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回府家宴 茶樓偶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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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回府家宴 茶樓偶遇
將軍府門前的石獅子旁, 有道身影不知已站了多久。是位穿著絳紫色裙裾的夫人，烏黑的發絲用翡翠簪子挽成了髻。
此時，她那雙美麗的墨綠色眸子, 正一眨不眨地盯著長街的盡頭, 寫滿了焦灼與擔憂。
這是祁鳴的母親，雲迦歌。
她本是西域小國的貴族之女，卻因國家間的戰亂顛沛流離。後來，被當時還是副將的祁靖遠所救。
一番波折之後，兩個人相愛了。
而如今的祁老夫人雖出身名門, 卻並非什麽迂腐之人, 不會拘泥於門第。
她見自己的兒子確實是鐵了心, 而那西域的女子品貌端莊、性情溫柔, 便也點頭應下了這門婚事。
兩人成親後, 祁靖遠踐行了一生一世一雙人的諾言。多年來, 他只守著雲迦歌一人，沒有娶任何的妾室，最後便得了祁鳴這一根獨苗苗。
馬蹄聲漸漸靠近，雲迦歌在婢女的簇擁下, 下意識向前小跑了幾步，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那個笑容燦爛地朝她不停揮手的人影，不就是她日思夜想的兒子嗎！
“鳴兒！”雲迦歌忍不住喚出了聲。
祁鳴也早已看見了自己的母親，心頭激動, 未等踏雪完全停穩，便從馬鞍上一躍而下。
他幾步跨上石階，張開雙臂，給了母親一個大大的擁抱。
“娘親，孩兒回來了！”祁鳴將臉埋在懷中人的肩頭, 垂首深深地吸了一口獨屬於母親的溫暖氣息。
雲迦歌被兒子突然抱了個滿懷，楞了好一會兒，眼圈很快紅了。
她用力地回抱了一下，然後便急切地捧住祁鳴的臉，將他推開些距離，就著夕陽的餘暉，細細地端詳起來。
這一看，眼淚便在她的眼眶中打轉。
兒子原本光滑白皙的臉頰上，竟然添了好幾道淺疤。其中有一道，直接從祁鳴的眉骨，斜斜地劃到了鬢邊。
即使傷口如今已經愈合，但只要想到兒子受傷時的場景，雲伽歌的心便會澀痛不已。
因為她的鳴兒，最是怕疼了。
“哎喲，臉上怎麽傷了這麽多？疼不疼啊？娘不是說了，上了戰場不要沖在最前頭嗎？
是不是又自己跑去逞能了，還有身上呢？身上有沒有傷？快讓娘看看……”
雲迦歌顫抖著擡起手，輕柔地撫過了祁鳴臉上的疤痕，急切地吐出了一連串的問題。
聞言，祁鳴有些無奈。
身為將軍，打仗的時候不沖在最前頭，難道還要窩囊地讓他的兵擋在自己的面前嗎？
但是，祁鳴還是任由母親捧著臉打量，一丁點的不耐煩也沒有。
男人笑得眸子彎成了月牙，故意將臉在母親的手心裏蹭了蹭，像只撒嬌的大狗狗。
“娘親，孩兒早就不疼了。都是些小傷，只是看著嚇人罷了。您看，我這不是好好的嘛，還立了大功呢！”
“而且兒子我武功高強，那些小兵哪能真的傷到我？就是在北境天天啃幹糧，有點想念娘親——”
祁鳴故意拉長了語調，俏皮地眨了眨眼，“做的菜了。”
還以為兒子是想念自己，沒想到只是想念吃食，雲迦歌又好氣又好笑。眼淚掉了下來，她輕輕地打了下祁鳴的胳膊：
“一天天的，怎麽就知道吃。究竟還有哪裏受了傷，也不老實和娘說！”
話雖如此，可雲迦歌的臉上卻已露出了明媚的笑容，忙拉著兒子的手往府中走：
“快進來，熱水早就備好了，先好好沐浴一番。你祖母也在裏頭等著呢，念叨你好幾天了。
廚房裏的菜都在準備著了，全是你愛吃的，尤其是紅燒蹄髈！”
祁鳴笑嘻嘻地反手牢牢地牽住母親的手，嘴巴裏還不忘哄著：“太好了，我就知道，娘親最是疼我了。”
將軍府內燈火通明，祁鳴被雲迦歌拉著，先去拜見了他的祖母，祁老夫人。
老人家見了孫兒，自然又是一番心疼和歡喜，拉著祁鳴的手說了許久的話。直到雲迦歌提醒要讓他趕緊梳洗用飯，這才不舍地放人走。
待到祁鳴沐浴完畢，換上舒適的常服，回到花廳時，飯菜已經擺滿了桌子。
“鳴兒，多吃點，瞧你瘦的。”
雲迦歌不住地給兒子夾菜，這讓祁鳴面前的碗，很快便堆成了小山。
“多謝娘親，對了，我爹呢？”祁鳴疑惑地四處張望著。父親不是比他提前回的府嗎？
“咱們不用管他，他只說是有事要忙，又出府了一趟。”
“這樣啊，那我就不管了。”祁鳴胃口極好，大口地啃著蹄膀，時不時還撿些有趣的北境見聞，說給母親和祖母聽。
因為祁鳴講得風趣而生動，她們總是會被他逗笑，氣氛溫馨融洽。
幾人正說笑間，外間又傳來了腳步聲。祁鳴立刻放下筷子，站起身。
來人果然是祁靖遠。他的面上帶著疲憊，但看到眼前其樂融融的景象，神情立刻柔和了許多。
“爹，你回來啦，快坐！”祁鳴走過去，拉著父親，讓他在母親的身邊坐下。
而雲迦歌早已為他布好了碗筷，還盛了碗熱湯，遞到他的手邊。
“夫君，事情可都處理妥當了？”
祁靖遠喝了口湯，緩了緩，才道：
“一些善後的事宜，已經安排下去了。”他握了下雲迦歌的手，又轉頭看向祁鳴，“清晏，陛下今日實在是厚賞，你當謹記皇恩，務必戒驕戒躁。”
祁鳴早就習慣父親的一板一眼了，忙點頭應下，給對方也夾了一筷子菜，
“爹，您也累了，快多吃些。”
嘴裏吃著菜，應該就沒空教導他了。
祁靖遠應了一聲“好”，接過兒子夾的菜，又轉頭看向母親和妻子：
“母親您今日的精神可好？還有夫人，你也辛苦了，一個人做了這麽多的菜。”
因為雲迦歌喜歡下廚，更喜歡家人吃自己親手做的菜，將軍府便沒有請廚娘。
祁老夫人笑道：“我啊，自然是好得很。只要你們倆平安，我這身體就能更好了。還有迦歌這孩子，一大清早就開始忙活了。”
待到老夫人說完，雲迦歌才溫柔地笑了笑，接了話：“不辛苦，只要夫君和鳴兒能平安歸來，便是最好的。”
家宴結束後，祁靖遠突然叫住祁鳴，在他耳邊低聲囑咐道：
“京城不比北境，眼睛多。陛下對你的信重是好事，但是君心難測。你近日行事小心些，莫要給人家留下話柄了。”
“兒子知道了。”祁鳴也收斂了笑容，正色答道。
他也確實打算安分個幾天，就在府裏陪著祖母和母親，不出去亂跑。
可不過是第二日，那拜帖就跟雪花似的飛來了將軍府。
午後，祁鳴正在演武場內練武。
男人身著黑色勁裝，墨發高束，手中揮著一桿紅纓槍。日頭高照下，舞動間，槍尖的寒光閃爍，猶如蛟龍出海，淩厲而剛猛。
最後一式，長槍猛然前刺。隨即，祁鳴手腕一抖，借著回撤的力道，將長槍在身後挽了一個瀟灑的槍花。
只聽一聲風響，紅纓槍的槍桿已然貼靠在了祁鳴的背後，收放自如，一氣呵成。
結束後，男人綁著紅色額帶的額頭，早已布著一層密密的細汗，嘴角卻噙起無比酣暢的笑意。
之前都是拿劍，好久沒耍槍了，真是痛快！
“公子！嗬——公、公子啊！”
祁鳴的貼身小廝阿秋，手裏舉著兩份拜帖，一邊氣/喘籲籲地喊，一邊跑到了演武場旁。
聞聲，祁鳴將背在身後的紅纓槍，隨手向邊上的兵器架一拋。只聽“哐”的一聲，槍桿精準地落入了架中。
他這才回過頭，用搭在頸邊的汗巾隨意抹了把臉，跳下演武臺。
“何事尋我？跑得這樣急。”
阿秋擡起雙手，將拜帖呈到自家公子的面前：“是趙小將軍和紀小侯爺，特意遣人送來的拜帖，請您務必賞光一聚。”
這是祁鳴的兩位好友。
趙小將軍，名為趙闊。是祁靖遠副將的兒子，比祁鳴小上兩歲，卻生得膀大腰圓。性子格外豪爽，不拘小節。
另一個就是侯爺的兒子，紀昀淩。模樣俊俏，是個風流倜儻的翩翩公子。最愛流連花叢，卻從不談真情，為此傷了無數女子的心。
但是，紀昀淩對祁鳴這個兄弟卻頗好，總會給他送些好吃好玩的東西。
見這兩人竟一同給他送拜帖，祁鳴挑了挑眉毛，接過帖子。單手一撚，將那封套打開，抽出了裏頭的信箋，掃了眼。
這兩個家夥，果然是約他去醉仙樓聽曲和賞舞。
醉仙樓，京城最有名的銷金窟。其實還有個別稱，叫作軟玉閣。粗俗點兒講，就是青樓。
祁鳴面色不變，將拜帖丟回阿秋的手裏：“阿秋，你去回了他們，就說我身上的傷還沒好利索，得在家裏靜養，改日再聚吧。”
可阿秋捏著拜帖，面露難色：
“公子，您要是不去啊，他們二位或許就要跟之前一樣，親自上門來死皮賴臉地求著您去了，怕又會擾了老夫人的清凈。”
“哈哈哈，你這小子，倒是膽子大，居然敢用死皮賴臉這個詞說他們。”祁鳴笑著擡手，用手背敲了下阿秋的額頭。
阿秋捂著額頭，紅了臉，“嘿嘿”笑了一聲，“我可是公子的小廝，下人是隨主的，怎麽能膽小呢！”
“行吧，那你就說，青樓不去。要聚就換個地方，要麽聽戲，要麽喝茶，讓他們商量著選。”
結果他們兩個都選了。
半個時辰後，祁鳴換了身竹青色的寬袍大袖。
寬大的袖子和袍角，走動間便有飄逸之感，很得祁小將軍的喜愛。與他練武時的勁裝和武官服不同，顯出了幾分世家公子哥的閑適矜貴氣度。
出門時，祁鳴的腰間並未掛劍，只在手中拿著一柄素色折扇，上面寫了“天下第一”四個揮毫大字。
茶樓門口，趙闊和紀昀淩已經在等著了。見祁鳴來了，趙闊立刻笑開了花，上來就攬住了他的肩膀。
“清晏兄，沒想到北地的風沙，也未能將你的美貌損害分毫啊。”
“你這小墩子，連誇人都不會嗎？要誇就誇本公子豐神俊逸，美貌個屁啊，還以為誇哪家姑娘呢！”
祁鳴無語地舉起扇子，敲了下趙闊圓溜溜的腦袋。
一旁的紀昀淩，卻沒有馬上出聲。
他今日穿著一身寶藍色的錦袍，頭戴玉冠，手持鎏金羽扇，俊俏風流。
此刻，紀昀淩的那雙桃花眼，牢牢地落在祁鳴的身上。
瞧見趙闊的手正好抱住了對方先前受了劍傷的那處肩膀，他蹙了蹙眉，不動聲色地將人推開了。
他自己湊上前，搖了搖扇子，
“清晏，你這把素扇，顏色太過寡淡，不怎麽襯你，不如將我這扇子送予你？”
說著，紀昀淩就要把自己那柄精巧的羽扇遞過去。這樣的人，就該由世間一切最華貴美麗的物件相配才對。
可祁鳴一下展開了手中的折扇，寬大的袖子順勢滑落一截，露出結實白皙的小臂，隔開了紀昀淩的手。
他隨意地搖了搖，帶起的一陣風，吹拂起他肩頭搭著的墨色發尾。
“得了吧，你那雞毛扇子花裏胡哨的。只有我這樣的扇子，扇起來才涼快。而且你難道看不見？
這上頭的字，才是最重要的。”
紀昀淩看了看男人臉上得意的小表情，又看了看扇子上寫著的“天下第一”，心頭軟得快要化成了一灘水。
……怎麽能有男人，會這般可愛。
隨後，紀昀淩自然地收回手，臉上笑容不變：
“行行行，走吧，我們天下第一的祁公子。今日茶樓裏唱的是《秦英征西》，正好給你這凱旋的將軍助助興！”
三人說說笑笑地，就上了二樓。雅間臨街，窗戶大開著。
臺上的戲角剛開始唱，小二給他們上了茶點果子。
趙闊對戲曲不感興趣，只顧著向祁鳴問些北境戰場上的事。因為趙副將覺著自己的兒子武藝不佳，怕有什麽危險，便不肯帶他去。
而紀昀淩有些心不在焉，用餘光瞟著祁鳴漫不經心搖著折扇的修長手指，衣袖下若隱若現的腕骨。
還有被趙闊逗笑時，男人眼尾漾開的那點漂亮的桃花痣。
袖袍堆在椅側，祁鳴偶爾端起茶杯抿上一口，姿態很是閑適，並未留意到身旁紀昀淩那過於專註的視線。
就在這時，祁鳴突然看向了正對面的二樓。同樣是臨街的雅間，裏面坐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墨色衣袍，獨自一人，面前只放著一杯清茶。他並未在看戲，微微側著頭，似乎在出神瞧著窗外樓下的街景。
……又是蕭聽瀾這家夥。誒嘿，真是稀奇了，他倆怎麽哪兒都能碰上啊。
而紀昀淩本就一直留意著祁鳴。見他神色奇怪，便立刻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眉頭蹙了一下：
“那不是蕭丞相嗎？他這麽個大忙人，居然也有閑情來喝茶聽戲？”
他的語氣裏藏著一絲不悅。
聞言，趙闊也探頭看了一眼，撇了撇嘴：“他哪是來聽戲的，怕不是來抓人的吧？一臉別人欠他八百兩黃金的模樣，看著就來氣。”
祁鳴沒接話，將折扇合攏，用扇骨輕輕地敲了敲自己翹起來的腿。
臺上的戲角正好唱到了戲中的激昂處，樓下瞬間傳來滿堂的喝彩。
而蕭聽瀾也被這聲音所驚擾，轉回頭，恰好與祁鳴的視線撞了個正著。
隔著喧囂的人群，兩人目光交匯。
對方明顯怔了一下，視線極快地掃過了他不同於平日裏上朝時的文雅打扮，又掠過他身旁坐著的兩人。
坐在祁鳴身側的紀昀淩，此刻正因為這兩人恰好對上的視線而心頭煩躁。他想要打破這種無形的氣氛，重新奪回好友的註意力。
桌子上恰好有一碟，小二方才端上來的桃花糕。
紀昀淩拾起雙新筷子，夾起一塊粉色的糕點，遞到了祁鳴的唇邊。
“清晏，快嘗嘗這個，甜而不膩。你不是最喜歡甜食了麽？”
祁鳴原本還在看對面，突然聞到一陣甜甜的香氣。他眨了眨眼，看向舉著糕點的紀昀淩。
他與對方是自小玩到大的，這種被投餵的事情在兒時並不算稀奇。可近幾年他們都長大了，又都是男人，便很少再有這般親近的舉動。
視線中，紀昀淩眼含笑意，臉上寫滿了期待。
雖然祁鳴在心裏覺著有些奇怪，但因為他是個被家裏從小寵到大的少爺，就習慣性地張口，用牙叼住了那塊桃花糕。
祁鳴一邊咀嚼著甜甜的糕點，一邊沖紀昀淩露出個笑，“謝了啊，味道確實不錯。”
在祁鳴轉開視線的剎那，蕭聽瀾握著茶杯的手指便收緊了，白皙的手背上凸/起淡青色的脈/絡。
下一刻，茶杯在他的掌中碎裂。
滾燙的茶水混著瓷片的碎渣，淋了蕭聽瀾滿手。鮮紅的血/珠從傷口滲出，順著指節蜿蜒而下。
被燙到的那片皮膚，也迅速變紅。
而蕭聽瀾似是感覺不到疼痛，只垂首呆呆地瞧著自己的掌心。
男人冷淡的面容上，第一次出現了茫然，像是沒反應過來方才究竟發生了什麽。
他不知自己為何會如此氣憤。
眼睫顫動了下，蕭聽瀾緩緩擡起頭，再一次望向了對面。可是，祁鳴沒再看他，正在與身旁的人說笑著。
無人註意到對面的變故。
蕭聽瀾略顯狼狽地收回目光，從懷中掏出素帕，想擦拭手上的血/跡，卻只是徒勞地將傷口弄得更疼。
“主子，您的手怎麽了！”
一直站在雅間外的隨從，終於察覺到了不對，慌忙地推門進來。看到自家主子蒼白如雪的臉色，立刻嚇得魂飛魄散。
“無妨。”蕭聽瀾攥著那染血的帕子，深吸了一口氣。再擡眼時，臉上已然恢覆了平靜。
他推開隨從想要攙扶的手，站起身，步履略顯急切地離開了這間茶樓。
待到戲唱完了，祁鳴隨意地瞄了眼，才發現蕭聽瀾早已離去。
可他沒怎麽放在心上，同兩位友人作別後，就自顧自地下了樓，準備回家用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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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祁哥就這樣直男鈍感力十足[奶茶][奶茶]
蕭丞相就這樣默默吃醋而不自知[彩虹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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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她那雙美麗的墨綠色眸子, 正一眨不眨地盯著長街的盡頭, 寫滿了焦灼與擔憂。
這是祁鳴的母親，雲迦歌。
她本是西域小國的貴族之女，卻因國家間的戰亂顛沛流離。後來，被當時還是副將的祁靖遠所救。
一番波折之後，兩個人相愛了。
而如今的祁老夫人雖出身名門, 卻並非什麽迂腐之人, 不會拘泥於門第。
她見自己的兒子確實是鐵了心, 而那西域的女子品貌端莊、性情溫柔, 便也點頭應下了這門婚事。
兩人成親後, 祁靖遠踐行了一生一世一雙人的諾言。多年來, 他只守著雲迦歌一人，沒有娶任何的妾室，最後便得了祁鳴這一根獨苗苗。
馬蹄聲漸漸靠近，雲迦歌在婢女的簇擁下, 下意識向前小跑了幾步，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那個笑容燦爛地朝她不停揮手的人影，不就是她日思夜想的兒子嗎！
“鳴兒！”雲迦歌忍不住喚出了聲。
祁鳴也早已看見了自己的母親，心頭激動, 未等踏雪完全停穩，便從馬鞍上一躍而下。
他幾步跨上石階，張開雙臂，給了母親一個大大的擁抱。
“娘親，孩兒回來了！”祁鳴將臉埋在懷中人的肩頭, 垂首深深地吸了一口獨屬於母親的溫暖氣息。
雲迦歌被兒子突然抱了個滿懷，楞了好一會兒，眼圈很快紅了。
她用力地回抱了一下，然後便急切地捧住祁鳴的臉，將他推開些距離，就著夕陽的餘暉，細細地端詳起來。
這一看，眼淚便在她的眼眶中打轉。
兒子原本光滑白皙的臉頰上，竟然添了好幾道淺疤。其中有一道，直接從祁鳴的眉骨，斜斜地劃到了鬢邊。
即使傷口如今已經愈合，但只要想到兒子受傷時的場景，雲伽歌的心便會澀痛不已。
因為她的鳴兒，最是怕疼了。
“哎喲，臉上怎麽傷了這麽多？疼不疼啊？娘不是說了，上了戰場不要沖在最前頭嗎？
是不是又自己跑去逞能了，還有身上呢？身上有沒有傷？快讓娘看看……”
雲迦歌顫抖著擡起手，輕柔地撫過了祁鳴臉上的疤痕，急切地吐出了一連串的問題。
聞言，祁鳴有些無奈。
身為將軍，打仗的時候不沖在最前頭，難道還要窩囊地讓他的兵擋在自己的面前嗎？
但是，祁鳴還是任由母親捧著臉打量，一丁點的不耐煩也沒有。
男人笑得眸子彎成了月牙，故意將臉在母親的手心裏蹭了蹭，像只撒嬌的大狗狗。
“娘親，孩兒早就不疼了。都是些小傷，只是看著嚇人罷了。您看，我這不是好好的嘛，還立了大功呢！”
“而且兒子我武功高強，那些小兵哪能真的傷到我？就是在北境天天啃幹糧，有點想念娘親——”
祁鳴故意拉長了語調，俏皮地眨了眨眼，“做的菜了。”
還以為兒子是想念自己，沒想到只是想念吃食，雲迦歌又好氣又好笑。眼淚掉了下來，她輕輕地打了下祁鳴的胳膊：
“一天天的，怎麽就知道吃。究竟還有哪裏受了傷，也不老實和娘說！”
話雖如此，可雲迦歌的臉上卻已露出了明媚的笑容，忙拉著兒子的手往府中走：
“快進來，熱水早就備好了，先好好沐浴一番。你祖母也在裏頭等著呢，念叨你好幾天了。
廚房裏的菜都在準備著了，全是你愛吃的，尤其是紅燒蹄髈！”
祁鳴笑嘻嘻地反手牢牢地牽住母親的手，嘴巴裏還不忘哄著：“太好了，我就知道，娘親最是疼我了。”
將軍府內燈火通明，祁鳴被雲迦歌拉著，先去拜見了他的祖母，祁老夫人。
老人家見了孫兒，自然又是一番心疼和歡喜，拉著祁鳴的手說了許久的話。直到雲迦歌提醒要讓他趕緊梳洗用飯，這才不舍地放人走。
待到祁鳴沐浴完畢，換上舒適的常服，回到花廳時，飯菜已經擺滿了桌子。
“鳴兒，多吃點，瞧你瘦的。”
雲迦歌不住地給兒子夾菜，這讓祁鳴面前的碗，很快便堆成了小山。
“多謝娘親，對了，我爹呢？”祁鳴疑惑地四處張望著。父親不是比他提前回的府嗎？
“咱們不用管他，他只說是有事要忙，又出府了一趟。”
“這樣啊，那我就不管了。”祁鳴胃口極好，大口地啃著蹄膀，時不時還撿些有趣的北境見聞，說給母親和祖母聽。
因為祁鳴講得風趣而生動，她們總是會被他逗笑，氣氛溫馨融洽。
幾人正說笑間，外間又傳來了腳步聲。祁鳴立刻放下筷子，站起身。
來人果然是祁靖遠。他的面上帶著疲憊，但看到眼前其樂融融的景象，神情立刻柔和了許多。
“爹，你回來啦，快坐！”祁鳴走過去，拉著父親，讓他在母親的身邊坐下。
而雲迦歌早已為他布好了碗筷，還盛了碗熱湯，遞到他的手邊。
“夫君，事情可都處理妥當了？”
祁靖遠喝了口湯，緩了緩，才道：
“一些善後的事宜，已經安排下去了。”他握了下雲迦歌的手，又轉頭看向祁鳴，“清晏，陛下今日實在是厚賞，你當謹記皇恩，務必戒驕戒躁。”
祁鳴早就習慣父親的一板一眼了，忙點頭應下，給對方也夾了一筷子菜，
“爹，您也累了，快多吃些。”
嘴裏吃著菜，應該就沒空教導他了。
祁靖遠應了一聲“好”，接過兒子夾的菜，又轉頭看向母親和妻子：
“母親您今日的精神可好？還有夫人，你也辛苦了，一個人做了這麽多的菜。”
因為雲迦歌喜歡下廚，更喜歡家人吃自己親手做的菜，將軍府便沒有請廚娘。
祁老夫人笑道：“我啊，自然是好得很。只要你們倆平安，我這身體就能更好了。還有迦歌這孩子，一大清早就開始忙活了。”
待到老夫人說完，雲迦歌才溫柔地笑了笑，接了話：“不辛苦，只要夫君和鳴兒能平安歸來，便是最好的。”
家宴結束後，祁靖遠突然叫住祁鳴，在他耳邊低聲囑咐道：
“京城不比北境，眼睛多。陛下對你的信重是好事，但是君心難測。你近日行事小心些，莫要給人家留下話柄了。”
“兒子知道了。”祁鳴也收斂了笑容，正色答道。
他也確實打算安分個幾天，就在府裏陪著祖母和母親，不出去亂跑。
可不過是第二日，那拜帖就跟雪花似的飛來了將軍府。
午後，祁鳴正在演武場內練武。
男人身著黑色勁裝，墨發高束，手中揮著一桿紅纓槍。日頭高照下，舞動間，槍尖的寒光閃爍，猶如蛟龍出海，淩厲而剛猛。
最後一式，長槍猛然前刺。隨即，祁鳴手腕一抖，借著回撤的力道，將長槍在身後挽了一個瀟灑的槍花。
只聽一聲風響，紅纓槍的槍桿已然貼靠在了祁鳴的背後，收放自如，一氣呵成。
結束後，男人綁著紅色額帶的額頭，早已布著一層密密的細汗，嘴角卻噙起無比酣暢的笑意。
之前都是拿劍，好久沒耍槍了，真是痛快！
“公子！嗬——公、公子啊！”
祁鳴的貼身小廝阿秋，手裏舉著兩份拜帖，一邊氣/喘籲籲地喊，一邊跑到了演武場旁。
聞聲，祁鳴將背在身後的紅纓槍，隨手向邊上的兵器架一拋。只聽“哐”的一聲，槍桿精準地落入了架中。
他這才回過頭，用搭在頸邊的汗巾隨意抹了把臉，跳下演武臺。
“何事尋我？跑得這樣急。”
阿秋擡起雙手，將拜帖呈到自家公子的面前：“是趙小將軍和紀小侯爺，特意遣人送來的拜帖，請您務必賞光一聚。”
這是祁鳴的兩位好友。
趙小將軍，名為趙闊。是祁靖遠副將的兒子，比祁鳴小上兩歲，卻生得膀大腰圓。性子格外豪爽，不拘小節。
另一個就是侯爺的兒子，紀昀淩。模樣俊俏，是個風流倜儻的翩翩公子。最愛流連花叢，卻從不談真情，為此傷了無數女子的心。
但是，紀昀淩對祁鳴這個兄弟卻頗好，總會給他送些好吃好玩的東西。
見這兩人竟一同給他送拜帖，祁鳴挑了挑眉毛，接過帖子。單手一撚，將那封套打開，抽出了裏頭的信箋，掃了眼。
這兩個家夥，果然是約他去醉仙樓聽曲和賞舞。
醉仙樓，京城最有名的銷金窟。其實還有個別稱，叫作軟玉閣。粗俗點兒講，就是青樓。
祁鳴面色不變，將拜帖丟回阿秋的手裏：“阿秋，你去回了他們，就說我身上的傷還沒好利索，得在家裏靜養，改日再聚吧。”
可阿秋捏著拜帖，面露難色：
“公子，您要是不去啊，他們二位或許就要跟之前一樣，親自上門來死皮賴臉地求著您去了，怕又會擾了老夫人的清凈。”
“哈哈哈，你這小子，倒是膽子大，居然敢用死皮賴臉這個詞說他們。”祁鳴笑著擡手，用手背敲了下阿秋的額頭。
阿秋捂著額頭，紅了臉，“嘿嘿”笑了一聲，“我可是公子的小廝，下人是隨主的，怎麽能膽小呢！”
“行吧，那你就說，青樓不去。要聚就換個地方，要麽聽戲，要麽喝茶，讓他們商量著選。”
結果他們兩個都選了。
半個時辰後，祁鳴換了身竹青色的寬袍大袖。
寬大的袖子和袍角，走動間便有飄逸之感，很得祁小將軍的喜愛。與他練武時的勁裝和武官服不同，顯出了幾分世家公子哥的閑適矜貴氣度。
出門時，祁鳴的腰間並未掛劍，只在手中拿著一柄素色折扇，上面寫了“天下第一”四個揮毫大字。
茶樓門口，趙闊和紀昀淩已經在等著了。見祁鳴來了，趙闊立刻笑開了花，上來就攬住了他的肩膀。
“清晏兄，沒想到北地的風沙，也未能將你的美貌損害分毫啊。”
“你這小墩子，連誇人都不會嗎？要誇就誇本公子豐神俊逸，美貌個屁啊，還以為誇哪家姑娘呢！”
祁鳴無語地舉起扇子，敲了下趙闊圓溜溜的腦袋。
一旁的紀昀淩，卻沒有馬上出聲。
他今日穿著一身寶藍色的錦袍，頭戴玉冠，手持鎏金羽扇，俊俏風流。
此刻，紀昀淩的那雙桃花眼，牢牢地落在祁鳴的身上。
瞧見趙闊的手正好抱住了對方先前受了劍傷的那處肩膀，他蹙了蹙眉，不動聲色地將人推開了。
他自己湊上前，搖了搖扇子，
“清晏，你這把素扇，顏色太過寡淡，不怎麽襯你，不如將我這扇子送予你？”
說著，紀昀淩就要把自己那柄精巧的羽扇遞過去。這樣的人，就該由世間一切最華貴美麗的物件相配才對。
可祁鳴一下展開了手中的折扇，寬大的袖子順勢滑落一截，露出結實白皙的小臂，隔開了紀昀淩的手。
他隨意地搖了搖，帶起的一陣風，吹拂起他肩頭搭著的墨色發尾。
“得了吧，你那雞毛扇子花裏胡哨的。只有我這樣的扇子，扇起來才涼快。而且你難道看不見？
這上頭的字，才是最重要的。”
紀昀淩看了看男人臉上得意的小表情，又看了看扇子上寫著的“天下第一”，心頭軟得快要化成了一灘水。
……怎麽能有男人，會這般可愛。
隨後，紀昀淩自然地收回手，臉上笑容不變：
“行行行，走吧，我們天下第一的祁公子。今日茶樓裏唱的是《秦英征西》，正好給你這凱旋的將軍助助興！”
三人說說笑笑地，就上了二樓。雅間臨街，窗戶大開著。
臺上的戲角剛開始唱，小二給他們上了茶點果子。
趙闊對戲曲不感興趣，只顧著向祁鳴問些北境戰場上的事。因為趙副將覺著自己的兒子武藝不佳，怕有什麽危險，便不肯帶他去。
而紀昀淩有些心不在焉，用餘光瞟著祁鳴漫不經心搖著折扇的修長手指，衣袖下若隱若現的腕骨。
還有被趙闊逗笑時，男人眼尾漾開的那點漂亮的桃花痣。
袖袍堆在椅側，祁鳴偶爾端起茶杯抿上一口，姿態很是閑適，並未留意到身旁紀昀淩那過於專註的視線。
就在這時，祁鳴突然看向了正對面的二樓。同樣是臨街的雅間，裏面坐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墨色衣袍，獨自一人，面前只放著一杯清茶。他並未在看戲，微微側著頭，似乎在出神瞧著窗外樓下的街景。
……又是蕭聽瀾這家夥。誒嘿，真是稀奇了，他倆怎麽哪兒都能碰上啊。
而紀昀淩本就一直留意著祁鳴。見他神色奇怪，便立刻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眉頭蹙了一下：
“那不是蕭丞相嗎？他這麽個大忙人，居然也有閑情來喝茶聽戲？”
他的語氣裏藏著一絲不悅。
聞言，趙闊也探頭看了一眼，撇了撇嘴：“他哪是來聽戲的，怕不是來抓人的吧？一臉別人欠他八百兩黃金的模樣，看著就來氣。”
祁鳴沒接話，將折扇合攏，用扇骨輕輕地敲了敲自己翹起來的腿。
臺上的戲角正好唱到了戲中的激昂處，樓下瞬間傳來滿堂的喝彩。
而蕭聽瀾也被這聲音所驚擾，轉回頭，恰好與祁鳴的視線撞了個正著。
隔著喧囂的人群，兩人目光交匯。
對方明顯怔了一下，視線極快地掃過了他不同於平日裏上朝時的文雅打扮，又掠過他身旁坐著的兩人。
坐在祁鳴身側的紀昀淩，此刻正因為這兩人恰好對上的視線而心頭煩躁。他想要打破這種無形的氣氛，重新奪回好友的註意力。
桌子上恰好有一碟，小二方才端上來的桃花糕。
紀昀淩拾起雙新筷子，夾起一塊粉色的糕點，遞到了祁鳴的唇邊。
“清晏，快嘗嘗這個，甜而不膩。你不是最喜歡甜食了麽？”
祁鳴原本還在看對面，突然聞到一陣甜甜的香氣。他眨了眨眼，看向舉著糕點的紀昀淩。
他與對方是自小玩到大的，這種被投餵的事情在兒時並不算稀奇。可近幾年他們都長大了，又都是男人，便很少再有這般親近的舉動。
視線中，紀昀淩眼含笑意，臉上寫滿了期待。
雖然祁鳴在心裏覺著有些奇怪，但因為他是個被家裏從小寵到大的少爺，就習慣性地張口，用牙叼住了那塊桃花糕。
祁鳴一邊咀嚼著甜甜的糕點，一邊沖紀昀淩露出個笑，“謝了啊，味道確實不錯。”
在祁鳴轉開視線的剎那，蕭聽瀾握著茶杯的手指便收緊了，白皙的手背上凸/起淡青色的脈/絡。
下一刻，茶杯在他的掌中碎裂。
滾燙的茶水混著瓷片的碎渣，淋了蕭聽瀾滿手。鮮紅的血/珠從傷口滲出，順著指節蜿蜒而下。
被燙到的那片皮膚，也迅速變紅。
而蕭聽瀾似是感覺不到疼痛，只垂首呆呆地瞧著自己的掌心。
男人冷淡的面容上，第一次出現了茫然，像是沒反應過來方才究竟發生了什麽。
他不知自己為何會如此氣憤。
眼睫顫動了下，蕭聽瀾緩緩擡起頭，再一次望向了對面。可是，祁鳴沒再看他，正在與身旁的人說笑著。
無人註意到對面的變故。
蕭聽瀾略顯狼狽地收回目光，從懷中掏出素帕，想擦拭手上的血/跡，卻只是徒勞地將傷口弄得更疼。
“主子，您的手怎麽了！”
一直站在雅間外的隨從，終於察覺到了不對，慌忙地推門進來。看到自家主子蒼白如雪的臉色，立刻嚇得魂飛魄散。
“無妨。”蕭聽瀾攥著那染血的帕子，深吸了一口氣。再擡眼時，臉上已然恢覆了平靜。
他推開隨從想要攙扶的手，站起身，步履略顯急切地離開了這間茶樓。
待到戲唱完了，祁鳴隨意地瞄了眼，才發現蕭聽瀾早已離去。
可他沒怎麽放在心上，同兩位友人作別後，就自顧自地下了樓，準備回家用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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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祁哥就這樣直男鈍感力十足[奶茶][奶茶]
蕭丞相就這樣默默吃醋而不自知[彩虹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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