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2章

關燈
第112章

好像是電影裏的一個遠景鏡頭。

起先,這鏡頭微微搖晃著,像有人正扛著攝像機緩步後退,框出一整個院落的場景。院落寬大,空蕩,一角卻像被誰偷偷裁剪了公園的兒童區貼上去——滑梯、秋千、搖搖馬,整齊擺放在那裏,漆色斑駁,扶手被磨得發亮,看上去有些年頭了。

接著鏡頭拉遠,拉出院落的大門,現出門邊的幾個大字:xx市兒童福利院。

一男一女正站在門前,鏡頭推近,框出一個中景。兩人並肩而立,微微交談著什麽。女人低下頭,看向懷中,這時觀眾的視線便順著她的目光,看見了那個被裹在繈褓裏的嬰兒。

嬰兒很小,看起來不過五、六個月大的模樣,脖子上系著一根紅繩,細細的,吊著一個姓名牌。

牌子上,刻著三個字:江嶼白。

鏡頭在牌子上停留了一瞬,而後緩緩上移,回到那對男女的臉上。他們看著懷裏的孩子,又對視一眼,男人擡起手,按響了門鈴。

門開了。

鏡頭切換跳動,字幕緩緩浮現:九年之後。

畫面由模糊漸趨清晰,由一個正對著小狗的特寫鏡頭緩緩拉出。

這是一只最最普通的中華田園犬,黃毛,垂耳,尾巴卷著,正趴在地上,下巴擱在前爪上,眼睛半闔著,一副悶悶不樂的模樣。直到有一道畫外音傳來:“大黃,今天怎麽吃得這麽少?”

狗的耳朵動了動,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尾巴開始搖,從慢到快,最後整條狗都站了起來,往聲音的主人身上撲去。

鏡頭隨著它的動作移動,這時觀眾才看見,那聲音的主人是一個男孩。

伴隨著其他稚嫩的童聲“哥哥!”“哥哥回來了!”“哥哥今天怎麽去了這麽久!”,名為江嶼白的男孩出現在鏡頭裏,這同樣是一個中景鏡頭,能看見這個男孩的穿著和外貌:

藍白色的男生校服有些發白了,袖口磨出毛邊,但洗得十分幹凈,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皂角香氣。發色濃黑,襯得一張臉越發白皙,眼睛黑多白少,像兩汪深潭,臉頰上還有一點未褪去的嬰兒肥。

明明自己還是一副柔軟可愛、稚氣未脫的樣貌,可他身處孩子堆裏,竟已經隱隱有了大哥哥般的穩重模樣。先是安撫了一圈環繞著他的弟弟妹妹,摸摸他們的頭,一個一個問:“今天玩了什麽?有沒有聽話?”等孩子們七嘴八舌地回答完,又站起來,從書包裏掏出一個飛盤,朝大黃扔去。

玩了很久,直到夜幕襲來,天邊最後一抹橙紅被深藍吞沒,他才回到自己的小房間裏。坐到書桌前,打開臺燈,安安靜靜地寫作業。筆尖劃過紙面,沙沙的響,窗外偶爾傳來幾聲蟲鳴。

作業寫完了,他又走到隔壁的房間裏,給弟弟妹妹們講睡前故事。那些小腦袋擠在一起,眼睛亮晶晶地望著他,聽他講那個講了一百遍的童話。講到公主終於醒來,孩子們發出滿足的嘆息,他才輕輕合上書,給他們掖好被角。

最後,他回到自己的房間,躺到床上,蓋上被子。窗外的月光從碎花窗簾的縫隙裏漏進來,落在他的臉上,一小片,一小片,像一塊塊的碎銀。

他閉上眼睛,等待著下一天的來臨。

鏡頭黑了一瞬,而後亮起。第二天到來了。屋裏的窗簾並不遮光,男孩在陽光灑落到眼皮上的時候醒了過來。如一個普通男孩的一天一樣,他刷牙洗臉,背上自己小小的書包。走出房間。

院落裏,弟弟妹妹們還在吃早飯,大黃趴在門口,看見他出來,尾巴搖了搖。他走過去,摸摸它的頭,又挨個和弟弟妹妹們道別,最後走到門口,和院長夫婦揮手。

“路上小心。”院長說。

“嗯。”他點點頭,自己乖巧懂事地走向那所附近的公立小學。

第三天、第四天,都是如此。他的生活規律而普通,安穩而秩序。第五天,第六天……時間開始壓縮,加快。環境聲逐漸降下去,畫面開始流轉,進入了一段大約兩分鐘的蒙太奇。

鏡頭焦點對準的男孩仍是蕓蕓眾生最常見的一員,過著最尋常不過的生活——上學,回家,和大黃玩,和弟弟妹妹們玩,寫作業,睡覺,上學,回家……

可就在這日覆一日的重覆中,他如樹木一樣抽條長大了。

伴隨著一個個揮別和回家的重覆蒙太奇,他的身材開始變得高挑,骨架抽長,然而脂肪生成的速度趕不上骨骼生長的速度,便長出一種少年人獨有的清瘦感來。校服外套變得短了,袖口只能遮到小臂中段,露出兩截細細的腕骨。褲腿提起,腳踝露在外面,踝骨突出,像兩枚小小的山丘。

他的面容也在變化。鼻梁逐漸挺翹,眼睛變得深邃,嬰兒肥一點一點褪去,顯露出線條分明的輪廓,骨相裏透出來幹凈又利落的漂亮,讓人看一眼就挪不開目光。

九歲的男孩逐漸成了一名成績優異的高中生。他依然是院裏那個還沒到大人年紀、卻已經有了大人模樣的哥哥,是院裏最懂事、最年長、也最不用人操心的那一個,也依然會耐心地揮別自己的弟弟妹妹,只是不再走路,而要騎自行車上學了。

也只有這個時刻,他會允許自己放縱一點,跨上車後,再慢的風也變得呼呼作響。它們吹起他的發絲,掠過他的臉龐,衣襟被帶起來,遠遠看去,像一面預備起航的帆。

風聲漸止,自行車在校門口包子鋪面前停下,少年下了車,蒙太奇結束,嘈雜的環境聲再次參與進來,叫賣聲喧囂,人聲紛亂,他排進人堆裏,鶴立雞群的身高十分顯眼。這一刻,他十七歲。即將成年的同時,也即將迎來他命運的轉折點——一個同樣來買早餐的星探發現了他,端詳一會兒他的面容後,問他要不要當演員。

少年感到驚訝,他從小到大,別說演戲了,就連學校裏的文藝匯演也從來沒參加過,只能半信半疑地帶著星探給的名片回了院裏,與院長夫婦商討。

他們細致地搜索了名片上的公司,查了工商信息,看了官網,確認不是騙局。最終,他撥通了名片上的電話,又在三天後,與星河影視簽訂合約,鏡頭隨著他的視線在紙頁上久久停駐。

他被分到了同是新手經紀人的孟鶴手下,起初,他只把這當成是一份可以賺些小錢、供弟妹們上學生活的兼職。事實上,哪怕他想要當成主業,希冀自己能夠成名暴富也是不可能的。他沒有背景,沒有人脈,有很長一段時間,他只是在學業之餘等公司給通告。戲約很少,有也是在演一些不怎麽重要的小配角。例如前兩次演戲,他分別演的是耐心的咖啡店店員、溫柔靠譜的家教老師。

很貼近他的生活——畢竟他也會在假期嘗試打工,在院裏輔導弟妹寫作業。於是演得算是得心應手,除了覺得薪酬不錯之外,對演戲沒什麽太大的感覺。

真正發生改變,是某一次他演了一個江湖客。

那是一個說走就走的少年江湖客。世家出身,祖蔭庇佑,可優渥的家境他不珍惜,大好的官爵他不稀罕,一心只好在江湖中揚名立萬,出人頭地。一柄劍,一蓑衣,便要世人都記住他的名。

何等瀟灑,何等任性,何等狂妄。

十九歲的他第一次出演這樣的角色,既陌生,又新奇。

他花了一個月的時間去挖掘那兩頁劇本裏的江湖客。每天下了課,他就坐在院裏那棵老槐樹下,把那張薄薄的劇本翻來覆去地看。兩頁紙,寥寥幾百字,可他看出了一整個人生——那個少年出身世家,卻為何要浪跡江湖?他離家那天,可曾回頭看過一眼?他拔劍時,除了揚名立萬,還有沒有想過別的?

走在路上,他會想,若是那個人,此刻會是怎樣的步態?吃飯時,他會想,若是那個人,會用什麽方式端起碗?夜裏躺在床上,他會想,若是那個人,此刻會在何處露宿,可會想起遠方的家?

他想象他短短出場時間背後的成長故事,揣摩他的性格,他的過往,他的執念。甚至找來一根木棍,削成一柄劍的模樣。每天傍晚,院裏空下來,他就握著那柄木劍,一遍一遍地比劃。劍起,劍落,轉身,回望。弟弟妹妹們趴在窗臺上看,咯咯地笑,他也不惱,只是笑笑,或是裝作要對他們出招,嚇他們一跳。

那一個月裏,他就是那個江湖客,那個江湖客就是他。

開機後,他用三天的拍攝時間,完美地把這個角色演繹了出來。

殺青喊卡的那一刻,他久久無法回神。

他站在那裏,穿著戲服,手裏還握著劍。有人走過來想接過劍,他沒松手。那人楞了一下,又喚了他一聲,他才像是從很遠的地方被拽回來。

那天晚上回到住處,他一個人坐了許久。他忽然不知道該把手放在哪裏,不知道該用什麽姿勢走路,不知道該用什麽樣的表情面對鏡子裏的自己。那個江湖客走了,可他自己的身體卻像是空了一塊,需要重新學習怎麽裝回自己。

他摸了摸自己的臉——這張臉還是他的,可為什麽覺得陌生?

好像有一個靈魂從身體中脫離出來,又有另一個落了回去。短短一個月,他不再是孤兒院裏永遠聽話懂事的孩子,他感覺自己好像不再是江嶼白,又好像第一次真正成為江嶼白。

自此,他徹底地愛上了演戲。

他要體驗更多不一樣的人生。

在那之後,他渴望擁有更多的演戲機會。

經紀人孟鶴比他年長幾歲,兩人一起熬著這段默默無聞的時光。她對他視如己出,主動爭取了好幾次主要角色,卻屢屢失之交臂。

他並不多麽遺憾。小配角自然也有屬於小配角的精彩人生,每個角色都是一扇窗,透過那扇窗,他能看見另一個世界的一角。只是——

一個手部的特寫鏡頭。他拿出手機,點開自己的社交平臺。

哪怕演的只是出場幾分鐘的配角,可是露臉的機會積少成多,他竟然也有了一小撮粉絲。其中不少是看臉入的坑,但也不乏真正愛他角色的。後臺有一些私信,洋洋灑灑寫了幾百上千字,剖白自己如何因他對某個角色的演繹而入坑,如何從許久以前的一個小角色就開始關註他,表示會永遠愛他。

這樣的喜愛很難得,很炙熱,也很可愛。於是他會認真給每一條表白的私信回覆:謝謝。

作為演員,最好不回覆粉絲私信。但他從不把這一點當一回事。對於他來說,回饋別人的真心是一件太理所當然不過的事。只是,這些粉絲當然也希望他能出演更好的戲份更重的角色——這一點讓他有些小小的遺憾。

但也許是命運的回響。二十歲那年,孟鶴為他爭取到了第一個電視劇男二號的試鏡機會。

一個他能夠回饋粉絲期待的機會。

場景切換到他來到試鏡現場,走廊裏站滿了人,都是來競爭這個角色的。他第一次參與試鏡,有些緊張,但他準備充足,在兩輪甄選後,他成功被選中。

後來的成果也很喜人。劇播出後有了點水花,他作為男二號也乘著風有了一點名氣,機會變多了。而更重要的是,一個導演看中了他,想定他為下一部劇的男一號,約他飯局相談。

這個導演很有名氣,也是公認的有才華。由他導演的劇一般不會差。重點是,他從來沒有飾演過那樣的角色。少年——現在已經是青年了——起先和孟鶴開心地慶祝了一番,隨後整理衣裝,趕往飯局。

一個全景鏡頭,框出一個裝修豪華的包間。他來得有點晚了,推門進去時,飯桌上已坐了一個人。三四十歲的模樣,西裝革履,戴一副眼鏡,看起來儒雅和善,正是那位導演。

他坐到對面,首先道歉:“不好意思,來晚了。”

導演很平易近人的模樣,笑著擺手:“不介意,不介意。”說完,他起身,竟然直接坐到了他旁邊。

他有些訝異,但以為這樣更方便談話,便只往裏挪了挪,友好地讓出位置。

現在他們同坐一邊,身處一個正面雙人鏡頭裏了。想象一個這樣的畫外音去講解這個鏡頭語言:一段雙人對話戲,兩人同處一框,中間沒有事物隔開,他們現在的立場和目標可能暫時是一致的。

果然,幾個正反打鏡頭展示了他們的談話過程。他們的確相談甚歡,就下一部劇的角色探討了很多共同的想法。導演甚至心情愉悅地喝了幾杯酒,放下酒杯時,手落下去,不知是有心還是無意,手指似有似無地碰到了他的腿。

他心下皺眉。悄悄挪了一下,離遠了一些。

這一挪,身後沙發上的縫線便顯現出來,縱貫在他們中間。

導演卻沒發現似的,再次逼近。這一次,那只手直接摸上了他的腿跟,狎昵地捏了兩下。

再沒接觸過的人也該知道怎麽回事了。

他猛地站起來,“這次就談到這裏吧,我先走了。”

然而好像是披了羊皮的惡狼露出了真實的面目。導演也站起來,堵住他的去路,直言要他跟著自己,如果不跟,這個角色,甚至他以後的發展都不好說了。

他看著那張臉,看著那副嘴臉。一瞬間,腦子裏閃過很多畫面——那個江湖客的劍,那兩頁被他翻爛的劇本,孟鶴為他爭取機會時熬紅的眼睛,還有那些粉絲的私信,洋洋灑灑幾百字說“會永遠愛你”。

但最後,他冷笑一聲,鏡頭移到桌上的酒杯,接著一雙手拿走它,酒液從上到下,快準狠地澆到了導演的頭上。

鏡頭給了導演驚愕又濕潤的臉部一個特寫,有黑影掠過前方,是青年推開了桌子,大步離開了畫框。

角色沒了,他也理所當然地被業內軟封殺了。

但是沒關系,他想。演不了電視劇和電影,他也可以去演話劇。如果話劇也演不了,他就趁學業之餘,去真正地體驗其他各種各樣的工作和生活。

然而好似他的名字被人抹去,他真的沒辦法參演任何東西了。更屋漏偏逢連夜雨的是,院裏一直陪伴著他們長大的大黃去世了。

這只狗已經很年邁了。在一個夜裏,它安安靜靜地睡去,沒有過多的病痛,也算是幸運。他和弟弟妹妹們一起,埋葬了他們共同的老友。

有些人年紀尚小,忍不住嚎啕痛哭。他不安慰他們,只給他們擁抱。一個一個,抱過去,讓他們的眼淚落在他的衣服上,洇出一小塊一小塊的深色。

待到人群散去,他才蹲下身,伸出手,摸了摸那個小小的墳包,流下淚來。

淚水落到地上,好似一個晶瑩剔透的圓形玻璃鏡,微微晃動著,晃到另一個場景。

他選擇回到大學繼續讀書。讀的是他原本設想的獸醫專業,好處是大學有一個很小的話劇社,可以聊作慰藉。在話劇的每次登臺前,他都會回憶起曾經拿起酒杯的那個瞬間。

他後悔嗎?

他在心中問自己。同時也在心中堅決地回答:不。他從不後悔,也決不後悔。再來一次,他絕對會再次拿起那個酒杯,毫不猶豫地把酒液潑出去。最好再狠狠在那導演的臉上揍上一拳。

但他也對經紀人孟鶴表示了歉意。還有喜歡著他的粉絲……

又一次,他打開了賬號的後臺私信。

這個賬號已經很久沒有營業過了。公司沒有收回去,可能是因為已經忘了。私信變得寥寥,偶爾幾條也是新粉發的,他回覆“謝謝”,然後劃過去。

不經意間,他點到曾經那個發幾百字剖白愛意的粉絲的私信,卻不期然發現,那個粉絲已經取關了他。

他盯著私信頁面看了很久。愛啊,愛啊。多麽沈重又多麽輕飄,多麽偉大又多麽易逝,多麽珍貴又多麽低廉,熱烈時令人不顧一切,消散時也從來不講道理,連一聲告別也不會有。

直到屏幕自動熄滅,他才從悵然中緩緩回神。這麽久沒有出現在屏幕前,粉絲脫粉實在是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大學生活的這一段鏡頭就像書本翻頁似的,快速地翻了過去。他又成了蕓蕓眾生裏最普通不過的一員,生活規律而單一,上課,下課,去話劇社排練,回家。也曾有不認識的人對他告白,被他斷然拒絕。等到畢了業之後,在一個冬天,孟鶴打電話給他,喜悅地告訴他:“有一個試鏡機會!你猜是什麽?”

他笑了:“什麽?”

“電影!是電影!”

他同樣驚喜非常,某一天早上,他打上車,預備去試鏡現場。

鏡頭拉遠了,一個大全景。可以看到,這真是一個寒冷到可怖的深冬早晨。整個城市都在下雪,細雪紛紛揚揚地落下來,落在敞亮的街道上,落在稀疏的草坪裏,落在疾馳而去的汽車上,鋪就一片白茫茫的世界。

鏡頭拉回到他身上。

他坐在出租車後座,望著窗外,望著灰蒙蒙的天空,那天空低低沈沈地壓下來,可他的心情卻有如陽光般明媚。

他想起孟鶴在電話裏的聲音:“電影!是電影!”她的嗓子都喊劈了,他第一次見她那麽高興。

他又想起那些粉絲。他想,如果能拿下這個角色,也許算是給他們一個驚喜。

他甚至想好了,如果試鏡成功,他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回院裏,帶弟弟妹妹們去吃那家他們一直想去的昂貴餐廳。

他沒有註意到,路口處有一輛明顯超速了的貨車正在靠近。

也沒有註意到,出租車司機還沒來得及踩下剎車。

嘭,一聲巨響。慢鏡頭之下,火光掙紮著生長出來,隨即沖天而起,席卷而來。正如這天上的細雪一般,吞噬了兩輛車,也吞噬了他的意識。

鏡頭給了地上一簇火苗一個特寫。

而後,定格。

如果這真的是一部電影,那麽接下來應該是黑屏,出現滾動著的工作人員表。

停在這裏,想必觀眾一定會罵:這真是一部爛電影。

江嶼白也想罵:這真是一部爛電影。

但他現在被這部爛電影驚醒。撞擊的震蕩感好似還停留在身體裏,令他睜大眼睛,胸口劇烈起伏,久久無法回神。

他還在醫院裏。

窗外已經大亮了,陽光透進來,他撐著手坐起來,靠在床頭,一手捂住臉,平息著情緒。

他醒了三天,便做了三回這個夢了。

自任務世界崩塌後,他回到了自己的世界。自己的記憶便一股腦地沖進他腦海裏,好似電影一樣不斷地回放,要他不斷地回憶起自己的一生。

而這一生,每每都以那場車禍收尾。

好不容易呼吸平覆下來,把心悸都壓下,他看向另一邊的折疊床。

床上,一個長相成熟、身型高挑的女人還熟睡著。是他的經紀人孟鶴。昨天晚上得知他醒來後,她匆匆趕到醫院,在病床前大哭了一場。現在還沒醒。

他輕手輕腳地扶過床邊的輪椅,坐上去,給自己的腿蓋上毯子。然後自動駕駛著輪椅,來到隔壁的病房。

病房前還有兩個高大壯實的保鏢守著。見他來了,急忙讓開。

裏面很安靜,一個醫生正在一臺機器上操作著,旁邊有一道簾子遮擋著什麽。

見江嶼白進來,醫生打招呼道:“江先生。”

江嶼白點點頭,回應道:“醫生。”

又問:“他醒了嗎?”

醫生搖搖頭,說:“沒有。但你現在可以進去看一看他。”

江嶼白點點頭。

他推著輪椅上前,掀開那道簾子。

一張床露出來。床上,正躺著一個面容英俊、眼睛緊閉的男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