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初次相遇 上元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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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初次相遇 上元安康
那年, 蕭聽瀾十七歲。
同樣是上元夜，蕭府的庭院與外頭的市街僅有一墻之隔，卻判若兩個世界。
府中沒有任何與節慶有關的東西, 月光清冷地灑下, 映出了少年獨自坐在石桌旁的影子。
絲竹鼓樂聲，小販連綿不絕的吆喝聲，還有百姓的笑鬧聲……襯得這一方天地更為寂靜。
院子裏，蕭聽瀾的手中握著一卷書冊，目光卻早已不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跡上。
他仰著頭, 望著被院墻切割而出的狹窄夜幕, 有些出神。
蕭聽瀾的心中像是被什麽東西給堵著, 明明感覺沈甸甸的, 卻又空落落的, 分外孤寂。
白日裏, 父親將他叫到書房，又進行了一番訓導。
“瀾兒，你是蕭家嫡子，也是未來的家主。我蕭家世代簪纓, 輔佐君王，乃是為人臣子的本分。
你豈可與那些紈絝子弟一般，只知玩樂，虛度光陰？”
“上元節, 不過是尋常百姓的消遣罷了。你心中裝的，合該是陛下與江山社稷。”
於是，蕭聽瀾再一次被困在了府中。
道理他都懂。
從蕭聽瀾能記事起，他的生活就充斥著日覆一日的策論文章，或是經史子集, 還有父親每日嚴厲的考校。
他也沒什麽玩伴。
因為府裏的那些仆役雖待他恭敬，卻都被父親要求不許和他聊書論典著之外的事。
但他們又沒讀過書，便與自家少爺無話可說。
這使得蕭聽瀾的眼前，永遠是一片荒蕪的田地。一望無際的雜草，幹枯發黃，在風中無力地嘆息著。
所有的情緒，都被迫壓抑著。
漸漸地，蕭聽瀾便將自己裝進了一個殼中，就像是這一方庭院。外頭的自由與歡樂，都與他無關。
將那份不合時宜的向往再次壓下，蕭聽瀾垂下頭，準備重新看向書冊。
“沙沙——”
院子圍墻外頭的那棵巨大的老樹，傳來了枝葉簌簌的聲響。
蕭聽瀾心念一動，循聲望去。
只見一道頎長的身影，正靈活地向上攀爬著。那人穿著黑色的勁裝，一頭墨發簡單地用草繩束成了馬尾。
隨著他的動作，發尾不住地左右晃動。
少年的臉上則戴著一個紅白相間的狐貍面具，將容貌遮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了清晰的下頜和脖頸線條。
他腳尖輕踏，手指敏捷地扣抓著。幾個呼吸間，對方便攀至高處，伸手去夠一根斜枝上卡著的兔子燈。
蕭聽瀾不自覺屏住了呼吸。
圍墻外的喧囂，在他的耳邊瞬間遠去了，只剩下眼前這如同書中精怪般的鮮活身影。
少年輕輕一拽，便將那兔子燈給摘了下來。他似是松了口氣，調整了一下姿勢，準備沿原路爬下去。
就在這時，他腳下借力的那根樹枝，發出了輕微的“哢嚓”聲。
蕭聽瀾心中一驚，下意識拋掉了書冊，站起身。雙臂擡起，朝前跑了幾步，想要將人接住。
然而，樹上的少年反應極快。
在樹枝斷掉的剎那間，他並未驚慌，單手握住更高的一根枝幹，身形在空中似猿猴那般靈巧地蕩了幾下。
動作行雲流水，少年格外瀟灑地落在了蕭聽瀾身前的空地上。周圍的幾片枯葉被震起，隨著他揚起的衣袂翻飛著。
落地後，對方一擡頭，就看到了眼前的人。
蕭聽瀾仍舊擡著雙臂，表情怔忡地望著他，看上去有幾分傻氣。
紅白色的狐貍面具後，傳來一聲訝異的輕笑。面具上畫著的嘴角，似乎咧得更開了。
少年歪了歪頭，覺得眼前這個一本正經，朝他舉著胳膊的家夥很有意思。
“這位兄臺，難不成是想和我抱一下，慶賀我沒從樹上摔下來？”
他清亮的聲音透過面具傳來，帶著明顯的促狹。
“不、不是……”蕭聽瀾抿了抿唇，準備否認，說自己只是想接人。
結果，沒等他說完，兩人的距離便瞬間拉近。
少年伸出空著的那只手臂，自然且隨性地環住蕭聽瀾的腰側，身體前傾，給了他一個短暫的擁抱。
“謝啦！”他在蕭聽瀾的耳邊飛快地說了一句，“雖然好像沒幫上忙，不過我很高興。”
蕭聽瀾整個人徹底僵住了。
鼻尖縈繞著淡淡的甜香，對方像是剛吃過什麽甜食，是股暖融融的氣息。
可少年很快便松開了手，退後半步，完全沒察覺到自己這個隨意的舉動，究竟給對方帶來了多大的沖擊。
他提著那盞兔子燈，在蕭聽瀾的眼皮子底下，開始自如地參觀起他家的庭院。
走到幾桿修竹旁，少年伸手摸了摸，嘀咕了句：“光禿禿的，也不掛個燈。”
繞完一圈，他走到了石桌旁，俯下身打量著那本書冊。
然後，像是被火燙到一般，少年猛地直起身，毫不掩飾地嫌棄道：
“《資治通鑒》？嘖，我瞧完一行就眼花了。你原來喜歡看這個？不覺得很無趣嗎？”
蕭聽瀾被他這番直白的話問得一楞，張了張嘴。無趣嗎？他從未想過這個問題。
因為這些是他生活的全部，他也不知道何為有趣。
可對方似乎並不需要他的回答，提著燈，又踱了回來，在蕭聽瀾的面前站定。
“我說，你這院子怎麽這麽冷清啊。今日可是上元節，瞧外頭多熱鬧！你怎麽一個人待在這兒，不出去玩玩嗎？”
他的問題一個接一個的，理所當然地認為所有人都該去享受節日。
蕭聽瀾垂下眼簾，聲音帶著無法掩飾的落寞：“父親要我在家中溫書，不許我出去玩樂。”
院中安靜了一瞬。
忽然，少年上前一步，再次伸出了手。
在蕭聽瀾完全沒反應過來的瞬間，那只結實有力的手臂，便已經環住了他的腰身。
“抱緊我。”
對方興奮地笑道。
緊接著，蕭聽瀾只覺腳下一輕，整個人被帶離了地面。
少年竟就這樣單臂攬著他，足尖在石桌上一點，借力騰空，朝著那堵高高的院墻飛去。
“啊！”
蕭聽瀾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
這麽些年來，他從未經歷過如此驚險的事情，心臟狂跳。他閉緊眼睛，雙手慌亂地抱住對方。
隔著衣料，蕭聽瀾能夠感受到其下緊繃的肌肉線條。明明年紀該是比他小的。
耳邊風聲呼嘯，夾雜著少年輕松的聲音：“怕什麽？有我在，就掉不下去！”
再睜眼時，二人已然穩穩地站在了高墻之上。
多虧了蕭聽瀾溫書時不喜有人，院中的護衛都被他趕到了大門外頭。不然，他們就要被捉了。
蕭聽瀾是第一回從這個角度，看自己府中的庭院。
像是一座小小的囚籠。
而眼前鋪展開的，則是流光溢彩的京城上元夜。
無數盞形態各異的花燈，匯聚成了河流，流淌在街巷之間。
人流如織，各處是歡聲笑語，好一副濃烈而鮮活的人間煙火畫卷。
“怎麽樣，好看吧？”
少年帶著笑意的話語，在蕭聽瀾的身旁響起。對方依舊攬著他的腰，防止他失足落下去。
“……好看。”
蕭聽瀾抓著少年的胳膊，怔怔地回了句。
“哈哈哈，這就呆了？走，還有更好看的。”
話音落下，蕭聽瀾的身體再次騰空，他們從高墻上一躍而下。
他咬住了下唇，沒再丟臉地叫出聲。
幾個起落間，兩人便落在了酒樓屋頂的瓦片上。
蕭聽瀾腿軟地跪倒在地，被對方嘲笑了一番，“你、你……怎麽會飛？”
“什麽飛，這叫輕功。”
少年站在一旁，轉過身，張開雙臂，仿佛要擁抱整個京城。
“別糾結那些了，你快看！”
“咻——”“砰！”
一束明亮的光焰，拖著長長的尾巴，升上高空，在天幕的最高點處炸開。
金紅色的流光如瀑布般傾瀉而下，照亮了少年的身影。
緊接著，第二朵，第三朵……
無數絢爛的煙花，爭先恐後地綻放著。蕭聽瀾忘記了呼吸，呆呆地坐在瓦片上。
他的瞳仁裏，真切地倒映出了如此觸手可及的色彩。眼角似乎有什麽溫熱的液體，悄悄地滑落了。
是煙花太刺眼了嗎？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這一刻，那片荒蕪的田地，開出了同樣絢爛的花。
待到煙火放完，屋頂上陷入了短暫的寂靜。
蕭聽瀾依舊仰著頭，望著深邃遼闊的夜空，胸腔裏充斥著悵然若失的情緒。
“誒，回神啦！”
一道聲音將他拉回了現實。
蕭聽瀾轉過頭，瞧見那戴著狐貍面具的少年，盤腿坐在了屋脊上，姿態閑適。
他一只手還提著那盞兔子燈，暖黃的光暈映亮了他的面具邊緣。
見蕭聽瀾看過去了，對方便從懷裏掏出一沓紙條，將它們在手裏隨意地甩了甩。
“這些本來是想帶回去，考考我爹的。誰讓他老說我除了舞槍弄棒，肚子裏沒半點墨水。”
“不過嘛，我看你應該連燈謎都沒猜過吧？來來來，小爺我今天心情好，就大發慈悲，考考你。”
他清了清嗓子，坐直了身體，從那沓紙條裏抽出一張，瞇著眼辨認了一下上面淩亂的字跡，念道：
“遠看山有色，近聽水無聲，春去花還在，人來鳥不驚。打一物。”
念完他立刻擡頭，滿是期待：
“快猜，猜不出來你這書生可就丟人了。”
狐貍面具對著蕭聽瀾。即使看不清表情，他也能感覺得到，面具後的那雙眼睛正在灼灼地盯著他。
蕭聽瀾抿了抿唇，那總是平直的嘴角，向上彎起一個弧度。
“畫。”
少年明顯噎了一下，低頭又看了眼紙條，似乎不敢相信蕭聽瀾答得這麽快。
“呃……算你蒙對了。”
他嘟囔了一句，抽出第二張紙條。
“第二個，能使妖魔膽盡摧，身如束帛氣如雷。一聲震得人方恐，回首相看已化灰。可惡，怎麽這麽難讀……還是猜物。”
蕭聽瀾沒怎麽思考，答案便脫口而出：“爆竹。”
對方不信邪，越念越快，試圖讓蕭聽瀾聽不清謎面從而答錯。
可惜，他失敗了。
“不玩了不玩了！”少年洩氣地喊，拍了下大腿，“你這家夥，怎麽什麽都知道啊，一點意思都沒有。”
蕭聽瀾看著他這副生動活潑的模樣，心頭暖洋洋的。他想了想，輕聲問：
“你當時猜出了幾個？”
聞言，對方像是被踩了尾巴，差點跳起來，“要你管，我自然、自然是都知道的！”
看來他是把自己沒猜出來的，都抄下來了。
“好，你都知道。”蕭聽瀾沒再追問，溫柔地點了點頭，眼底含著笑意。
少年似乎也覺得自己的反應有點過激，哼了一聲，又從懷裏摸出一個小小的油紙包。
打開一看，裏面是幾塊精致的糕點。
“喏，這是猜燈謎輸給你的彩頭。”
他將油紙包往蕭聽瀾的面前一遞，語氣格外爽快。
實際上，蕭聽瀾自幼恪守禮儀，不吃外食。可他看著那些糕點，毫不猶豫地拈起一塊，放進口中。
“好吃嗎？”
“好吃。”雖然有點甜，但蕭聽瀾確實覺得很好吃，也知道對方想聽的只有這個回答。
可蕭聽瀾遺憾的是，這張面具卻始終隔在他們之間，令他看不清少年的表情。
若是能看清，一定是很可愛的罷。
今晚既然已經做了太多不該做的。那麽，再多問一個問題，似乎也無妨。
“……你，為何要一直戴著面具？”
對方楞了一下，轉過頭，用指節敲了敲自己臉上的面具，“怎麽，難道這面具不好看嗎？”
蕭聽瀾被這反問弄得一怔，看向那面具。
紅白色的狐貍，眼睛細細長長，半瞇著，嘴角大大咧開。確實很特別，非常適合他。
所以，蕭聽瀾還是誠實地回答了：
“好看。”
“那是肯定的，因為是小爺親手畫的。”語氣得意又飛揚。
夜風漸涼，上元夜已近尾聲。
少年帶他回到了院中。
分別前，蕭聽瀾抿了抿唇，心中感到強烈的不舍。可此時詢問姓名太過唐突，想必對方不說就是不願暴露身份。
但是，他不想讓這個夜晚就此結束，成為一場轉瞬即逝的夢。他需要一點什麽，能夠留下這個陌生的少年存在過的痕跡。
蕭聽瀾猶豫片刻，開口道：
“那些燈謎，可以送我嗎？”
問完，他耳根發熱，又覺得這個請求有些無禮。對方不是說過了，是抄來給他父親的。
“你要這個幹嘛？這都是我胡亂抄的，字寫得跟鬼畫符似的。”
少年果然很不解。
蕭聽瀾垂下眼簾，避開了兩人的對視，“這是我第一次猜燈謎……很喜歡。”
喜歡的是什麽，他沒說清，只覺得難以啟齒。
然後，蕭聽瀾又聽到對方笑了，笑得很好聽。
少年伸手探入懷中，將那沓亂七八糟的紙條全都掏了出來，往他面前一遞。
“既然你喜歡就拿去，反正我爹也肯定猜不出來。”
蕭聽瀾小心翼翼地接過紙條，仔細地攏在掌心，低聲道了句：“多謝。”
看著蕭聽瀾這副鄭重其事的樣子，對方似是覺得他古怪得有趣，將那兔子燈也往他懷裏一塞。
“那都給你好了。”
離開前，少年蹲在墻頭，朝他揮了揮手：“有緣再見，上元安康，下次別再一個人呆著啦！”
話音落下，他便縱身融入了黑暗之中。
蕭聽瀾站在空曠的院子裏，手裏提著一盞已經不再明亮的兔子燈，望著少年消失的方向。
過了許久，他才極輕地回了一句，對著空無一人的庭院：
“上元，安康。”
盡管蕭聽瀾不知道少年的名字，也沒有見過他的模樣，可還是有種陌生的情感包裹了他。
僅僅是一個夜晚的相處，他便不可自拔地喜歡上了這個人。
這個戴著狐貍面具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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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小祁是超強白月光級別[彩虹屁]
類似於向來荒蕪的心遇見了他的春天。
老蕭比祁哥大三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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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 蕭聽瀾十七歲。
同樣是上元夜，蕭府的庭院與外頭的市街僅有一墻之隔，卻判若兩個世界。
府中沒有任何與節慶有關的東西, 月光清冷地灑下, 映出了少年獨自坐在石桌旁的影子。
絲竹鼓樂聲，小販連綿不絕的吆喝聲，還有百姓的笑鬧聲……襯得這一方天地更為寂靜。
院子裏，蕭聽瀾的手中握著一卷書冊，目光卻早已不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跡上。
他仰著頭, 望著被院墻切割而出的狹窄夜幕, 有些出神。
蕭聽瀾的心中像是被什麽東西給堵著, 明明感覺沈甸甸的, 卻又空落落的, 分外孤寂。
白日裏, 父親將他叫到書房，又進行了一番訓導。
“瀾兒，你是蕭家嫡子，也是未來的家主。我蕭家世代簪纓, 輔佐君王，乃是為人臣子的本分。
你豈可與那些紈絝子弟一般，只知玩樂，虛度光陰？”
“上元節, 不過是尋常百姓的消遣罷了。你心中裝的，合該是陛下與江山社稷。”
於是，蕭聽瀾再一次被困在了府中。
道理他都懂。
從蕭聽瀾能記事起，他的生活就充斥著日覆一日的策論文章，或是經史子集, 還有父親每日嚴厲的考校。
他也沒什麽玩伴。
因為府裏的那些仆役雖待他恭敬，卻都被父親要求不許和他聊書論典著之外的事。
但他們又沒讀過書，便與自家少爺無話可說。
這使得蕭聽瀾的眼前，永遠是一片荒蕪的田地。一望無際的雜草，幹枯發黃，在風中無力地嘆息著。
所有的情緒，都被迫壓抑著。
漸漸地，蕭聽瀾便將自己裝進了一個殼中，就像是這一方庭院。外頭的自由與歡樂，都與他無關。
將那份不合時宜的向往再次壓下，蕭聽瀾垂下頭，準備重新看向書冊。
“沙沙——”
院子圍墻外頭的那棵巨大的老樹，傳來了枝葉簌簌的聲響。
蕭聽瀾心念一動，循聲望去。
只見一道頎長的身影，正靈活地向上攀爬著。那人穿著黑色的勁裝，一頭墨發簡單地用草繩束成了馬尾。
隨著他的動作，發尾不住地左右晃動。
少年的臉上則戴著一個紅白相間的狐貍面具，將容貌遮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了清晰的下頜和脖頸線條。
他腳尖輕踏，手指敏捷地扣抓著。幾個呼吸間，對方便攀至高處，伸手去夠一根斜枝上卡著的兔子燈。
蕭聽瀾不自覺屏住了呼吸。
圍墻外的喧囂，在他的耳邊瞬間遠去了，只剩下眼前這如同書中精怪般的鮮活身影。
少年輕輕一拽，便將那兔子燈給摘了下來。他似是松了口氣，調整了一下姿勢，準備沿原路爬下去。
就在這時，他腳下借力的那根樹枝，發出了輕微的“哢嚓”聲。
蕭聽瀾心中一驚，下意識拋掉了書冊，站起身。雙臂擡起，朝前跑了幾步，想要將人接住。
然而，樹上的少年反應極快。
在樹枝斷掉的剎那間，他並未驚慌，單手握住更高的一根枝幹，身形在空中似猿猴那般靈巧地蕩了幾下。
動作行雲流水，少年格外瀟灑地落在了蕭聽瀾身前的空地上。周圍的幾片枯葉被震起，隨著他揚起的衣袂翻飛著。
落地後，對方一擡頭，就看到了眼前的人。
蕭聽瀾仍舊擡著雙臂，表情怔忡地望著他，看上去有幾分傻氣。
紅白色的狐貍面具後，傳來一聲訝異的輕笑。面具上畫著的嘴角，似乎咧得更開了。
少年歪了歪頭，覺得眼前這個一本正經，朝他舉著胳膊的家夥很有意思。
“這位兄臺，難不成是想和我抱一下，慶賀我沒從樹上摔下來？”
他清亮的聲音透過面具傳來，帶著明顯的促狹。
“不、不是……”蕭聽瀾抿了抿唇，準備否認，說自己只是想接人。
結果，沒等他說完，兩人的距離便瞬間拉近。
少年伸出空著的那只手臂，自然且隨性地環住蕭聽瀾的腰側，身體前傾，給了他一個短暫的擁抱。
“謝啦！”他在蕭聽瀾的耳邊飛快地說了一句，“雖然好像沒幫上忙，不過我很高興。”
蕭聽瀾整個人徹底僵住了。
鼻尖縈繞著淡淡的甜香，對方像是剛吃過什麽甜食，是股暖融融的氣息。
可少年很快便松開了手，退後半步，完全沒察覺到自己這個隨意的舉動，究竟給對方帶來了多大的沖擊。
他提著那盞兔子燈，在蕭聽瀾的眼皮子底下，開始自如地參觀起他家的庭院。
走到幾桿修竹旁，少年伸手摸了摸，嘀咕了句：“光禿禿的，也不掛個燈。”
繞完一圈，他走到了石桌旁，俯下身打量著那本書冊。
然後，像是被火燙到一般，少年猛地直起身，毫不掩飾地嫌棄道：
“《資治通鑒》？嘖，我瞧完一行就眼花了。你原來喜歡看這個？不覺得很無趣嗎？”
蕭聽瀾被他這番直白的話問得一楞，張了張嘴。無趣嗎？他從未想過這個問題。
因為這些是他生活的全部，他也不知道何為有趣。
可對方似乎並不需要他的回答，提著燈，又踱了回來，在蕭聽瀾的面前站定。
“我說，你這院子怎麽這麽冷清啊。今日可是上元節，瞧外頭多熱鬧！你怎麽一個人待在這兒，不出去玩玩嗎？”
他的問題一個接一個的，理所當然地認為所有人都該去享受節日。
蕭聽瀾垂下眼簾，聲音帶著無法掩飾的落寞：“父親要我在家中溫書，不許我出去玩樂。”
院中安靜了一瞬。
忽然，少年上前一步，再次伸出了手。
在蕭聽瀾完全沒反應過來的瞬間，那只結實有力的手臂，便已經環住了他的腰身。
“抱緊我。”
對方興奮地笑道。
緊接著，蕭聽瀾只覺腳下一輕，整個人被帶離了地面。
少年竟就這樣單臂攬著他，足尖在石桌上一點，借力騰空，朝著那堵高高的院墻飛去。
“啊！”
蕭聽瀾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
這麽些年來，他從未經歷過如此驚險的事情，心臟狂跳。他閉緊眼睛，雙手慌亂地抱住對方。
隔著衣料，蕭聽瀾能夠感受到其下緊繃的肌肉線條。明明年紀該是比他小的。
耳邊風聲呼嘯，夾雜著少年輕松的聲音：“怕什麽？有我在，就掉不下去！”
再睜眼時，二人已然穩穩地站在了高墻之上。
多虧了蕭聽瀾溫書時不喜有人，院中的護衛都被他趕到了大門外頭。不然，他們就要被捉了。
蕭聽瀾是第一回從這個角度，看自己府中的庭院。
像是一座小小的囚籠。
而眼前鋪展開的，則是流光溢彩的京城上元夜。
無數盞形態各異的花燈，匯聚成了河流，流淌在街巷之間。
人流如織，各處是歡聲笑語，好一副濃烈而鮮活的人間煙火畫卷。
“怎麽樣，好看吧？”
少年帶著笑意的話語，在蕭聽瀾的身旁響起。對方依舊攬著他的腰，防止他失足落下去。
“……好看。”
蕭聽瀾抓著少年的胳膊，怔怔地回了句。
“哈哈哈，這就呆了？走，還有更好看的。”
話音落下，蕭聽瀾的身體再次騰空，他們從高墻上一躍而下。
他咬住了下唇，沒再丟臉地叫出聲。
幾個起落間，兩人便落在了酒樓屋頂的瓦片上。
蕭聽瀾腿軟地跪倒在地，被對方嘲笑了一番，“你、你……怎麽會飛？”
“什麽飛，這叫輕功。”
少年站在一旁，轉過身，張開雙臂，仿佛要擁抱整個京城。
“別糾結那些了，你快看！”
“咻——”“砰！”
一束明亮的光焰，拖著長長的尾巴，升上高空，在天幕的最高點處炸開。
金紅色的流光如瀑布般傾瀉而下，照亮了少年的身影。
緊接著，第二朵，第三朵……
無數絢爛的煙花，爭先恐後地綻放著。蕭聽瀾忘記了呼吸，呆呆地坐在瓦片上。
他的瞳仁裏，真切地倒映出了如此觸手可及的色彩。眼角似乎有什麽溫熱的液體，悄悄地滑落了。
是煙花太刺眼了嗎？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這一刻，那片荒蕪的田地，開出了同樣絢爛的花。
待到煙火放完，屋頂上陷入了短暫的寂靜。
蕭聽瀾依舊仰著頭，望著深邃遼闊的夜空，胸腔裏充斥著悵然若失的情緒。
“誒，回神啦！”
一道聲音將他拉回了現實。
蕭聽瀾轉過頭，瞧見那戴著狐貍面具的少年，盤腿坐在了屋脊上，姿態閑適。
他一只手還提著那盞兔子燈，暖黃的光暈映亮了他的面具邊緣。
見蕭聽瀾看過去了，對方便從懷裏掏出一沓紙條，將它們在手裏隨意地甩了甩。
“這些本來是想帶回去，考考我爹的。誰讓他老說我除了舞槍弄棒，肚子裏沒半點墨水。”
“不過嘛，我看你應該連燈謎都沒猜過吧？來來來，小爺我今天心情好，就大發慈悲，考考你。”
他清了清嗓子，坐直了身體，從那沓紙條裏抽出一張，瞇著眼辨認了一下上面淩亂的字跡，念道：
“遠看山有色，近聽水無聲，春去花還在，人來鳥不驚。打一物。”
念完他立刻擡頭，滿是期待：
“快猜，猜不出來你這書生可就丟人了。”
狐貍面具對著蕭聽瀾。即使看不清表情，他也能感覺得到，面具後的那雙眼睛正在灼灼地盯著他。
蕭聽瀾抿了抿唇，那總是平直的嘴角，向上彎起一個弧度。
“畫。”
少年明顯噎了一下，低頭又看了眼紙條，似乎不敢相信蕭聽瀾答得這麽快。
“呃……算你蒙對了。”
他嘟囔了一句，抽出第二張紙條。
“第二個，能使妖魔膽盡摧，身如束帛氣如雷。一聲震得人方恐，回首相看已化灰。可惡，怎麽這麽難讀……還是猜物。”
蕭聽瀾沒怎麽思考，答案便脫口而出：“爆竹。”
對方不信邪，越念越快，試圖讓蕭聽瀾聽不清謎面從而答錯。
可惜，他失敗了。
“不玩了不玩了！”少年洩氣地喊，拍了下大腿，“你這家夥，怎麽什麽都知道啊，一點意思都沒有。”
蕭聽瀾看著他這副生動活潑的模樣，心頭暖洋洋的。他想了想，輕聲問：
“你當時猜出了幾個？”
聞言，對方像是被踩了尾巴，差點跳起來，“要你管，我自然、自然是都知道的！”
看來他是把自己沒猜出來的，都抄下來了。
“好，你都知道。”蕭聽瀾沒再追問，溫柔地點了點頭，眼底含著笑意。
少年似乎也覺得自己的反應有點過激，哼了一聲，又從懷裏摸出一個小小的油紙包。
打開一看，裏面是幾塊精致的糕點。
“喏，這是猜燈謎輸給你的彩頭。”
他將油紙包往蕭聽瀾的面前一遞，語氣格外爽快。
實際上，蕭聽瀾自幼恪守禮儀，不吃外食。可他看著那些糕點，毫不猶豫地拈起一塊，放進口中。
“好吃嗎？”
“好吃。”雖然有點甜，但蕭聽瀾確實覺得很好吃，也知道對方想聽的只有這個回答。
可蕭聽瀾遺憾的是，這張面具卻始終隔在他們之間，令他看不清少年的表情。
若是能看清，一定是很可愛的罷。
今晚既然已經做了太多不該做的。那麽，再多問一個問題，似乎也無妨。
“……你，為何要一直戴著面具？”
對方楞了一下，轉過頭，用指節敲了敲自己臉上的面具，“怎麽，難道這面具不好看嗎？”
蕭聽瀾被這反問弄得一怔，看向那面具。
紅白色的狐貍，眼睛細細長長，半瞇著，嘴角大大咧開。確實很特別，非常適合他。
所以，蕭聽瀾還是誠實地回答了：
“好看。”
“那是肯定的，因為是小爺親手畫的。”語氣得意又飛揚。
夜風漸涼，上元夜已近尾聲。
少年帶他回到了院中。
分別前，蕭聽瀾抿了抿唇，心中感到強烈的不舍。可此時詢問姓名太過唐突，想必對方不說就是不願暴露身份。
但是，他不想讓這個夜晚就此結束，成為一場轉瞬即逝的夢。他需要一點什麽，能夠留下這個陌生的少年存在過的痕跡。
蕭聽瀾猶豫片刻，開口道：
“那些燈謎，可以送我嗎？”
問完，他耳根發熱，又覺得這個請求有些無禮。對方不是說過了，是抄來給他父親的。
“你要這個幹嘛？這都是我胡亂抄的，字寫得跟鬼畫符似的。”
少年果然很不解。
蕭聽瀾垂下眼簾，避開了兩人的對視，“這是我第一次猜燈謎……很喜歡。”
喜歡的是什麽，他沒說清，只覺得難以啟齒。
然後，蕭聽瀾又聽到對方笑了，笑得很好聽。
少年伸手探入懷中，將那沓亂七八糟的紙條全都掏了出來，往他面前一遞。
“既然你喜歡就拿去，反正我爹也肯定猜不出來。”
蕭聽瀾小心翼翼地接過紙條，仔細地攏在掌心，低聲道了句：“多謝。”
看著蕭聽瀾這副鄭重其事的樣子，對方似是覺得他古怪得有趣，將那兔子燈也往他懷裏一塞。
“那都給你好了。”
離開前，少年蹲在墻頭，朝他揮了揮手：“有緣再見，上元安康，下次別再一個人呆著啦！”
話音落下，他便縱身融入了黑暗之中。
蕭聽瀾站在空曠的院子裏，手裏提著一盞已經不再明亮的兔子燈，望著少年消失的方向。
過了許久，他才極輕地回了一句，對著空無一人的庭院：
“上元，安康。”
盡管蕭聽瀾不知道少年的名字，也沒有見過他的模樣，可還是有種陌生的情感包裹了他。
僅僅是一個夜晚的相處，他便不可自拔地喜歡上了這個人。
這個戴著狐貍面具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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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小祁是超強白月光級別[彩虹屁]
類似於向來荒蕪的心遇見了他的春天。
老蕭比祁哥大三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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