不確定地問:“哥竟然要告訴我嗎?”

他當然想知道。想知道那些他缺席的日子裏,哥哥身邊有沒有別人,是誰陪著他。

可是——

“我不確定自己知道之後會不會嫉妒。”他問,“哥會允許我有嫉妒的權利嗎?”

江嶼白不回答這個問題,故意慢慢地說道:“有一個算正式的,叫霍延。”

“一個?”秦落的瞳孔微微收縮。

那就說明還有其他好幾個?他心裏冒出這個念頭,可很快就被另一個念頭蓋過去了——霍延,這個名字明明沒聽過,卻像是隔著一層薄霧看見的影子,給他一種奇怪的熟悉感。

“嗯,還有兩個是沒確認關系的,”明明是在討論前男友相關的話題,江嶼白的語氣卻平靜得像是在把手中的牌一張一張攤開,“一個叫餘燼,另一個叫斐契。”

熟悉感更強了,秦落下意識地重覆:“餘燼……斐契……”

話音剛落,頭疼突然襲來。

沒有任何預兆的,像一根針從後腦紮進去,秦落捂住頭,悶哼一聲,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與此同時,江嶼白的腦海裏響起系統的聲音:【警告,警告!宿主,世界出現不穩定現象,目標人物似乎意識到了。】

江嶼白猛地皺眉:【怎麽回事?】

【男主正在覺醒。世界即將坍塌。】系統語氣急促,【宿主請放心,有了這兩個世界的積分,我會用能量保護好你。】

整個空間開始晃動。

晃動不是物理的——墻壁沒有裂,地板沒有塌,可江嶼白卻感覺到整個環境正在土崩瓦解,像是夢境醒來前的最後一刻,所有的畫面都在扭曲,都在消散。

他看向秦落。

秦落捂著頭,臉上是痛苦的表情,嘴唇在動,好像在說什麽,可他已經聽不見了。

然後黑暗襲來。

———

嘀——嘀——嘀——

某種儀器鳴響的聲音,一下又一下,十分規律。

嘀——嘀——嘀——

聲音越來越清晰了。

眼球動了一下,很輕微,只是眼皮下面的眼球輕輕一轉。

“眼球動了!”

有人喊道,聲音裏帶著壓抑不住的驚喜。

“腦電波也出現變化!”

又是一陣忙亂的腳步聲。有人在說話,在喊什麽,人聲和環境聲混在一起,聽不太清。

眼皮很重。

像是被什麽壓著,睜不開。可光隔著薄薄的眼皮透進來,溫熱的,暖洋洋的。

他又掙了一下。

這一次,睫毛輕輕顫動,像是蝴蝶終於掙開繭。

“快看!睫毛動了!”

那道光越來越亮了。他用盡最大的力氣睜開眼睛,一點一點,像是推開一扇銹蝕的門,門軸發出吱呀的聲響。

終於,眼前的世界慢慢清晰起來,他看見了白色的天花板、燈光和墻壁。

遲鈍的感官緩緩蘇醒,他意識到自己正躺在一間病房裏,身上連著大大小小的管子,有輸液管,有監測線,還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儀器,那些嘀嘀聲就是從旁邊的儀器裏傳出來的。

他眨了眨眼,慢慢適應那道光。

窗外好像是白天。陽光從窗簾縫隙裏透進來。

他動了動手指,發現很艱難,要很用力才能讓它們微微彎曲一點,身上的管子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拉扯著皮膚,這種感覺陌生又真實。

記憶還在,只是斷斷續續的,需要慢慢拼湊。秦落,餘燼,斐契,霍延,系統,任務……這些名詞像是被風吹散的紙片,一片一片飄在腦海裏。

他躺在那裏,看著天花板,感受著那些管子在身上輕輕的拉扯感,聽著那些儀器規律的聲音。

他還活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