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兒時味道 路遇埋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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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兒時味道 路遇埋伏
防疫的隊伍很快便整裝出發。
接到小皇帝的旨意後, 祁鳴親自挑選了一隊侍衛隨行，自己騎著愛駒踏雪，護在車隊的另一側。
醫官們分乘了好幾輛馬車, 而最前面的那輛瞧起來格外寬敞舒適, 裏面坐的正是丞相蕭聽瀾。
此次出行，他會隨著醫官們一道去災區查案，而大理寺的人則是留在京城，摸清貪墨的源頭。
祁鳴騎著馬，目光掃過那輛過於豪華的馬車, 撇了撇嘴, 心裏嘀咕著：這姓蕭的, 出來辦趟公差還挺會享受啊。
路途期間, 風平浪靜。
官道因為近日連綿的雨水, 變得有些泥濘。但今日無雨, 尚可行車。
眾人行至一處地勢平坦的郊野後，祁鳴開口讓隊伍稍作休整。
他正打算下馬活動活動筋骨，突然看見前方那輛馬車的車窗帷幔，被一只修長白皙的手給掀開了。
蕭聽瀾的面龐出現在窗框內。他將目光直直地落到了祁鳴的身上, 沈聲喚他：
“祁小將軍。”
祁鳴勒住馬，疑惑地回望過去，“蕭相有事？”
對方似乎是斟酌了一下措辭，才緩緩問道：“一路舟車勞頓, 小將軍可想……上馬車用些糕點？”
聞言，祁鳴意外地挑了挑眉，這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他隨口問了句：
“車上有什麽糕點？”
蕭聽瀾頓了頓，“……會是你最喜歡的。”
這話說得有些沒頭沒尾，卻莫名勾起了祁鳴的好奇心。會是他最喜歡的, 他喜歡的糕點可多了，蕭聽瀾怎麽知道他最喜歡的是什麽？
既然好奇心起了，祁鳴便懶得費功夫下馬再繞過去，直接一躍而起。
足尖在馬鞍上一點，身形輕盈如燕。
一個漂亮的騰躍，祁鳴便穩穩地落在了那輛豪華馬車的車轅上。然後，他毫不客氣地掀開車簾，矮身鉆了進去。
蕭聽瀾原本還端坐在軟墊上，見祁鳴如此莽撞地闖進來，身體微不可察地繃緊了。他下意識坐得更直，放在膝上的手指悄悄地蜷縮著。
可是，祁鳴卻根本沒有在意蕭聽瀾這點細微的局促，註意力很快被矮幾上擺著的一個精致食盒給吸引住了。
食盒打開著，裏面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幾樣糕點。不論是色澤，還是形狀，包括那股甜甜的香氣，都令他異常熟悉。
祁鳴倏然睜大了眼，快步上前，彎腰湊到食盒前仔細地瞧了瞧。很快，他眼睛一亮，顧不得許多，伸手就要去拈起一塊。
可就在這時，另一只手突然從旁邊探出來，握住了他的手腕，貼著他皮膚的指腹有些冰涼。
祁鳴怔楞著，擡頭看去。
只見蕭聽瀾不知何時，取出了一條雪白的濕帕子，開始細致地替他擦拭著手指。
從祁鳴的指腹到指節，再到每一根手指間的縫隙，蕭聽瀾擦得很慢，很仔細，力道也十分輕柔。
那專註的模樣，仿佛在擦拭什麽易碎的珍寶。
蕭聽瀾望向對方骨節分明的手，發現全然不似文官那般細膩和白嫩。
指腹、虎口與掌心……好多處都覆蓋著粗糙的繭子。還有幾條細小的淺疤，就像祁鳴臉上的那道，皆為小將軍的勳章。
然而，只是這樣看著，就讓蕭聽瀾的心口泛疼，暗道這些年，祁鳴究竟吃了多少的苦？
他情不自禁地擡起另一只手，用指尖憐惜地在那些疤痕和繭子上，溫柔地摩挲著。
見此，祁鳴驚訝地眨了眨眼。
因為他不怎麽喜歡被丫鬟們貼身服侍，所以他長這麽大，除了小時候娘親這樣做過，還未曾被其他人這麽伺候著擦過手。
這人還是蕭聽瀾，那個總是冷著臉訓斥他不懂規矩，成何體統的蕭丞相！
他僵在那裏，任由蕭聽瀾動作，同時一臉古怪地打量起對方。
這樣突如其來的舉動，令祁鳴有些不自在，還有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別扭勁兒。
蕭聽瀾似乎並未察覺到祁鳴那股赤/裸/裸的探究目光，依舊著垂眸。直到確認完每一處都擦幹凈了，他才擡起眼簾。
這一擡頭，正好對上了那雙如翡翠般剔透漂亮的狹長眼眸。
蕭聽瀾心頭一跳，頓覺心底的一切情感在祁鳴的註視下，都要無所遁形了。
他立刻偏過頭，握著帕子的手指收緊，團進掌心。擡起另一只手，掩在唇邊，咳嗽了一聲，解釋道：
“你方才騎過馬，手上沾染了塵灰，不擦凈便直接拿東西吃，容易腹痛。”
話音落下，蕭聽瀾順著祁鳴的目光低頭，才意識到自己的手，竟還牢牢地握著他的，擦完都沒有舍得松開。
如同被火星給燎到，他將手迅速地收回，攏入寬袖中藏了起來。
祁鳴看了看蕭聽瀾那副故作鎮定的側臉，心裏的古怪意味更濃了，嘴裏 嘟囔了一句：
“行吧，這麽講究。”
他還是接受了這個解釋。畢竟蕭聽瀾向來規矩多，喜好潔凈，見不得別人任何邋遢的舉行，好像也說得通？
隨後，祁鳴甩甩腦袋，決定不再糾結這個，註意力重新回到了糕點上。他伸出手，拈起那塊心心念念的棗糕，放入口中。
果然是熟悉的味道。
這分明是雲飴齋的招牌，和他記憶裏兒時吃過的，簡直一模一樣。
祁鳴滿足地瞇了瞇眼，瞬間將蕭聽瀾方才怪異的是舉動拋到了腦後。他一邊吃，一邊含混不清地問：
“這可是……雲飴齋的師傅做的糕點？”
蕭聽瀾見他吃得開心，緊繃的脊背放松了些許，點頭應了句“是”。
“可那鋪子不是早就關了嗎？”祁鳴追問。
“嗯，是關了。機緣巧合，本官尋到了當年雲飴齋的那位糕點師傅。
不過他年事已高，早已回鄉頤養。故本官以重金相聘，請他來府中，專司糕點。”
蕭聽瀾說得輕描淡寫，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這背後究竟費了多大的工夫。
那年上元夜，他從少年手中猜燈謎贏得的彩頭，是他此生嘗過最為美味的糕點。
後來，蕭聽瀾做了丞相，終於擺脫父親的掌控，有了自己的心腹屬下。
某一天，他在夜深人靜時分處理完政務，心中寂寥，便再次懷念起那股味道。
於是蕭聽瀾下了道命令，派人找遍了京城所有的糕點鋪，一次次地品嘗。最後卻得知，雲飴齋早已關門，老師傅也不知去向。
但他為了那絲慰藉，並不死心。
屬下們雖不解主子為何對一家早已關張的糕點鋪如此執著，但無人敢問。他們動用了所有能用的手段，從京城到京郊，再到鄰近的各個州縣。
在花費了大量的人力和物力，耗時近一年後，他們終於在一個偏僻的小村，找到了那位回鄉頤養的老師傅。
從此，蕭聽瀾每日必須吃上一塊，才能安然入睡，只為留住那個不知名少年的影子。
而如今，少年不再是夢中的幻影。此時，對方就在他的眼前，品嘗著屬於兩人共同的記憶。
蕭聽瀾壓下心頭的萬千波瀾，不動聲色地對祁鳴發出了邀請：“若是小將軍喜歡，日後可常來府上，府中自當以糕點招待。”
聞言，祁鳴鼓起一側的腮幫子，細細地咀嚼，狐疑地打量著蕭聽瀾：
“蕭相如此好心？其中可是有什麽陷阱？”
蕭聽瀾毫無破綻地搖了搖頭，輕聲回了句：“並無陷阱，祁小將軍多慮了。”
而他的目光，則始終落在祁鳴的臉上。
對方正將最後一塊糕點塞進嘴裏，唇角不可避免地沾上了少許點心的碎屑。
見此，蕭聽瀾的腦海中，不由自主地閃過一個畫面。
那是不久之前，在茶樓的雅間裏，他曾瞥見祁鳴的那位好友，伸出手，替他拭去了唇角沾到的碎屑。
祁鳴當時只是偏頭笑了笑，神色坦然，並沒有察覺出什麽不對來。
而蕭聽瀾如今終於明白，他為何會失手捏碎杯盞。因為他深深地嫉妒了。
此刻，相似的情景就在眼前。
蕭聽瀾放在膝蓋上的手指，蜷縮又張開，張開又蜷縮，反覆了好幾次，心中不住地糾結著：
如果自己擡手，用指腹輕輕地拂過祁鳴的唇角，會是什麽感覺？對方又會如何反應？
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
理智在告訴他：這樣還是太過唐突。自己還是該同計劃的那般，一步一步，慢慢地來。
可那份失而覆得的渴望，卻在不停地慫恿著蕭聽瀾：只是擦掉一點碎屑而已，算不得什麽，方才不也替他擦過手了麽？
然而，就在他下定決心，指尖擡起的一瞬，祁鳴似乎感覺到了異樣，伸出舌頭，隨意地舔了下，咂咂嘴。
碎屑就這樣消失不見。
蕭聽瀾：！！！
他那已經擡起的手，僵在了半空。然後，又若無其事地收了回去，指尖收攏，嵌進掌心，滿腔的遺憾與失落。
是他錯過了時機。
就在這時，蕭聽瀾突然覺得眼前一閃，一股大力襲來。天旋地轉間，他的後背重重地撞上了車壁。
還未等他吃痛出聲，一個溫熱而堅實的身體，已經壓覆了上來，將他整個人籠罩在下方。
清冽的香氣徑直充斥了他的鼻息。
這令蕭聽瀾的心中，泛起了一絲隱秘的欣喜。因為，他們離得這樣近……
“咻——”
一支銳利的羽箭，瞬間穿透馬車，釘在了車壁上。箭尾還在震顫不休，足見此箭的力道之大。
冷汗浸透了蕭聽瀾的脊背。
若不是祁鳴方才反應神速，將他撲倒。這支箭，此刻已經穿透了他的頭顱。
祁鳴壓在蕭聽瀾的身上，神情嚴肅，側耳聽著馬車外的動靜。短暫的沈寂後，外面傳來了兵刃的出鞘聲，還有侍衛們的打鬥叱喝聲。
這一箭射得竟如此精準，水平不低，定是提前策劃的埋伏！
他迅速判斷出形勢，低頭看向下方的蕭聽瀾。對方的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神還算鎮定，只是呼吸略顯急促。
此刻，祁鳴再沒有半點平日的散漫，墨綠的眸子銳利如鷹，低聲命令道：
“乖乖待在這裏，別動，也別出聲。”
蕭聽瀾盯著眼前滾動的喉結，點了點頭，“好，你去吧。”
話音落下，祁鳴敏捷起身，順手扯過旁邊的一件披風，蓋在了蕭聽瀾的身上，消失在車門外。
馬車內，只剩下蕭聽瀾一人。
耳邊是外面越來越清晰的兵刃交擊聲，可他胸腔中心臟的跳動聲，卻漸漸地蓋過了那些。
蕭聽瀾擡起手，輕輕地碰了一下自己的唇瓣。那裏，仿佛還殘留著祁鳴方才靠近時，拂過的那股溫熱氣息。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將身上的披風裹緊了些。當真依祁鳴所言，一動不動地躺在原地，卻不住地憂心著對方的安危。
要是他會武就好了……
祁鳴從馬車中閃身而出，落地後，目光掃過四周。
只見兩側的樹林中，突然冒出了數十名身著黑衣、面蒙黑巾的刺客。他們各個手持利刃，明顯訓練有素，不是什麽普通的暴民。
原本在歇息的醫官們，何曾見過此等陣仗，早已嚇得面無人色，驚叫著紛紛縮回到了各自的馬車。
“不要盲目追擊，結陣，護住馬車！”
見此，祁鳴厲聲喝道。
隨行的侍衛們皆是精銳，立刻聽從指揮，收縮陣型，將載有醫官的幾輛馬車護在了中間。
祁鳴則反手從踏雪的鞍側，拔出了自己的長劍。他身形一動，飛快地迎上了撲來的幾名黑衣人。
劍光起起落落，迅疾如閃電。
雖然祁鳴的武功路數，皆承襲自父親祁靖遠，頗為講究戰場上的實效性，大開大闔的，卻又兼具了江湖人武學招式的靈巧。
只見他一人一劍，在人群中穿梭，招式分外淩厲。祁鳴下手毫不留情，轉瞬間，已將數名企圖靠近馬車的黑衣人逼退。
然而，他很快發現了不對勁。
這些黑衣人雖攻勢兇猛，但似乎並不執著於攻擊醫官的馬車。在自己主動迎擊時，還會有意識地避開與他的纏鬥。
不好！祁鳴意識到了什麽。
“咻咻咻——”
箭矢的破空聲再次響起，比之前更加密集。如同蝗蟲過境，鋪天蓋地，目標明確，直指蕭聽瀾所在的馬車。
與此同時，那些原本被祁鳴逼退的黑衣人們，也仿佛接到了某種指令。他們不再理會侍衛的攔截，調轉方向，齊齊沖向最前方的馬車。
所以，他們的目標自始至終，其實只有一人。那便是當朝丞相——蕭聽瀾。
這是一招，聲東擊西。
“快保護丞相！”有侍衛高呼，試圖沖過去，卻被黑衣人牢牢纏住。
電光火石之間，祁鳴已來不及多想。腳下一蹬，朝著箭雨最密集的方向沖去。
與他心意相通的踏雪，感知到了主人心中的急切，竟也無需指令，長嘶一聲，向祁鳴狂奔而來。
一人一馬的身影相交匯。
用餘光瞥見踏雪後，祁鳴步伐未停，借著前沖之勢，整個人騰空而起，輕盈地落在了馬背上。
他甚至無需使用韁繩，只需雙腿一夾馬腹，踏雪便知主人欲去往何方。
劍氣縱橫，叮叮當當之聲，不絕於耳。
祁鳴竟是以一己之力，硬生生地擋開了射向馬車的大半箭矢。劍鋒與箭簇相碰撞，迸射出了點點火星。
但這箭實在太多，他分身乏術，仍有漏網之魚釘在了馬車壁上，使得車廂劇烈地搖晃起來。
而此刻，黑衣人們已然沖到近前，數把刀劍，從不同的角度劈向馬車。
“滾開！”
男人招式狠辣，帶著戰場上磨練出來的凜然殺/氣。沖在最前方的兩名黑衣人，當場斃/命。
可他們人數眾多，且悍不畏死。
祁鳴既要格擋箭雨，又要應對近身的攻擊，還要分心護住馬車，頓時壓力倍增。
不能再這樣被動地防守下去，目標實在是太大了。
很快，祁鳴的心中便有了決斷。
他猛地格擋開幾名黑衣人刺來的長刀，趁著他們踉蹌倒地之際，朝身後的車簾撞去。
祁鳴翻滾入內，落地時單膝跪地，將長劍橫於胸前，擡眸望去。
只見蕭聽瀾蜷縮在車廂的角落裏，向來一絲不茍束起的發冠，早已松散開，墨發垂在頰邊，更顯得面色蒼白。
而那身玄色的衣袍，被劃破了好幾處。
令祁鳴驚訝的是，對方手中緊抓著的，竟是之前盛放糕點的食盒，護住了頭臉和胸口。
食盒的蓋子上，還釘著一支箭矢。
可想而知，蕭聽瀾獨自在車廂內的境遇，是何等兇險，躲得狼狽不堪。
但是，他卻一直沒有離開，祁鳴先前讓他乖乖待著的地方。
瞧見祁鳴仿佛天神一般降臨，蕭聽瀾那雙總是平靜如水的丹鳳眸中，露出了難以掩飾的喜色。
他克制地抿了抿唇，啞聲問道：
“小將軍，你可有受傷？”
聞言，祁鳴心中覆雜，不知該說些什麽。現在最該擔心的，難道是他嗎？
不過如今，已經沒時間廢話了。
外面敵人雖多，但祁鳴對自己的實力有絕對的信心。一味地躲在這裏，只會淪為活靶子。
“不能待在這裏了，跟我走！”
而蕭聽瀾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圖，也清楚外面的人目標是他，沒有絲毫猶豫地點了點頭，飛快起身。
祁鳴一步跨到男人的身前，手臂探出，一把環住了他的腰身。
這腰比想象中細些，隔著衣袍的布料，能夠清晰地感受到緊繃的肌肉。
蕭聽瀾只覺身體瞬間騰空，被祁鳴牢牢地箍在懷中，一同飛出了馬車。
剎那間，兩人緊緊相貼的體溫，還有熟悉的力道，在他的腦中炸開。
無數畫面翻湧而出。
十七歲的上元夜，那個戴著狐貍面具的少年，也是這樣，不由分說地攬住他的腰，帶著他飛身離開了那座困住他的庭院。
少年身上溫熱的氣息，與耳邊呼嘯的寒風，完完全全地重疊在了一起。
而這一次，對方帶他離開了困住他的馬車。……果然是他！
蕭聽瀾眼眶一酸，水汽不受控制地湧了上來，卻並不是因為害怕死亡。
只是為了心中，這遲到了太久的重逢。
但是，此刻並非感懷之時。
在祁鳴帶人沖出的瞬間，踏雪便靈活地躲閃著箭矢，奔至馬車的前方。
他將男人安置在自己的身前，單手一抖韁繩，便朝著黑衣人聚集的一處缺口，沖了出去。
蕭聽瀾倒坐在馬背上，趴在祁鳴的懷中，緊貼著那人結實的胸膛。可以近距離地感受到，對方因為劇烈的運動而愈發急促的心跳。
駿馬奔馳，風聲呼嘯，箭矢與劍光在周身劃過。
但是，蕭聽瀾的心，卻奇怪地安定了下來，一點也不害怕。
因著被祁鳴護在身前的位置，他的視線恰好能越過對方的肩膀，瞥見後方。就在這時，蕭聽瀾瞳孔驟然緊縮。
只見一名潛伏在樹後的弓箭手，瞄準了正背對著他，全神貫註地應對著周邊敵人的祁鳴，準備放冷箭。
蕭聽瀾腦中一片空白，身體的本能快過了一切思考。
他毫不猶豫地擡起了自己的雙手，捧住了祁鳴的臉頰，將對方的腦袋往自己的懷裏塞。
祁鳴被蕭聽瀾這突然的舉動弄得一楞，知道絕不可能是無的放矢，心中警鈴大作。
“噗嗤！”
皮/肉被劃破的聲音，清晰地傳入了祁鳴的耳中。溫/熱/粘/稠的液/體，噴灑在他的臉上和頸側。
祁鳴猛地擡頭，撞入眼簾的，便是蕭聽瀾因為劇痛徹底失了血色的臉。
箭矢擦著他的手背飛過，鋒利的箭鏃，在蕭聽瀾白皙的手背上，硬生生割開了一道皮/肉/翻/卷的傷口。
鮮血如泉湧，順著手腕，滴滴答答地落下。
蕭聽瀾悶哼一聲，右手立刻蜷縮在胸前，額上布滿了細密的冷汗。眼睫顫動著，他死死地咬住了下唇，才沒有痛呼出聲。
但他看向祁鳴的眼神，卻沒有絲毫的後悔，只是仔細確認著對方安然無恙。
“蕭聽瀾，你是不是瘋了？！！誰讓你用手擋的？”
祁鳴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氣，迅速撕下自己官袍內側的布料，利落地纏住了那只手。
可是，蕭聽瀾疼得眼前發黑，耳邊嗡嗡作響，有些聽不清。
他靠在男人的懷裏，扯了扯嘴角，想說什麽，卻只發出了疼痛的抽氣聲。
他當然知道用手去擋箭有多危險，又是多麽愚蠢的行為。可那一刻，沒有武功傍身的蕭聽瀾，根本沒有思考的餘地。
他只知道，不能讓他受傷。不能讓那支箭，傷害到他的小將軍。
疼，是真的疼，比母親打落的滾燙茶水，還要疼上數倍。
可蕭聽瀾的心，卻被塞得滿滿當當。
從記事起，他的人生就被規劃好了。他是蕭家的嫡子，必須克己覆禮，勤勉上進，不可貪於享樂。
父親威嚴的聲音，時常在蕭聽瀾的耳邊響起：“瀾兒，你身上所肩負的，是整個蕭氏一族的榮光與未來。”
後來，他入朝為官，年紀輕輕，便位極人臣。他輔佐年幼的天子，成了世人口中冷面無私的蕭丞相。
蕭聽瀾曾以為，這就是他的價值，他活著的全部意義。只是為了家族，為了皇帝，為了這萬裏河山。
直到此刻，蕭聽瀾才恍然驚覺。
不是的。
他真正所希望的……
是為了祁鳴而活。
這才是，他最有價值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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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老蕭就這樣徹底變成了夫君腦[狗頭]
之後也會變成夫君的形狀（竟是如此粗鄙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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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小皇帝的旨意後, 祁鳴親自挑選了一隊侍衛隨行，自己騎著愛駒踏雪，護在車隊的另一側。
醫官們分乘了好幾輛馬車, 而最前面的那輛瞧起來格外寬敞舒適, 裏面坐的正是丞相蕭聽瀾。
此次出行，他會隨著醫官們一道去災區查案，而大理寺的人則是留在京城，摸清貪墨的源頭。
祁鳴騎著馬，目光掃過那輛過於豪華的馬車, 撇了撇嘴, 心裏嘀咕著：這姓蕭的, 出來辦趟公差還挺會享受啊。
路途期間, 風平浪靜。
官道因為近日連綿的雨水, 變得有些泥濘。但今日無雨, 尚可行車。
眾人行至一處地勢平坦的郊野後，祁鳴開口讓隊伍稍作休整。
他正打算下馬活動活動筋骨，突然看見前方那輛馬車的車窗帷幔，被一只修長白皙的手給掀開了。
蕭聽瀾的面龐出現在窗框內。他將目光直直地落到了祁鳴的身上, 沈聲喚他：
“祁小將軍。”
祁鳴勒住馬，疑惑地回望過去，“蕭相有事？”
對方似乎是斟酌了一下措辭，才緩緩問道：“一路舟車勞頓, 小將軍可想……上馬車用些糕點？”
聞言，祁鳴意外地挑了挑眉，這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他隨口問了句：
“車上有什麽糕點？”
蕭聽瀾頓了頓，“……會是你最喜歡的。”
這話說得有些沒頭沒尾，卻莫名勾起了祁鳴的好奇心。會是他最喜歡的, 他喜歡的糕點可多了，蕭聽瀾怎麽知道他最喜歡的是什麽？
既然好奇心起了，祁鳴便懶得費功夫下馬再繞過去，直接一躍而起。
足尖在馬鞍上一點，身形輕盈如燕。
一個漂亮的騰躍，祁鳴便穩穩地落在了那輛豪華馬車的車轅上。然後，他毫不客氣地掀開車簾，矮身鉆了進去。
蕭聽瀾原本還端坐在軟墊上，見祁鳴如此莽撞地闖進來，身體微不可察地繃緊了。他下意識坐得更直，放在膝上的手指悄悄地蜷縮著。
可是，祁鳴卻根本沒有在意蕭聽瀾這點細微的局促，註意力很快被矮幾上擺著的一個精致食盒給吸引住了。
食盒打開著，裏面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幾樣糕點。不論是色澤，還是形狀，包括那股甜甜的香氣，都令他異常熟悉。
祁鳴倏然睜大了眼，快步上前，彎腰湊到食盒前仔細地瞧了瞧。很快，他眼睛一亮，顧不得許多，伸手就要去拈起一塊。
可就在這時，另一只手突然從旁邊探出來，握住了他的手腕，貼著他皮膚的指腹有些冰涼。
祁鳴怔楞著，擡頭看去。
只見蕭聽瀾不知何時，取出了一條雪白的濕帕子，開始細致地替他擦拭著手指。
從祁鳴的指腹到指節，再到每一根手指間的縫隙，蕭聽瀾擦得很慢，很仔細，力道也十分輕柔。
那專註的模樣，仿佛在擦拭什麽易碎的珍寶。
蕭聽瀾望向對方骨節分明的手，發現全然不似文官那般細膩和白嫩。
指腹、虎口與掌心……好多處都覆蓋著粗糙的繭子。還有幾條細小的淺疤，就像祁鳴臉上的那道，皆為小將軍的勳章。
然而，只是這樣看著，就讓蕭聽瀾的心口泛疼，暗道這些年，祁鳴究竟吃了多少的苦？
他情不自禁地擡起另一只手，用指尖憐惜地在那些疤痕和繭子上，溫柔地摩挲著。
見此，祁鳴驚訝地眨了眨眼。
因為他不怎麽喜歡被丫鬟們貼身服侍，所以他長這麽大，除了小時候娘親這樣做過，還未曾被其他人這麽伺候著擦過手。
這人還是蕭聽瀾，那個總是冷著臉訓斥他不懂規矩，成何體統的蕭丞相！
他僵在那裏，任由蕭聽瀾動作，同時一臉古怪地打量起對方。
這樣突如其來的舉動，令祁鳴有些不自在，還有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別扭勁兒。
蕭聽瀾似乎並未察覺到祁鳴那股赤/裸/裸的探究目光，依舊著垂眸。直到確認完每一處都擦幹凈了，他才擡起眼簾。
這一擡頭，正好對上了那雙如翡翠般剔透漂亮的狹長眼眸。
蕭聽瀾心頭一跳，頓覺心底的一切情感在祁鳴的註視下，都要無所遁形了。
他立刻偏過頭，握著帕子的手指收緊，團進掌心。擡起另一只手，掩在唇邊，咳嗽了一聲，解釋道：
“你方才騎過馬，手上沾染了塵灰，不擦凈便直接拿東西吃，容易腹痛。”
話音落下，蕭聽瀾順著祁鳴的目光低頭，才意識到自己的手，竟還牢牢地握著他的，擦完都沒有舍得松開。
如同被火星給燎到，他將手迅速地收回，攏入寬袖中藏了起來。
祁鳴看了看蕭聽瀾那副故作鎮定的側臉，心裏的古怪意味更濃了，嘴裏 嘟囔了一句：
“行吧，這麽講究。”
他還是接受了這個解釋。畢竟蕭聽瀾向來規矩多，喜好潔凈，見不得別人任何邋遢的舉行，好像也說得通？
隨後，祁鳴甩甩腦袋，決定不再糾結這個，註意力重新回到了糕點上。他伸出手，拈起那塊心心念念的棗糕，放入口中。
果然是熟悉的味道。
這分明是雲飴齋的招牌，和他記憶裏兒時吃過的，簡直一模一樣。
祁鳴滿足地瞇了瞇眼，瞬間將蕭聽瀾方才怪異的是舉動拋到了腦後。他一邊吃，一邊含混不清地問：
“這可是……雲飴齋的師傅做的糕點？”
蕭聽瀾見他吃得開心，緊繃的脊背放松了些許，點頭應了句“是”。
“可那鋪子不是早就關了嗎？”祁鳴追問。
“嗯，是關了。機緣巧合，本官尋到了當年雲飴齋的那位糕點師傅。
不過他年事已高，早已回鄉頤養。故本官以重金相聘，請他來府中，專司糕點。”
蕭聽瀾說得輕描淡寫，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這背後究竟費了多大的工夫。
那年上元夜，他從少年手中猜燈謎贏得的彩頭，是他此生嘗過最為美味的糕點。
後來，蕭聽瀾做了丞相，終於擺脫父親的掌控，有了自己的心腹屬下。
某一天，他在夜深人靜時分處理完政務，心中寂寥，便再次懷念起那股味道。
於是蕭聽瀾下了道命令，派人找遍了京城所有的糕點鋪，一次次地品嘗。最後卻得知，雲飴齋早已關門，老師傅也不知去向。
但他為了那絲慰藉，並不死心。
屬下們雖不解主子為何對一家早已關張的糕點鋪如此執著，但無人敢問。他們動用了所有能用的手段，從京城到京郊，再到鄰近的各個州縣。
在花費了大量的人力和物力，耗時近一年後，他們終於在一個偏僻的小村，找到了那位回鄉頤養的老師傅。
從此，蕭聽瀾每日必須吃上一塊，才能安然入睡，只為留住那個不知名少年的影子。
而如今，少年不再是夢中的幻影。此時，對方就在他的眼前，品嘗著屬於兩人共同的記憶。
蕭聽瀾壓下心頭的萬千波瀾，不動聲色地對祁鳴發出了邀請：“若是小將軍喜歡，日後可常來府上，府中自當以糕點招待。”
聞言，祁鳴鼓起一側的腮幫子，細細地咀嚼，狐疑地打量著蕭聽瀾：
“蕭相如此好心？其中可是有什麽陷阱？”
蕭聽瀾毫無破綻地搖了搖頭，輕聲回了句：“並無陷阱，祁小將軍多慮了。”
而他的目光，則始終落在祁鳴的臉上。
對方正將最後一塊糕點塞進嘴裏，唇角不可避免地沾上了少許點心的碎屑。
見此，蕭聽瀾的腦海中，不由自主地閃過一個畫面。
那是不久之前，在茶樓的雅間裏，他曾瞥見祁鳴的那位好友，伸出手，替他拭去了唇角沾到的碎屑。
祁鳴當時只是偏頭笑了笑，神色坦然，並沒有察覺出什麽不對來。
而蕭聽瀾如今終於明白，他為何會失手捏碎杯盞。因為他深深地嫉妒了。
此刻，相似的情景就在眼前。
蕭聽瀾放在膝蓋上的手指，蜷縮又張開，張開又蜷縮，反覆了好幾次，心中不住地糾結著：
如果自己擡手，用指腹輕輕地拂過祁鳴的唇角，會是什麽感覺？對方又會如何反應？
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
理智在告訴他：這樣還是太過唐突。自己還是該同計劃的那般，一步一步，慢慢地來。
可那份失而覆得的渴望，卻在不停地慫恿著蕭聽瀾：只是擦掉一點碎屑而已，算不得什麽，方才不也替他擦過手了麽？
然而，就在他下定決心，指尖擡起的一瞬，祁鳴似乎感覺到了異樣，伸出舌頭，隨意地舔了下，咂咂嘴。
碎屑就這樣消失不見。
蕭聽瀾：！！！
他那已經擡起的手，僵在了半空。然後，又若無其事地收了回去，指尖收攏，嵌進掌心，滿腔的遺憾與失落。
是他錯過了時機。
就在這時，蕭聽瀾突然覺得眼前一閃，一股大力襲來。天旋地轉間，他的後背重重地撞上了車壁。
還未等他吃痛出聲，一個溫熱而堅實的身體，已經壓覆了上來，將他整個人籠罩在下方。
清冽的香氣徑直充斥了他的鼻息。
這令蕭聽瀾的心中，泛起了一絲隱秘的欣喜。因為，他們離得這樣近……
“咻——”
一支銳利的羽箭，瞬間穿透馬車，釘在了車壁上。箭尾還在震顫不休，足見此箭的力道之大。
冷汗浸透了蕭聽瀾的脊背。
若不是祁鳴方才反應神速，將他撲倒。這支箭，此刻已經穿透了他的頭顱。
祁鳴壓在蕭聽瀾的身上，神情嚴肅，側耳聽著馬車外的動靜。短暫的沈寂後，外面傳來了兵刃的出鞘聲，還有侍衛們的打鬥叱喝聲。
這一箭射得竟如此精準，水平不低，定是提前策劃的埋伏！
他迅速判斷出形勢，低頭看向下方的蕭聽瀾。對方的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神還算鎮定，只是呼吸略顯急促。
此刻，祁鳴再沒有半點平日的散漫，墨綠的眸子銳利如鷹，低聲命令道：
“乖乖待在這裏，別動，也別出聲。”
蕭聽瀾盯著眼前滾動的喉結，點了點頭，“好，你去吧。”
話音落下，祁鳴敏捷起身，順手扯過旁邊的一件披風，蓋在了蕭聽瀾的身上，消失在車門外。
馬車內，只剩下蕭聽瀾一人。
耳邊是外面越來越清晰的兵刃交擊聲，可他胸腔中心臟的跳動聲，卻漸漸地蓋過了那些。
蕭聽瀾擡起手，輕輕地碰了一下自己的唇瓣。那裏，仿佛還殘留著祁鳴方才靠近時，拂過的那股溫熱氣息。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將身上的披風裹緊了些。當真依祁鳴所言，一動不動地躺在原地，卻不住地憂心著對方的安危。
要是他會武就好了……
祁鳴從馬車中閃身而出，落地後，目光掃過四周。
只見兩側的樹林中，突然冒出了數十名身著黑衣、面蒙黑巾的刺客。他們各個手持利刃，明顯訓練有素，不是什麽普通的暴民。
原本在歇息的醫官們，何曾見過此等陣仗，早已嚇得面無人色，驚叫著紛紛縮回到了各自的馬車。
“不要盲目追擊，結陣，護住馬車！”
見此，祁鳴厲聲喝道。
隨行的侍衛們皆是精銳，立刻聽從指揮，收縮陣型，將載有醫官的幾輛馬車護在了中間。
祁鳴則反手從踏雪的鞍側，拔出了自己的長劍。他身形一動，飛快地迎上了撲來的幾名黑衣人。
劍光起起落落，迅疾如閃電。
雖然祁鳴的武功路數，皆承襲自父親祁靖遠，頗為講究戰場上的實效性，大開大闔的，卻又兼具了江湖人武學招式的靈巧。
只見他一人一劍，在人群中穿梭，招式分外淩厲。祁鳴下手毫不留情，轉瞬間，已將數名企圖靠近馬車的黑衣人逼退。
然而，他很快發現了不對勁。
這些黑衣人雖攻勢兇猛，但似乎並不執著於攻擊醫官的馬車。在自己主動迎擊時，還會有意識地避開與他的纏鬥。
不好！祁鳴意識到了什麽。
“咻咻咻——”
箭矢的破空聲再次響起，比之前更加密集。如同蝗蟲過境，鋪天蓋地，目標明確，直指蕭聽瀾所在的馬車。
與此同時，那些原本被祁鳴逼退的黑衣人們，也仿佛接到了某種指令。他們不再理會侍衛的攔截，調轉方向，齊齊沖向最前方的馬車。
所以，他們的目標自始至終，其實只有一人。那便是當朝丞相——蕭聽瀾。
這是一招，聲東擊西。
“快保護丞相！”有侍衛高呼，試圖沖過去，卻被黑衣人牢牢纏住。
電光火石之間，祁鳴已來不及多想。腳下一蹬，朝著箭雨最密集的方向沖去。
與他心意相通的踏雪，感知到了主人心中的急切，竟也無需指令，長嘶一聲，向祁鳴狂奔而來。
一人一馬的身影相交匯。
用餘光瞥見踏雪後，祁鳴步伐未停，借著前沖之勢，整個人騰空而起，輕盈地落在了馬背上。
他甚至無需使用韁繩，只需雙腿一夾馬腹，踏雪便知主人欲去往何方。
劍氣縱橫，叮叮當當之聲，不絕於耳。
祁鳴竟是以一己之力，硬生生地擋開了射向馬車的大半箭矢。劍鋒與箭簇相碰撞，迸射出了點點火星。
但這箭實在太多，他分身乏術，仍有漏網之魚釘在了馬車壁上，使得車廂劇烈地搖晃起來。
而此刻，黑衣人們已然沖到近前，數把刀劍，從不同的角度劈向馬車。
“滾開！”
男人招式狠辣，帶著戰場上磨練出來的凜然殺/氣。沖在最前方的兩名黑衣人，當場斃/命。
可他們人數眾多，且悍不畏死。
祁鳴既要格擋箭雨，又要應對近身的攻擊，還要分心護住馬車，頓時壓力倍增。
不能再這樣被動地防守下去，目標實在是太大了。
很快，祁鳴的心中便有了決斷。
他猛地格擋開幾名黑衣人刺來的長刀，趁著他們踉蹌倒地之際，朝身後的車簾撞去。
祁鳴翻滾入內，落地時單膝跪地，將長劍橫於胸前，擡眸望去。
只見蕭聽瀾蜷縮在車廂的角落裏，向來一絲不茍束起的發冠，早已松散開，墨發垂在頰邊，更顯得面色蒼白。
而那身玄色的衣袍，被劃破了好幾處。
令祁鳴驚訝的是，對方手中緊抓著的，竟是之前盛放糕點的食盒，護住了頭臉和胸口。
食盒的蓋子上，還釘著一支箭矢。
可想而知，蕭聽瀾獨自在車廂內的境遇，是何等兇險，躲得狼狽不堪。
但是，他卻一直沒有離開，祁鳴先前讓他乖乖待著的地方。
瞧見祁鳴仿佛天神一般降臨，蕭聽瀾那雙總是平靜如水的丹鳳眸中，露出了難以掩飾的喜色。
他克制地抿了抿唇，啞聲問道：
“小將軍，你可有受傷？”
聞言，祁鳴心中覆雜，不知該說些什麽。現在最該擔心的，難道是他嗎？
不過如今，已經沒時間廢話了。
外面敵人雖多，但祁鳴對自己的實力有絕對的信心。一味地躲在這裏，只會淪為活靶子。
“不能待在這裏了，跟我走！”
而蕭聽瀾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圖，也清楚外面的人目標是他，沒有絲毫猶豫地點了點頭，飛快起身。
祁鳴一步跨到男人的身前，手臂探出，一把環住了他的腰身。
這腰比想象中細些，隔著衣袍的布料，能夠清晰地感受到緊繃的肌肉。
蕭聽瀾只覺身體瞬間騰空，被祁鳴牢牢地箍在懷中，一同飛出了馬車。
剎那間，兩人緊緊相貼的體溫，還有熟悉的力道，在他的腦中炸開。
無數畫面翻湧而出。
十七歲的上元夜，那個戴著狐貍面具的少年，也是這樣，不由分說地攬住他的腰，帶著他飛身離開了那座困住他的庭院。
少年身上溫熱的氣息，與耳邊呼嘯的寒風，完完全全地重疊在了一起。
而這一次，對方帶他離開了困住他的馬車。……果然是他！
蕭聽瀾眼眶一酸，水汽不受控制地湧了上來，卻並不是因為害怕死亡。
只是為了心中，這遲到了太久的重逢。
但是，此刻並非感懷之時。
在祁鳴帶人沖出的瞬間，踏雪便靈活地躲閃著箭矢，奔至馬車的前方。
他將男人安置在自己的身前，單手一抖韁繩，便朝著黑衣人聚集的一處缺口，沖了出去。
蕭聽瀾倒坐在馬背上，趴在祁鳴的懷中，緊貼著那人結實的胸膛。可以近距離地感受到，對方因為劇烈的運動而愈發急促的心跳。
駿馬奔馳，風聲呼嘯，箭矢與劍光在周身劃過。
但是，蕭聽瀾的心，卻奇怪地安定了下來，一點也不害怕。
因著被祁鳴護在身前的位置，他的視線恰好能越過對方的肩膀，瞥見後方。就在這時，蕭聽瀾瞳孔驟然緊縮。
只見一名潛伏在樹後的弓箭手，瞄準了正背對著他，全神貫註地應對著周邊敵人的祁鳴，準備放冷箭。
蕭聽瀾腦中一片空白，身體的本能快過了一切思考。
他毫不猶豫地擡起了自己的雙手，捧住了祁鳴的臉頰，將對方的腦袋往自己的懷裏塞。
祁鳴被蕭聽瀾這突然的舉動弄得一楞，知道絕不可能是無的放矢，心中警鈴大作。
“噗嗤！”
皮/肉被劃破的聲音，清晰地傳入了祁鳴的耳中。溫/熱/粘/稠的液/體，噴灑在他的臉上和頸側。
祁鳴猛地擡頭，撞入眼簾的，便是蕭聽瀾因為劇痛徹底失了血色的臉。
箭矢擦著他的手背飛過，鋒利的箭鏃，在蕭聽瀾白皙的手背上，硬生生割開了一道皮/肉/翻/卷的傷口。
鮮血如泉湧，順著手腕，滴滴答答地落下。
蕭聽瀾悶哼一聲，右手立刻蜷縮在胸前，額上布滿了細密的冷汗。眼睫顫動著，他死死地咬住了下唇，才沒有痛呼出聲。
但他看向祁鳴的眼神，卻沒有絲毫的後悔，只是仔細確認著對方安然無恙。
“蕭聽瀾，你是不是瘋了？！！誰讓你用手擋的？”
祁鳴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氣，迅速撕下自己官袍內側的布料，利落地纏住了那只手。
可是，蕭聽瀾疼得眼前發黑，耳邊嗡嗡作響，有些聽不清。
他靠在男人的懷裏，扯了扯嘴角，想說什麽，卻只發出了疼痛的抽氣聲。
他當然知道用手去擋箭有多危險，又是多麽愚蠢的行為。可那一刻，沒有武功傍身的蕭聽瀾，根本沒有思考的餘地。
他只知道，不能讓他受傷。不能讓那支箭，傷害到他的小將軍。
疼，是真的疼，比母親打落的滾燙茶水，還要疼上數倍。
可蕭聽瀾的心，卻被塞得滿滿當當。
從記事起，他的人生就被規劃好了。他是蕭家的嫡子，必須克己覆禮，勤勉上進，不可貪於享樂。
父親威嚴的聲音，時常在蕭聽瀾的耳邊響起：“瀾兒，你身上所肩負的，是整個蕭氏一族的榮光與未來。”
後來，他入朝為官，年紀輕輕，便位極人臣。他輔佐年幼的天子，成了世人口中冷面無私的蕭丞相。
蕭聽瀾曾以為，這就是他的價值，他活著的全部意義。只是為了家族，為了皇帝，為了這萬裏河山。
直到此刻，蕭聽瀾才恍然驚覺。
不是的。
他真正所希望的……
是為了祁鳴而活。
這才是，他最有價值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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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老蕭就這樣徹底變成了夫君腦[狗頭]
之後也會變成夫君的形狀（竟是如此粗鄙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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