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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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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傳送帶來的空間扭曲感尚未完全消退,江嶼白的雙腳已踏上了熟悉的金屬甲板。

柔和的內置光源次第亮起,照亮了布滿各種神經接駁端口的駕駛艙。這裏的每一處細節他都再熟悉不過,曾經有無數個日夜,他在這方寸之間穿梭於星海。

近乎本能的安心感剛剛在他心中升起,又兀地被一股強烈的違和感擊碎。

不對。

透過機甲的觀測窗向外望去,映入眼簾的並非他預想中前線基地灰暗的天空,而是一個極其寬闊的室內空間,燈火通明得近乎冰冷。

穹頂高聳,由強化玻璃與合金骨架構成,可以望見帝國主星特有的靛藍色天空。墻壁是光潔如鏡的白色合金,地面一塵不染。四周整齊地停放著數臺制式帝國機甲,如同沈默的衛兵,拱衛著位於中央位置的機甲。

這裏不是硝煙彌漫的前線,而是他名義上的家,實質上的權力中心——帝國皇宮最深處的皇家機甲存放庫。

江嶼白在操控面板上輕點幾下,調取外部環境監測數據,空氣成分、環境重力、背景輻射……所有數據都顯示他確實回到了主星,回到了這個他原本計劃需要費盡周折才能返回的權力中心。

【系統,】他在心中發問,【解釋一下當前狀況,機甲為什麽會在這裏?】

系統查閱後回應:【宿主,機甲內置航行日志的最終記錄顯示,在你於前線被俘後不久,它便被皇室直屬的艦軍部隊以“回收重要皇室資產”為由,從前線基地強制轉移至此。權限指令……來自克萊爾。】

克萊爾。

江嶼白靠進駕駛座背。原來如此,在他身陷叛軍之手時,他那位謹慎的叔叔不僅迅速封鎖消息,甚至連他的機甲都毫不客氣地“回收”了。是怕這具強大的戰爭機器流落在外,還是根本就沒打算讓他再有使用它的機會?

【另外……】系統的聲音再次響起,【檢測到目標人物斐契的恨意值出現異常劇烈波動,峰值一度突破臨界……目前數值已重新穩定在99.9%。】

江嶼白眉梢微挑,能想象出斐契在看見他跳艙後暴怒的模樣:【嗯,果然是氣瘋了。】

他不再耽擱,指尖快速滑動,繞開了幾個鎖定程序——這些皇室安全協議當年還是他參與通過的。一聲輕微的液壓聲響起,機甲的駕駛艙罩無聲滑開。

他輕盈地躍下機甲,整理了一下略顯淩亂的衣領,恰好遮住了頸項上那個造型特殊的抑制環,朝著機甲庫唯一的出口走去。

厚重的合金大門外,他遇到兩名身著禁衛軍制服的Alpha守衛。

“殿……殿下?!”守衛看見他衣物上已經幹涸發暗的血跡,聲音因驚愕而有些變調。他們早前便接到了上級明確的指令——皇子殿下正在行宮靜養,嚴禁任何人打擾,怎麽會從這個守衛森嚴的機甲庫裏走出來?

江嶼白停下腳步,下顎微擡,屬於皇室的威儀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來:“克萊爾親王在哪裏?”

為首的守衛下意識地挺直脊背,恭敬回答:“報告殿下,親王殿下三日前已離宮,前往邊境星域巡視,歸期尚未確定。”

克萊爾外出了?江嶼白心中一動,這倒是意外之喜,為他爭取了寶貴的喘息之機。他面上不露分毫,只是微微頷首,不再多言,徑直從兩名震驚又不敢多問的守衛中間穿過,朝著自己位於皇宮深處的行宮走去。

皇宮廊道深邃寂靜,巨大的廊柱和精美的浮雕在兩側延伸,只有他一個人的腳步聲在空曠中產生輕微的回響。盡管克萊爾不在,但江嶼白清楚,這座華美的宮殿早已在他那位叔叔的掌控之下,無數雙眼睛在暗處註視著,他的時間依然緊迫。

回到自己熟悉的行宮,江嶼白徑直走入內置的醫療艙,柔和的掃描光束掠過他的身體,開始修覆腰間的傷口,他閉上眼,腦海中飛速分析著當前局勢。

能夠繞過所有關卡回到主星,確實省去很多潛逃回來的風險,但主星的局面比他離開時更加晦暗不明。他空有皇子的名分,卻幾乎沒有任何實權,克萊爾經營多年,勢力盤根錯節,滲透到了帝國的各個脈絡。在這種情勢下,直接與克萊爾正面沖突,無異於以卵擊石。

但,這盤棋並非已是死局。

帝國疆域遼闊,貴族派系林立,其中不乏對克萊爾獨攬大權、步步緊逼感到不滿與警惕的勢力。他們或許暫時蟄伏,或許仍在觀望,但絕不會心甘情願地永遠屈從。這些潛藏的力量,如同一顆顆散落的棋子,若能巧妙串聯,未必不能形成與克萊爾抗衡的格局。

而且那個狩獵場……他睜開眼。如此規模,如此殘忍的“娛樂”,背後所需的資金、技術、人脈絕非等閑。參與者,甚至背後的操控者,極有可能就隱藏在那批長期養尊處優、追求極端刺激的帝國頂層貴族之中。

【系統。】他在心中呼喚。

【宿主,請講。】

【以你的運算能力,有沒有可能追溯並鎖定星網裏某些私人域名的服務器位置?】

【可以嘗試。星網雖然浩瀚,但此類隱蔽網址通常依賴特定節點和加密協議,只要存在數據流動,理論上就有追蹤溯源的切入點。】

【很好,】江嶼白眼中閃過一絲冷光,【這段時間優先幫我查那個狩獵場的直播網址。】

【指令已接收……正在進行搜索,預計需要一定時間。】

江嶼白重新靠回醫療艙壁。帝國就像一棵紮根太久的參天巨樹,表面枝繁葉茂,但深入內部,那些陽光照射不到的陰暗角落裏卻難免滋生蛀蟲。

那些站在權力和財富頂端的家族,在漫長的安逸中,總有些人會墮落,會渴望在陰暗處尋找更扭曲的刺激。而一些貴族又與克萊爾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如果能順藤摸瓜,找到他們參與甚至操控狩獵場的證據……或許,這能成為打破僵局,甚至反將一軍的關鍵。

治療結束,江嶼白感到一陣深切的疲憊,他走出醫療艙,將自己拋在柔軟的寢床上。

連日來的逃亡、戰鬥和算計幾乎耗盡了他的心力,現在難得放松下來,他的意識在溫暖與安全中漸漸模糊,不知不覺沈入了睡眠。

夢境如同破碎的潮汐,將他卷入一片陌生的場景,眼前是無邊無際的茫茫雪原,雪花無聲飄落,天地之間只剩下純粹的白。

他看見自己呼出的氣息在空氣中凝成白霧,腳步踩在積雪上發出“咯吱”的輕響。這景象帶著說不清的熟悉感,仿佛在記憶深處埋藏了太久,久到只剩下模糊的輪廓,他努力回想,卻什麽也抓不住,只有一片空曠的寂寥。

他擡起腳,想要向前邁出一步,探尋這片雪域的盡頭——

“砰!砰!砰!”

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雷般炸響,將他從睡夢中拽回現實。

江嶼白驟然睜開雙眼。

“殿下!殿下!不好了!”侍衛的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恐慌,穿透厚重的大門,“陛下……陛下他……駕崩了!”

寢宮內一片死寂,只有他尚未平覆的呼吸聲。

皇帝,他的父皇,死了。

……

皇帝駕崩的消息在帝國高層引起了劇烈的震蕩,皇宮內一片肅穆,侍從們垂首斂目,腳步細碎急促,每個人臉上都掛著精心調配過的哀戚。

江嶼白站在寢宮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帝國主星的人造黃昏將他的輪廓鍍上一層虛幻的金邊。

他剛剛換上了一套正式的黑色皇室禮服,剪裁完美的立領襯得他脖頸愈發修長,上面的抑制器被皇宮頂尖的醫療團隊取了下來,連一絲痕跡都未留下。這段時間沒有修剪的金發已經長至肩下,此刻被一絲不茍地束在腦後,愈發凸顯出他精致的面部輪廓,幾縷不聽話的發絲垂落在鬢邊,在暮色中泛著細碎的金芒。

【系統,克萊爾到哪裏了?】

【根據官方航行日志顯示,它的艦隊已完成躍遷,預計一小時後抵達主星空港。】

比他預想的還要快。江嶼白指尖輕輕敲擊著窗沿,看來他這位叔叔對這一刻早已等候多時。

一小時後,皇宮主殿。

殿門向兩側滑開,克萊爾大步走入。他同樣身著黑色正裝,臉上帶著沈痛與疲憊,儼然是一位為帝國操勞又突聞噩耗的忠臣。

他第一時間看見站在靈柩旁的江嶼白,不動聲色地將他打量了一遍,又立即扯出一抹笑容。

“嶼白!”他快步上前,語氣關切,“你平安回來了!感謝星辰!這段時間你去了哪裏?我們到處都找不到你!”他伸出手,拍拍江嶼白的肩膀,做出長輩關懷的姿態,語氣卻意味深長:“這段時間,想必你經歷了不少不尋常的事,能夠全身而退便好。”

江嶼白微微側身:“讓皇叔擔心了。前線遭遇叛軍突襲,我受了些傷,流落在外,幾經周折才得以返回。”

克萊爾的手自然收回,臉上悲慟更甚:“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只是沒想到,陛下他……”他看向那具華貴的靈柩,聲音哽咽,“帝國正值多事之秋,叛軍猖獗,如今陛下又……帝國不能亂。我們必須立刻穩定局勢。”

“皇叔說得對。”江嶼白從善如流,“當務之急是妥善料理父皇後事,並盡快向民眾公布消息,避免恐慌。我已經讓人擬好了公告草案,正等皇叔回來定奪。”

他擡手,示意侍從官將一份電子文件遞給克萊爾。

克萊爾接過文件,快速瀏覽著,眼底深處閃過一絲陰霾。

不過是早回來了半天……他心底冷笑,就這麽迫不及待地要展示存在感,覺得自己能掌控局面了?

“公告沒有問題。“克萊爾壓下心中的不快,將文件遞回,“就按這個發布吧。至於負責治喪的人選……”

“我已經初步擬定了一份名單,”江嶼白適時地接話,再次遞上一份新的文件,姿態依舊恭敬,卻截斷了克萊爾的話頭,“涉及各部要員與皇室宗親,還請皇叔過目,查漏補缺。”

克萊爾看著名單上幾個明顯不屬於自己派系的名字,指節微微收緊。他擡起頭,重新審視著眼前這個侄子。金發紫眸,依舊是那副驚人的美貌,但眼神深處似乎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不再是那個他可以隨意拿捏、空有皮囊的花瓶。前線一行和囚徒經歷,似乎讓這把裝飾性的佩劍悄然開了刃。

克萊爾沈默了片刻,最終點了點頭:“……很好,考慮得很周全。”他向前一步,聲音壓低了些,帶著長輩般的語重心長,字字清晰,“就按你說的辦。嶼白,你長大了,能獨當一面了。陛下若在天有靈,也一定會感到欣慰。”

當天晚上,帝國官方媒體發布了由攝政王克萊爾親王與江嶼白皇子共同簽署的訃告,向全帝國沈痛宣告了皇帝陛下的離世。

新聞畫面中,江嶼白站在克萊爾身側稍後一步的位置,垂眸肅立,姿態完美地扮演著一個哀慟卻克制的繼承人形象。

這一步之遙,微妙地界定了他此刻的地位——既是合法的皇室血脈,又尚未真正觸及那至高的權柄。無數雙眼睛透過屏幕註視著這一幕,有人看到了悲傷,有人看到了秩序,而少數敏銳的人,則從那低垂的眼睫與挺直的脊背中,讀出了風暴來臨前的寧靜。

——————

叛軍艦船之上。

斐契像一頭困在籠中的受傷猛獸,在曾經囚禁著江嶼白的密室裏焦躁地踱步。他墨綠色的眼瞳布滿了血絲,周身不受控制溢出的硝煙味信息素濃烈到幾乎化為實質,讓每一個進入此處的下屬都面色發白,感到一陣陣生理性的不適與恐懼。

“再找!”他又往腺體裏紮了一針抑制劑,卻依然壓抑不住高漲的怒火,“把每一寸地面都給我翻過來!掘地三尺也要找到!”

“首領,我們已經搜尋了整整三遍了。”一名副官硬著頭皮匯報,“包括他可能墜落的所有區域,以及周邊所有可能藏匿的廢棄建築和地下管道……沒有,沒有任何生命跡象,也沒有發現任何……遺體。”

“不可能!”斐契握緊了拳頭,“他受了傷,從那種高度掉下來,怎麽可能憑空消失?!”他胸口劇烈起伏,努力呼吸著空氣中不剩多少的淺淡花香,易感期帶來的灼熱和尋找無果的焦慮如同兩把烈火,交織著灼燒他的理智。

那個金發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在他腦海中盤旋不散,然後墜落,微笑,消失。

一種毀滅的沖動在他心中瘋狂滋長。找不到,那就全都毀掉好了。把這個該死的垃圾星,連同它地下的骯臟黑市,一起炸成宇宙塵埃!是不是只有這樣,才能把那個狡猾的、一次又一次從他掌心逃脫的人給逼出來?

熾熱的殺意幾乎沖垮理智的堤壩,他張口就要發出指令——

一個被遺忘的細節突然刺入他沸騰的腦海。

抑制環。

那個他親手扣在江嶼白脖子上,既是束縛也是監控的裝置,裏面除了微型註射系統,還有定位器!

他猛地吸氣,像是瀕死之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手指微微發顫,迅速打開個人光屏,調取出加密的追蹤程序界面。

然而代表定位信號的光標區域卻是一片令人心沈的灰色。

【信號搜索中……】

【警告:目標已超出本星域常規監測範圍。距離過遠,定位失敗。】

“超出……本星域?”斐契喃喃自語,“怎麽會……這麽短的時間……”

從他眼睜睜看著江嶼白跳下飛行器,到他帶著人瘋狂搜尋這片垃圾星,前後不過兩天時間。就算有人接應,乘坐最快的輕型艦船,也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完全脫離這個星域的追蹤範圍!

除非……對方使用了某種他無法理解的技術,或者……江嶼白根本就不是被普通的勢力帶走的。

更深的不安和失控感攫住了他,他感覺自己仿佛從未真正觸碰到那個人的核心,江嶼白就像一團迷霧,看似被他囚於掌中,實則隨時都能以他無法預料的方式消失。

就在這時,他隨身攜帶的通訊器發出了一聲短促的鳴響,打斷了他混亂的思緒。

他煩躁地抓起通訊器,以為是手下又傳來了什麽無用的搜尋報告。但屏幕上自動彈出的卻是一條由帝國官方新聞社發布、並被星系內各大媒體強制推送的頭條快訊——

【沈痛哀悼!帝國皇帝陛下於今日淩晨於皇宮安詳離世,舉國同悲!】

標題下方,配著一張顯然是剛剛拍攝於皇宮內部的新聞圖片。畫面莊嚴肅穆,背景是懸掛著黑色挽幔的皇宮大殿,一個人站在最前方,身著皇室禮服,身姿挺拔,金發一絲不茍地梳向腦後。

正是江嶼白。

屏幕中的他平靜地望向前方,那雙紫色的眼眸透過屏幕,也仿佛穿透了無盡星域,落在了斐契錯愕的臉上。

斐契的指節攥得發白。

他死死地盯著屏幕上那張熟悉到刻骨的臉,盯著那身象征帝國最高權力的服飾,盯著那雙再也找不到半分狼狽與倉皇,只剩下皇室威儀與冷漠的眼睛。

原來是這樣。

不是失蹤,不是意外,更不是落入了其他什麽勢力之手。

他是回去了。

回到了那個金碧輝煌的牢籠,回到了他尊貴的皇子位置。

自己像個傻子一樣,在這骯臟的垃圾星上發瘋似的尋找,被易感期和信息素折磨得幾乎失去理智,在他停留過的床單和被枕上找尋那一點令他安心的信息素,而對方卻早已安然無恙地置身於億萬光年之外的權力中心。

“呵……呵呵……”低啞的笑聲從斐契喉嚨裏溢出,一開始是壓抑的,隨即越來越大,最後變成了充滿了無盡憤怒與自嘲的大笑。

他知道了。

他知道江嶼白是如何在他眼皮底下消失的了。他也終於明白,那個最後的微笑,不僅僅是嘲弄,更是一種宣告——宣告他斐契,再一次在他面前一敗塗地。

笑聲戛然而止。

斐契擡起頭,眼中所有的焦躁、不安、失控盡數褪去,只剩下深不見底的瘋狂。

“江、嶼、白。”他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出這個名字,仿佛要將它嚼碎吞下。

他轉身,不再看那片令人作嘔的垃圾星土地,聲音冰冷得如同萬載寒冰,對所有下屬下令:

“傳令全軍,停止搜索,即刻整備。”

“我們,該去給主星,送一份大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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