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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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德牧的喉嚨裏滾出一聲低沈的嗚咽。

秦落的手剛撫上它的背,它便猛地轉過頭,露出森白的犬齒,喉嚨深處的警告聲像悶雷一樣碾過來。它擋在江嶼白身前,脊背上的毛根根豎起,目光死死盯著手的主人。

秦落頓了一秒,然後從善如流地收回去,臉上的笑意紋絲不動,像是早就料到會是這個結果,而後目光越過面包,落在它身後的人身上,溫和的模樣偽裝得很好。

江嶼白趁著這個空檔坐起身,手落在面包的脖頸處,指腹揉著那裏柔軟的皮毛,又順著往下,輕輕撓著它的下巴。德牧喉嚨裏的嗚咽聲慢慢軟下來,變成低低的咕嚕,腦袋卻還警惕地扭著,不肯從秦落身上移開。

“是你把它送過來的?”江嶼白對著秦落問。

“嗯。”秦落蹲下來,和面包保持著禮貌的距離,看著還在對他齜牙的德牧道:“它在瀾山別墅很想哥,一直都不開心。文姨說它每天就趴在玄關等你,誰來都不理。我就聯系了人,把它運了過來。”

“運了過來?”

江嶼白擡眼看他。新加坡的寵物入境政策有多嚴格他不是不知道,光是那三十天的隔離期就夠折騰的,眼前的面包是怎麽繞過那些條條框框,出現在他客廳裏的?

他臉上的疑惑太明顯了,秦落笑了一聲,帶著一點輕描淡寫的得意說道:“辦法總比困難多。還好它前不久才做了檢查,不然還真不好辦。”

他說完,看著江嶼白的眼睛。

那雙眼睛一點一點亮起來。像是蒙了一層灰的玻璃被慢慢擦幹凈,露出底下透亮的光,平日裏慣常的冷淡被打碎了,露出一點柔軟的底色。秦落看著,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聲音軟下去:“哥哥開心嗎?”

江嶼白沒有說話。

他低下頭,把臉埋進面包蓬松的皮毛裏,用力蹭了蹭。毛茸茸的小狗被他蹭得直哼哼。過了好幾秒,江嶼白才說:

“謝謝。”

秦落蹲在那裏,看著這一幕,嘴角彎起來的弧度怎麽都壓不下去。

“哥開心就好。”

呵。

沈修澤站在一旁,忽然覺得自己有點多餘。

他的目光落在那兩個人身上,又移開,又忍不住落回去。江嶼白抱著狗的樣子他見過很多次,但那都是在瀾山別墅,在從前他以為理所當然的日常裏。此刻再看,卻覺得有什麽東西變了。

江嶼白的眼睛亮起來的那一刻,他看見了。

但這點光卻不是對著他的。

這種感覺很奇怪。像是一扇門在他面前慢慢合上,而他還站在門外,不知道該敲門還是該轉身。

剛才才因江嶼白三言兩語消下的氣又一次不明不白地膨脹起來,沈修澤不再看眼前刺眼的一幕,彎腰撿起散落在地上的花,丟下一句“你們休息,我先走了”就邁步離開,門在身後關得很響。

樓下,天已經亮了。

橙黃色的晨光從海平面鋪過來,把整個天空染成一層一層的暖色,遠處的雲像是被點燃了,鑲著金邊,很美,沈修澤卻完全沒有欣賞的心情。

心口堵得慌,悶得他喘不上氣。沈修澤把手裏那束蔫掉的花扔進垃圾桶。花瓣散落出來,落在一堆垃圾上面,看著有些可憐。他掏出手機,給自己訂了一家酒店。

手指劃過屏幕的時候,他又忍不住嗤笑一聲,笑自己賤得慌,來的時候他壓根沒想過訂酒店這件事。腦子裏理所當然地想著,住江嶼白那兒唄,住幾天怎麽了。他們從小一起長大,他住他那兒不是天經地義的事嗎?

現在想想,天經地義四個字,好像是他自己一廂情願。

到了酒店,沈修澤倒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困意才湧上來。

他在飛機上太興奮了,一想到馬上要見到江嶼白,整個人都飄著,根本睡不著。現在這麽久沒合眼,眼皮終於開始打架。

他閉上眼睛,等了十分鐘,沒睡著。

身體是困的,四肢像灌了鉛,動一下都累,可靈魂的電燈泡依然亮著,大腦清醒得不可思議,江嶼白身上的吻痕,秦落的那個笑容,他們對視的那一眼,他們之間那種誰都插不進去的氛圍。

這些東西在他腦子裏來回地轉,一遍一遍地播,像是有人拿著進度條反覆拉,回播這一段切片。

沈修澤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從面包來了之後,江嶼白的眼睛就沒再往他身上放過,一次都沒有。

秦落那個笑也不是挑釁,而是屬於勝利者的笑容。

可他對自己一副勝利者的姿態是為什麽?覺得自己要跟他搶江嶼白。

沈修澤覺得秦落莫名其妙,他又不喜歡江嶼白,他又不是同性戀。

……他真的不喜歡江嶼白嗎?

沈修澤睜開眼睛,盯著天花板,徹底睡不著了。

正好電話響了,屏幕上跳著謝詡的名字。他接起來:“餵?”

謝詡的聲音很低,聽著心情不太好,連招呼都沒打就直接問:“你現在在哪?”

“新加坡。”沈修澤說,“怎麽了?”

“你看到網上新聞沒有?”

沈修澤沈默兩秒:“……剛看到。”

“秦落那混蛋!”

謝詡的聲音陡然拔高,一向有教養的人不知為何也罕見地動了怒,在電話那頭罵道:

“江嶼白都已經失蹤那麽多年了,公不公布礙得著他繼承公司嗎?礙得著他的位置嗎?他為什麽非得來這一出?突然公布一個DNA報告,讓江嶼白又被所有人討論?把他一個失蹤那麽久的人架在火上烤?!”

他篤定是失蹤,不願意用“死亡”這個詞。

沈修澤半天沒說話。

他不知道該說什麽,只好摸出一根煙,咬在嘴裏,沒點。那點煙草的味道壓在舌尖上,讓他聲音不那麽顫。

“謝詡。”

“嗯。”電話那頭的謝詡意識到他有點不對勁,“你怎麽了?”

沈修澤的手臂橫在眼前,說得十分艱難:

“謝詡,他還……他還活著。”

“什麽?”謝詡的聲音變了調,不敢相信自己聽見了什麽,“誰?誰還活著?”

“……江嶼白。”沈修澤說,“他還活著。在新加坡。”

電話那頭又沈默了很久。

然後謝詡開口,聲音已經完全穩下來,他沒有問沈修澤怎麽知道,多年的默契讓他知道事情比他想象中更覆雜,於是只說:“我馬上來。”

……

主臥,江嶼白沈在夢裏。

他太累了。被秦落折騰了那麽久,沒睡幾個小時又被外面的說話聲吵醒。吵醒之後又是哄人,又是哄狗,沒過多久便捱不過睡意,又回到主臥睡下了。

他側躺在床邊,一只手伸出來,垂落在床沿,供在床下的面包時不時嗅嗅他的指尖,以確認他的氣味還在。

不知過了多久,他的睫毛輕輕顫了顫,睜開眼睛。

意識像水一樣慢慢漫回來。他躺了一會兒,聽見廚房那邊傳來鍋碗輕輕碰撞的聲音,水流嘩嘩的聲音,還有什麽東西在鍋裏滋滋響。

面包看見他醒了,尾巴立刻搖起來,湊上來舔他的臉。

江嶼白笑著躲了躲,揉著它的腦袋坐起身。他在床邊坐了一會兒,讓身體逐漸有了力氣,然後循著聲音走到廚房。

餐桌上已經擺了幾道菜,熱氣裊裊地往上飄,帶出一股醇厚的香味,秦落正在竈臺前忙活,聽見腳步聲回過頭。

“哥醒了?”他臉上浮起笑意,“馬上就好,再等一下。”

江嶼白在餐桌前坐下,面前的幾道菜錯落擺開,都是他喜歡的口味,擺盤也用心,做菜的人想必在竈臺前忙活了很久,變著花樣想討他歡心。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菜,慢慢嚼著。

秦落把最後一道菜端上來,在旁邊坐下,遞了碗筷就不動了,只是坐在那裏側頭看他。

江嶼白被他看得有些無奈,也沒理他,自顧自地吃著。空蕩蕩的胃被熱菜填滿,整個人都暖和起來。

秦落就那麽在旁邊看著,等到江嶼白放下筷子,他才開口:“哥哥。”

“嗯?”秦落這個叫哥哥的毛病死活改不掉,江嶼白也知道他不可能改,等著他要說什麽。

但秦落似乎只是享受這個稱呼,又叫了一聲:“哥哥。”

“……”

江嶼白皺起眉,“有話直說。”

秦落不答話,而是如野獸逼近獵物般慢慢地湊上前來,用鼻尖蹭了蹭江嶼白的鼻尖,近得呼吸都交纏在一起,才開口問:“哥哥是只告訴了沈修澤自己還活著嗎?”

話音落下,他也不等江嶼白回答,嘴唇已經貼上了江嶼白的唇角。

他睡了多久,這個問題就在秦落腦海裏轉了多久。

沈修澤能突然來新加坡,還是打著“陪伴”的名號,再加上那些話——什麽“想著你新年一個人沒人陪”,什麽“想來找你玩陪陪你”。秦落很快就把事情捋清楚了:哥哥和沈修澤一直保持著聯系。

——甚至是只和他保持著聯系。

但,保持了多久?一個月?一年?或者是……六年?

在他不知道的這六年,在他發瘋一樣尋找的這六年裏,在他思之如狂的這六年裏,也許有一個人悄悄地擁有著哥哥,可以隨時知道他的消息,甚至可以隨時來找他。

“哥……”

這個念頭讓秦落貼著江嶼白的唇瓣顫抖起來,江嶼白能感到唇角傳來的重量加大了,聽見秦落說:“哥真偏心。”

“哥誰都不告訴,唯獨只告訴他一個人。”

秦落的聲音開始發顫。

“我們都不知道哥活著,只有他知道。”

他把臉埋進江嶼白的脖頸裏,嘴唇貼著他頸側柔軟脆弱的皮膚,嫉妒點燃了他的偏執,讓他的問題一個接一個的往外冒。

“為什麽只有他這麽幸運,能被哥垂青……?”

江嶼白沈默著。

這樣的對話是他沒有預想過的。沈修澤的突然到來小小打亂了他的計劃,以至於他現在應對完一個還得應對另一個。

不過……

江嶼白的手擡起來,卡住秦落的脖頸,又從脖頸往上,捧住他的臉。動作很輕,像是安撫面包時那樣,拇指輕輕蹭過他的顴骨。

“可你不是贏了嗎?”江嶼白說,聲音像一滴雨輕輕落下來。

秦落一楞。

贏什麽?哥的意思是……他最終是選擇了自己嗎?

然而不等他那點隱秘的欣喜冒出枝椏,江嶼白已經再次開口:

“你著急把面包帶過來,不就是為了讓我選擇你麽?”

秦落如同當頭一棒。

他僵在那裏,看見了江嶼白的眼睛。

這雙眼睛黑而深,平靜得像一汪水,什麽波瀾都沒有。

可就在這汪水底,秦落看見自己的影子,那些見不得光的念頭,彎彎繞繞的小心思,以為埋得很深的算計。它們一件一件浮上來,被那層薄薄的水面托著,無處可藏。

從把面包運過來的那一刻起,從他想方設法繞過那些檢疫規定的那一刻起,從他蹲在那裏問“哥哥開心嗎”的那一刻起——他那點小心思,他那點想用面包討他歡心、想用面包讓他心軟、想用面包讓自己在他心裏占據更多位置的心思,全都浮在那層水面上,被這雙眼睛照得清清楚楚。

原來他的所有想法,在哥哥面前都無所遁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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