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入住新居 祁哥的生活不會無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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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入住新居 祁哥的生活不會無聊了
S市十月的風, 吹過寬闊的柏油馬路，卷起了一地梧桐葉，在黑色轎車的輪胎下打著旋兒。
隨著車身速度的緩慢下降, 幾片來不及躲閃的金黃, 便被輪胎輕輕地碾壓著。
祁澄順將整張臉都貼在了車窗上，好奇地向外頭不停張望著。在此之前，他從來沒見過這種樣式的房子。
路的兩旁是連綿的圍墻，墻頭偶爾會探出尖尖的屋頂，看上去是個磚紅的陡坡, 竟開了扇圓形的彩色小窗。
經過一扇巨大的鏤花鐵門時, 祁澄順瞧見裏頭有一條彎彎曲曲的小路。兩邊站著好多樹, 深處隱約立著棟灰色的大房子, 窗戶也變得又高又窄的。
男孩跪在後座上, 目不轉睛地盯著那排窗戶, 開口問道，
“爸，快看，那個屋子好奇怪, 怎麽會有那麽多的窗戶啊？”
此時，祁鳴正仰頭靠在後車座上閉目養神。綠皮火車晃蕩了將近兩天半，他渾身的骨頭簡直要散了架。
聽到兒子的話，他懶洋洋地掀起眼皮, 朝窗外瞥了一眼。
傍晚的夕陽色下，一棟灰色的洋房立在樹叢裏，密密麻麻的窗戶像是無數只空洞洞的眼睛。
“可能是房子的主人太怕黑？”祁鳴隨口應了句，聲音有些沙啞。說完，他又闔上眼, 擡手按了按發脹的太陽穴。
這小子明明是第一回坐火車出遠門，居然一點兒也不怕。
一路上祁澄順興奮得不行，看啥都覺著新奇，而且還非要讓祁鳴也瞧上一瞧，問個沒完沒了的，真不知道是哪裏來的精力。
男孩卻立刻把父親的話當了真，繼續盯著那棟灰房子看。
“可是，怕黑為什麽要種這麽多的樹？明明把光都給擋住了啊，真是個怪人。”
他小聲嘀咕著。
祁鳴沒再睜眼，從鼻腔裏“嗯”了一聲，尾音拖得長長的，像是快要睡著了。
素未謀面的灰洋樓主人，就這樣被父子倆戴上了“怪人”的帽子。
車速漸緩，轎車最終停在了一道嶄新的鐵藝大門前。與其他的地方不同，這裏沒有任何嘈雜的聲音，看上去格外安靜。
沒等祁鳴作出什麽動作，立刻有人替他們拉開了車後門。他擡眸看去，恰好和開門人的視線撞上了。
對方約莫三十出頭，穿著身筆挺的綠色軍裝，扣子系得一絲不茍。
男人有著一張與這身戎裝不太相稱的俊秀面龐，皮膚是健康的麥色，鼻梁高挺，唇線分明。
但是，最引人註目的還是他的那雙眼睛。瞳仁很黑，眼神銳利，透著幾分不符合年齡的沈穩感。
“祁先生，一路辛苦了。”男人向祁鳴敬了個標準的軍禮，聲音清朗，幹脆利落地進行著自我介紹，
“您好，我姓程，禾字程，程棋舟，奉沈局長的命令來接您和您的孩子。”
話落，程棋舟側身為父子倆讓開了位置。他的手裏，則已經提上了他們這次進城帶來的全部行李。其實沒多少，不過是一個藤箱和一條大布袋。
在兩人對視的幾秒鐘內，祁鳴就不動聲色地完成了對程棋舟的審視。
從男人腕骨那塊明顯價值不菲的手表，滑到平整軍裝下挺拔結實的身姿，以及腰間若隱若現的木/倉/套輪廓。
最後，祁鳴的目光定格在了那張優越的臉龐上。
提到沈景謙吩咐自己來接人時，他的態度恭敬，卻完全不謙卑，透出一種恰到好處的坦蕩與從容。
每一個細節，都昭示著對方的身份不凡。至少，程棋舟這個人，就不可能是沈景謙可以隨意驅使的普通屬下。
心裏這樣轉了幾個來回，祁鳴面上不顯，提著兒子的後衣領把他拎下車。等到祁澄順在地上站穩了，他便自然地伸出了右手，語氣平淡：
“你好，程同志。叫我祁鳴就行。不用什麽祁先生，怪別扭啊。”
莫名被人叫成了“程同志”，程棋舟眨了眨眼，有點沒反應過來這是在叫他。隨後，他低下頭，盯著伸到自己面前的這只手。
手指修長有力，指甲修剪得很幹凈，皮膚白得幾乎能看清手背上的血管。
祁鳴見他就這樣開始發呆，遲遲沒有給出什麽反應，五指舒展著，又向上擡了擡手腕。
這個動作，讓程棋舟猛然回過了神。他略顯慌張地將手中提著的行李放到地上，空出右手，快速地回握過去：
“抱歉，祁鳴同志，我忘記與人初次見面，要有握手的禮儀了。”
兩人手掌交握的瞬間，程棋舟刻意收斂了力道，虎口的繭子依然格外明顯。
而對方這一連串的細微反應，也讓祁鳴徹底確認了程棋舟的身份不凡。
這種道歉時帶著尊重，又始終保持平等的姿態，在這個年代裏，是要靠後天的環境養出來的。雖然走的是武路，但看得出來還是個很有家教的男人。
“不必在意。”祁鳴很快便收回手，手指狀似無意地撚了撚指尖。
但是，程棋舟敏銳地註意到了他這個小動作，竟也不自覺地跟著模仿，用拇指摩挲了下剛才與祁鳴相握過的指腹。
那裏似乎還殘留著一股奇妙的觸感。
竟比他曾接觸過的那些養尊處優的少爺們的皮膚還要好，光滑細膩得不可思議。這實在不像是一雙經歷過數年田間勞作的手。
沒錯，對於祁鳴的身份，程棋舟其實心裏清楚得很。沈景謙早已將情況詳細告知於他。從偏遠山村來的莊稼漢，目前正獨自帶著一個兒子生活。
當然了，程棋舟並沒有因此生出什麽看低對方的意思。既然是沈景謙特意拜托他要好好照顧的人，那祁鳴就絕對有什麽過人之處。
可這個下意識的模仿動作，也讓程棋舟突然驚醒，耳根微微發熱，暗嘆自己到底在幹些什麽啊。
他迅速將手背到了身後，輕咳一聲，以掩飾此時的尷尬：
“咳咳咳——祁鳴同志，這邊請。沈局長特意囑咐過了，要我帶您參觀一下今後的住所。”
“行，帶路。”祁鳴兩手插兜往裏走。
祁澄順小步綴在他們的後面，仰頭看著兩個大人的背影，歪了歪腦袋。這種微妙的氣氛，讓他莫名覺得有些熟悉。
這個第一次見面的程叔叔，走在父親的右側，身子挺得筆直，比村口的大樹還直，耳朵尖紅紅的。
祁澄順又轉頭看了看自家老爹的側臉，還是沒什麽表情。不對，打了個哈欠，感覺下一秒就要睡著了。
看來，他爸根本就不想參觀，更想找張床立馬躺下。
男孩努力地想了想，還是沒想明白剛才到底是哪裏不對勁。他決定放棄這個難題，反正父親就在身邊，這個穿軍裝的叔叔看起來也不是個壞人。
很快，祁澄順的註意力就被他們的新房子給吸引了。
是一棟奶白色的三層新式洋房，帶著一個花園。他們沿著蜿蜒的鵝卵石小路往前走，兩側是新栽的各色花叢。
小路的盡頭有個噴水池，池水清澈見底，還有幾尾錦鯉在裏面靈活地游動著。
“這座花園平時會有專門的花匠來打理。沈局長說小孩子需要活動空間，特意派人重新修整了一遍，換了應季的花。”
祁鳴偏過頭，目光掠過花園角落的葡萄架。架子下吊著個白色的秋千椅，正隨著風輕輕地晃動。
“一樓是客廳和餐廳。”程棋舟推開門，帶著父子倆走進去。
大理石的地面光可鑒人，倒映著天花板上嶄新的華麗吊燈。
“電路都是新鋪的，電壓穩得很。”
客廳的中央，擺著一張黑色的長款皮質沙發。墻邊是帶玻璃櫃門的紅木書架，裝滿了各種各樣的書籍。
“二樓是主臥和兒童房，旁邊這個是您之後辦公用的書房。三樓就是幾間客房，盡頭還有一間鋼琴室，可以拓展一下孩子的興趣愛好。”
“爸，”祁澄順扯了下祁鳴的衣角，小聲道，“這房子，晚上會不會飛走啊？”
村裏的那些老人，曾和他提過什麽“天上的房子”。說是只有死後到了天國，人才能看到那些這一輩子從來沒見過的東西。
沒等祁鳴回答，程棋舟聽到這句天真的童言，抿唇笑了笑。他蹲下身，與男孩平視：
“小朋友，放心吧，不會飛走的。以後，這裏就是你和爸爸的新家。”
祁鳴半靠在走廊的墻上，垂下眼皮，視線淡淡地掃了過去。
因為蹲著的姿勢，挺括的軍裝緊貼著程棋舟的身體，布料清晰地勾勒出了飽/滿的臀/部曲線。
大腿處結實的肌肉也顯出流暢的弧度。而腰間緊束的武裝帶旁，則別著一把漆黑的木/倉，形成一種微妙的張力。
“可是，這麽好的房子，真的是給我們住的嗎？我們沒有那麽多的錢。”
祁澄順蹙起眉毛，棕色的眼睛裏盛滿了與年齡不符合的憂慮。
盡管他尚且年幼，但過去的生活早已經教會了他一個道理：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好東西都是要付出代價的。
就像林老師先前對他的那些好，起初也是因為想接近祁鳴。
想到這裏，祁澄順不安地咬了咬嘴唇，目光在祁鳴和程棋舟之間游移。他害怕這是父親背著他，付出了什麽他所不知道的代價才換來的。
程棋舟敏銳地捕捉到了孩子眼中的不安，努力放柔了自己的聲音：
“當然是真的，不用錢，這是組織上對你們的照顧。因為你的爸爸，是我們非常重要的人才。”
說這話的時候，程棋舟下意識地轉頭看了祁鳴一眼，正好對上了男人戲謔挑眉的神情。
祁鳴隨意地靠在墻上，綠眸微微瞇起，玩味地盯著他。
像是被人徹底看穿了。程棋舟迅速轉回頭，有些不自在，將註意力重新集中向祁澄順，掩飾性地伸手替孩子理了理衣領。
他能感覺到，祁鳴的視線仍然停留在自己的身上。
那道目光並不銳利，卻讓程棋舟莫名地開始緊張起來，連帶著整理的動作都顯得局促。
過了會兒，祁鳴終於收回視線，同樣走到兒子的面前蹲下。這個動作讓他與程棋舟幾乎肩貼著肩，能夠聞到對方身上傳來的淡淡清香。
程棋舟看著男人近在咫尺的側臉，發現自己的掌心竟然沁出了薄汗。祁鳴卻恍然不覺，問兒子：
“以後你要自己一個人睡了，怕不怕？”
“我才不、不怕。”祁澄順偷偷瞥了程棋舟一眼，在外人面前梗著脖子回答，
“之前林老師在的時候，我就已經可以自己睡了。反正你又不會擔心我被壞人抓走！”
說到這兒，祁澄順有點委屈地低下頭，撅起了嘴巴。因為林文殊的緣故，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和爸爸一起睡過覺了。
他記得有一次，自己提出三個人可以一起睡，祁鳴和林文殊卻異口同聲地拒絕道：
“絕對不行。”“不可以。”
至於為什麽不行，就是不告訴他。
那樣奇怪的默契感，讓年幼的他體會到了被最親近的人排除在外的滋味，真是不好受。
祁鳴察覺到兒子不自覺顯露出來的情緒，伸手搓了把他柔軟的黑 發，挑眉笑了聲：
“哈，臭小子，這麽大了還和老子撒嬌？行吧，那第一個星期就跟我睡。”
男孩高興地歡呼了一聲，身體像顆炮彈似的突然撲向了祁鳴。而前些日子的夥食實在是太好了，讓祁澄順的個子和力氣都有所見長。
祁鳴由於此時是半蹲著，猝不及防地被兒子這麽一撞，便單臂抱著對方，重心不穩地向後倒去。
就在這瞬間，程棋舟反應很快，幾乎是本能地側身移動，墊到了他們的最後面。
結果，祁鳴直接攬著兒子，跌坐在了程棋舟的大腿上。
而對方屁/股朝下，結結實實地摔坐在了堅硬的大理石地上。與此同時，祁鳴的脊背，則靠進了一個堅實的懷抱裏。
一瞬間，三個人都楞住了。
祁鳴能感受到背後傳來的體溫，以及男人軍裝下瞬間緊繃的胸膛肌肉。祁澄順還呆呆地趴在父親的肩頭，眨巴著眼睛看向下方成了個“肉墊”的家夥。
程棋舟的手臂下意識地環在了祁鳴的腰間，從而穩住他的身體。掌下隔著薄薄的襯衫料子，隱約摸到了懷中人勁瘦有力的腰線。
那股清香變得更加明顯，縈繞在他的鼻尖，久久不散，應該是對方頸間的香氣。
“呃……”程棋舟率先反應過來，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紅，連忙松開了自己的手，
“非常、非常抱歉！”
男人紊亂的呼吸，拂過了祁鳴的耳畔。他借力站起，手掌不經意地按在了程棋舟的大腿上，褲料包裹的肌肉瞬間繃得梆硬。
等到父子倆都站穩了，程棋舟才用掌心撐地，利落地一個挺身站起來。
他頂著一張紅透的俊臉，刻意避開了祁鳴的視線，轉向旁邊的祁澄順，聲音有些發緊：
“小朋友沒摔著吧？”
祁鳴垂下眼睫，目光掠過了程棋舟微微岔/開的雙/腿，和略顯僵硬的站姿，心裏暗笑一聲。
這個男人表面上一臉正氣，身體的反應倒是意外地誠實。
祁澄順搖了搖頭，仰著小臉，一臉天真：“程叔叔，你的臉好紅啊，難道是很熱嗎？”
程棋舟被問得語塞，擡手解開自己軍服的領口。他清了清嗓子，生硬地轉移話題：“我、我去確認一下今天的晚飯。”
看著那道幾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祁鳴彎腰抱起兒子，在他耳邊低聲道：
“下次，別再這麽撲過來了。”
祁澄順摟著父親的脖子，小聲嘟囔：“爸，對不起啦。可是，我看程叔叔當墊子當得還挺高興的。”
聞言，祁鳴的唇角勾起淡淡的弧度。看來在這裏的日子，不會太無聊。
程棋舟快步穿過客廳，走到玄關處的家庭電話旁，深吸了一口氣，拿起聽筒撥號。
“嗯，主樓的晚餐可以送過來了。”
掛斷電話後，程棋舟從胸前的口袋裏掏出鋼筆，在便簽紙上匆匆寫下幾行字。
將便簽放到餐桌上，他擡手正了正軍帽。帽檐的陰影，恰好遮住了他仍然發燙泛紅的臉。
在門口駐足片刻，程棋舟還是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
暖黃的燈光下，祁鳴正抱著兒子站在樓梯口。男孩將臉頰親昵地靠在父親的肩頭，興奮地說著什麽。
男人則微微側著臉，在初見時略顯冷漠的神情，顯得柔和了許多。
真是令人羨慕的父子關系。
這樣溫馨的畫面，讓程棋舟不自覺地抿唇笑了笑，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但下一秒，他便收斂了神色，迅速轉身推門離去。
當程棋舟的吉普車駛入軍區大門時，哨兵們持槍紛紛敬禮。車子沿著林蔭道平穩地行駛，最終停在了一棟戒備森嚴的大樓前。
程棋舟推開車門，進了樓。
一路上遇到的軍官們在見到他時，也都會停下腳步，向他敬禮：
“副司令員！”
“程副司令！”
程棋舟面不改色地一一頷首回禮，腳步不停。每一步，都帶著軍人特有的節奏感。
剛在辦公室坐下，桌上的電話就響了起來。程棋舟拿起聽筒，便立刻聽到了沈景謙熟悉的聲音。
“阿舟。”
背景裏夾雜著急促的腳步聲和模糊的喧嘩聲。對面顯然是剛剛才結束一場重要的會議，參會人員還未完全散去。
“嗯，是我。”程棋舟摘下軍帽，放松地靠向椅背。
沈景謙的嗓音含著明顯的疲憊，但語調依舊沈穩如水，“人已經接到了？都安排妥當了吧？”
“接到了。放心，你不是都讓人安排好了？我只是負責打個電話。”
電話那頭沈默了一瞬，沈景謙再開口時，聲音壓低了些，“他……路上還順利嗎？看著人氣色怎麽樣？會不會很累？那房子他還滿意麽？”
沈景謙話中過於細致的關心，讓程棋舟的心頭莫名地掠過了一絲煩躁。
眼前浮現出祁鳴跌坐在他腿上時，那相貼的體溫和好聞的氣息，以及自己當時狼狽的心跳。
這始終散不去的感覺，讓他有些懊惱。
“順利，氣色不錯，挺累的，滿意。”
程棋舟的回答比平時簡短許多，語氣很生硬，試圖掩蓋自己的那點不自然，作出了一副不耐煩的樣子。
電話那頭，沈景謙自然敏銳察覺到了友人異常的態度。他放緩聲音，帶著安撫的意味：
“辛苦你了，阿舟。”
對此，他表示理解。程棋舟可能是覺得處理這些旁人的瑣事很麻煩。
“明天我會空出時間，帶他去熟悉一下工作環境，再和那幾個老家夥認認臉，一起吃頓飯。”
沈景謙繼續說道，“今晚，我先讓人把筆試的資料送過去。”
雖然工作調令已經下了，他找了些關系讓祁鳴進了省廳。但具體的崗位，還是需要對方在明面上通過正式的筆試和面試，才能最終確定下來。
“面試環節應該沒問題。但筆試就得靠他自己了。不過，以他的能力，應該不難。”
聽著沈景謙用這種格外熟稔，甚至帶著幾分與有榮焉的語氣談論祁鳴的能力，程棋舟心裏的那股無名火，“噌”地一下就冒了起來。
這種仿佛只有他沈景謙才真正了解祁鳴，只有他沈景謙才能夠幫助對方的態度，讓程棋舟覺得非常刺耳。
過了會兒，他生硬地打斷了沈景謙的話，“明天，你不用特意空出時間。我可以帶他去熟悉環境。”
這話脫口而出，辦公室內瞬間安靜了下來，連電話那頭的沈景謙也明顯楞住了。
背景的嘈雜聲似乎紛紛遠去。
程棋舟自己也沈默了。
而沈景謙再開口時，語氣裏含著明顯的驚訝和探究意味：“阿舟？你明天不是要去隊裏檢查工作嗎？”
程棋舟被問住了，臉頰有些發燙。但是話已經說出了口，他只能硬著頭皮給自己找補。
“檢查在下午。反正我順路，你那麽忙，我就替你再跑一趟，記得要請我吃飯。”
對面的呼吸聲透過聽筒傳來，沈景謙一時無言。兩人從小在一個大院裏長大，他太了解程棋舟了。
這個男人，從來就不是個會“順路”辦事的人。
“……也好。”最終，沈景謙的聲音恢覆了平靜，帶著一點難以言喻的覆雜情緒，
“有你帶他去，我也比較放心。那我晚上再接他去飯店。”
“嗯。”程棋舟悶悶地應了一聲，恨不得立刻結束這通讓他口不擇言的電話。
掛斷了電話，他重重地靠回到椅子上，擡手揉了揉太陽穴。一想到明天自己要單獨面對祁鳴，還沒有孩子在旁邊，他就感到一陣奇怪的心慌。
另一邊，沈景謙握著聽筒在原地站了許久。門外人來人往的嘈雜聲，仿佛隔著一層水霧，全都變得模糊不清。
他緩緩將聽筒放回座機，目光偏轉，落在了辦公桌上那個精致的牛皮紙信封。
那是林文殊寄給祁鳴的信。厚厚的一沓，不用拆開都知道，裏面寫滿了對方的思念與愛意。
也不知道他的好外甥，到底是怎麽知道那棟房子的地址的。幸好，沈景謙提前吩咐過，寄到那裏的東西一律要經過他的過目。
而程棋舟剛才那反常的態度，這樣自欺欺人的生硬話術，如此的熟悉，沈景謙難道會猜不到背後真正的緣由嗎？
“真是的……”沈景謙輕嘆一聲，唇角泛起一絲苦笑。
連程棋舟這樣的滿腦子軍務的木頭疙瘩都被吸引了。他突然覺得有些胸悶。
在他看來，祁鳴就像一團無比耀眼的火，吸引著無數撲火的飛蛾。
實際上內焰冷得徹骨，卻總在不經意間把周圍的人都燙傷。林文殊是，程棋舟是，他自己……又何嘗不是呢？
但他不會放棄的。
沈景謙拿起桌上那疊厚厚的信紙，從口袋裏掏出了一個打火機。幽藍色的火苗竄起，在鏡片上投下兩團光。
信紙被火焰舔舐，林文殊漂亮工整的字跡開始卷曲、發黑——
「阿鳴，我好想念你。你有在想我嗎？」
火苗蔓延到了夾在信中的玫瑰花瓣。鮮紅的花瓣，在火焰中逐漸蜷縮成焦黑的團塊。
沈景謙面無表情地看著那些被人精心寫下的愛語化為烏有，仿佛在焚燒什麽無關緊要的廢紙。
最後一張信紙化作灰煙時，辦公室內彌漫著焦糊的味道。沈景謙推開窗戶，夜風裹著秋意湧了進來。
他望著遠方的車流，玻璃窗上映出的唇角，含著笑意。
好外甥，既然已經走了，就別來妨礙了啊。舅舅，會替你好好照顧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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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你倆沒必要爭搶，兩個都跑不掉哈[星星眼]乖乖把pg給祁哥準備好（？）救命啊，我好粗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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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市十月的風, 吹過寬闊的柏油馬路，卷起了一地梧桐葉，在黑色轎車的輪胎下打著旋兒。
隨著車身速度的緩慢下降, 幾片來不及躲閃的金黃, 便被輪胎輕輕地碾壓著。
祁澄順將整張臉都貼在了車窗上，好奇地向外頭不停張望著。在此之前，他從來沒見過這種樣式的房子。
路的兩旁是連綿的圍墻，墻頭偶爾會探出尖尖的屋頂，看上去是個磚紅的陡坡, 竟開了扇圓形的彩色小窗。
經過一扇巨大的鏤花鐵門時, 祁澄順瞧見裏頭有一條彎彎曲曲的小路。兩邊站著好多樹, 深處隱約立著棟灰色的大房子, 窗戶也變得又高又窄的。
男孩跪在後座上, 目不轉睛地盯著那排窗戶, 開口問道，
“爸，快看，那個屋子好奇怪, 怎麽會有那麽多的窗戶啊？”
此時，祁鳴正仰頭靠在後車座上閉目養神。綠皮火車晃蕩了將近兩天半，他渾身的骨頭簡直要散了架。
聽到兒子的話，他懶洋洋地掀起眼皮, 朝窗外瞥了一眼。
傍晚的夕陽色下，一棟灰色的洋房立在樹叢裏，密密麻麻的窗戶像是無數只空洞洞的眼睛。
“可能是房子的主人太怕黑？”祁鳴隨口應了句，聲音有些沙啞。說完，他又闔上眼, 擡手按了按發脹的太陽穴。
這小子明明是第一回坐火車出遠門，居然一點兒也不怕。
一路上祁澄順興奮得不行，看啥都覺著新奇，而且還非要讓祁鳴也瞧上一瞧，問個沒完沒了的，真不知道是哪裏來的精力。
男孩卻立刻把父親的話當了真，繼續盯著那棟灰房子看。
“可是，怕黑為什麽要種這麽多的樹？明明把光都給擋住了啊，真是個怪人。”
他小聲嘀咕著。
祁鳴沒再睜眼，從鼻腔裏“嗯”了一聲，尾音拖得長長的，像是快要睡著了。
素未謀面的灰洋樓主人，就這樣被父子倆戴上了“怪人”的帽子。
車速漸緩，轎車最終停在了一道嶄新的鐵藝大門前。與其他的地方不同，這裏沒有任何嘈雜的聲音，看上去格外安靜。
沒等祁鳴作出什麽動作，立刻有人替他們拉開了車後門。他擡眸看去，恰好和開門人的視線撞上了。
對方約莫三十出頭，穿著身筆挺的綠色軍裝，扣子系得一絲不茍。
男人有著一張與這身戎裝不太相稱的俊秀面龐，皮膚是健康的麥色，鼻梁高挺，唇線分明。
但是，最引人註目的還是他的那雙眼睛。瞳仁很黑，眼神銳利，透著幾分不符合年齡的沈穩感。
“祁先生，一路辛苦了。”男人向祁鳴敬了個標準的軍禮，聲音清朗，幹脆利落地進行著自我介紹，
“您好，我姓程，禾字程，程棋舟，奉沈局長的命令來接您和您的孩子。”
話落，程棋舟側身為父子倆讓開了位置。他的手裏，則已經提上了他們這次進城帶來的全部行李。其實沒多少，不過是一個藤箱和一條大布袋。
在兩人對視的幾秒鐘內，祁鳴就不動聲色地完成了對程棋舟的審視。
從男人腕骨那塊明顯價值不菲的手表，滑到平整軍裝下挺拔結實的身姿，以及腰間若隱若現的木/倉/套輪廓。
最後，祁鳴的目光定格在了那張優越的臉龐上。
提到沈景謙吩咐自己來接人時，他的態度恭敬，卻完全不謙卑，透出一種恰到好處的坦蕩與從容。
每一個細節，都昭示著對方的身份不凡。至少，程棋舟這個人，就不可能是沈景謙可以隨意驅使的普通屬下。
心裏這樣轉了幾個來回，祁鳴面上不顯，提著兒子的後衣領把他拎下車。等到祁澄順在地上站穩了，他便自然地伸出了右手，語氣平淡：
“你好，程同志。叫我祁鳴就行。不用什麽祁先生，怪別扭啊。”
莫名被人叫成了“程同志”，程棋舟眨了眨眼，有點沒反應過來這是在叫他。隨後，他低下頭，盯著伸到自己面前的這只手。
手指修長有力，指甲修剪得很幹凈，皮膚白得幾乎能看清手背上的血管。
祁鳴見他就這樣開始發呆，遲遲沒有給出什麽反應，五指舒展著，又向上擡了擡手腕。
這個動作，讓程棋舟猛然回過了神。他略顯慌張地將手中提著的行李放到地上，空出右手，快速地回握過去：
“抱歉，祁鳴同志，我忘記與人初次見面，要有握手的禮儀了。”
兩人手掌交握的瞬間，程棋舟刻意收斂了力道，虎口的繭子依然格外明顯。
而對方這一連串的細微反應，也讓祁鳴徹底確認了程棋舟的身份不凡。
這種道歉時帶著尊重，又始終保持平等的姿態，在這個年代裏，是要靠後天的環境養出來的。雖然走的是武路，但看得出來還是個很有家教的男人。
“不必在意。”祁鳴很快便收回手，手指狀似無意地撚了撚指尖。
但是，程棋舟敏銳地註意到了他這個小動作，竟也不自覺地跟著模仿，用拇指摩挲了下剛才與祁鳴相握過的指腹。
那裏似乎還殘留著一股奇妙的觸感。
竟比他曾接觸過的那些養尊處優的少爺們的皮膚還要好，光滑細膩得不可思議。這實在不像是一雙經歷過數年田間勞作的手。
沒錯，對於祁鳴的身份，程棋舟其實心裏清楚得很。沈景謙早已將情況詳細告知於他。從偏遠山村來的莊稼漢，目前正獨自帶著一個兒子生活。
當然了，程棋舟並沒有因此生出什麽看低對方的意思。既然是沈景謙特意拜托他要好好照顧的人，那祁鳴就絕對有什麽過人之處。
可這個下意識的模仿動作，也讓程棋舟突然驚醒，耳根微微發熱，暗嘆自己到底在幹些什麽啊。
他迅速將手背到了身後，輕咳一聲，以掩飾此時的尷尬：
“咳咳咳——祁鳴同志，這邊請。沈局長特意囑咐過了，要我帶您參觀一下今後的住所。”
“行，帶路。”祁鳴兩手插兜往裏走。
祁澄順小步綴在他們的後面，仰頭看著兩個大人的背影，歪了歪腦袋。這種微妙的氣氛，讓他莫名覺得有些熟悉。
這個第一次見面的程叔叔，走在父親的右側，身子挺得筆直，比村口的大樹還直，耳朵尖紅紅的。
祁澄順又轉頭看了看自家老爹的側臉，還是沒什麽表情。不對，打了個哈欠，感覺下一秒就要睡著了。
看來，他爸根本就不想參觀，更想找張床立馬躺下。
男孩努力地想了想，還是沒想明白剛才到底是哪裏不對勁。他決定放棄這個難題，反正父親就在身邊，這個穿軍裝的叔叔看起來也不是個壞人。
很快，祁澄順的註意力就被他們的新房子給吸引了。
是一棟奶白色的三層新式洋房，帶著一個花園。他們沿著蜿蜒的鵝卵石小路往前走，兩側是新栽的各色花叢。
小路的盡頭有個噴水池，池水清澈見底，還有幾尾錦鯉在裏面靈活地游動著。
“這座花園平時會有專門的花匠來打理。沈局長說小孩子需要活動空間，特意派人重新修整了一遍，換了應季的花。”
祁鳴偏過頭，目光掠過花園角落的葡萄架。架子下吊著個白色的秋千椅，正隨著風輕輕地晃動。
“一樓是客廳和餐廳。”程棋舟推開門，帶著父子倆走進去。
大理石的地面光可鑒人，倒映著天花板上嶄新的華麗吊燈。
“電路都是新鋪的，電壓穩得很。”
客廳的中央，擺著一張黑色的長款皮質沙發。墻邊是帶玻璃櫃門的紅木書架，裝滿了各種各樣的書籍。
“二樓是主臥和兒童房，旁邊這個是您之後辦公用的書房。三樓就是幾間客房，盡頭還有一間鋼琴室，可以拓展一下孩子的興趣愛好。”
“爸，”祁澄順扯了下祁鳴的衣角，小聲道，“這房子，晚上會不會飛走啊？”
村裏的那些老人，曾和他提過什麽“天上的房子”。說是只有死後到了天國，人才能看到那些這一輩子從來沒見過的東西。
沒等祁鳴回答，程棋舟聽到這句天真的童言，抿唇笑了笑。他蹲下身，與男孩平視：
“小朋友，放心吧，不會飛走的。以後，這裏就是你和爸爸的新家。”
祁鳴半靠在走廊的墻上，垂下眼皮，視線淡淡地掃了過去。
因為蹲著的姿勢，挺括的軍裝緊貼著程棋舟的身體，布料清晰地勾勒出了飽/滿的臀/部曲線。
大腿處結實的肌肉也顯出流暢的弧度。而腰間緊束的武裝帶旁，則別著一把漆黑的木/倉，形成一種微妙的張力。
“可是，這麽好的房子，真的是給我們住的嗎？我們沒有那麽多的錢。”
祁澄順蹙起眉毛，棕色的眼睛裏盛滿了與年齡不符合的憂慮。
盡管他尚且年幼，但過去的生活早已經教會了他一個道理：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好東西都是要付出代價的。
就像林老師先前對他的那些好，起初也是因為想接近祁鳴。
想到這裏，祁澄順不安地咬了咬嘴唇，目光在祁鳴和程棋舟之間游移。他害怕這是父親背著他，付出了什麽他所不知道的代價才換來的。
程棋舟敏銳地捕捉到了孩子眼中的不安，努力放柔了自己的聲音：
“當然是真的，不用錢，這是組織上對你們的照顧。因為你的爸爸，是我們非常重要的人才。”
說這話的時候，程棋舟下意識地轉頭看了祁鳴一眼，正好對上了男人戲謔挑眉的神情。
祁鳴隨意地靠在墻上，綠眸微微瞇起，玩味地盯著他。
像是被人徹底看穿了。程棋舟迅速轉回頭，有些不自在，將註意力重新集中向祁澄順，掩飾性地伸手替孩子理了理衣領。
他能感覺到，祁鳴的視線仍然停留在自己的身上。
那道目光並不銳利，卻讓程棋舟莫名地開始緊張起來，連帶著整理的動作都顯得局促。
過了會兒，祁鳴終於收回視線，同樣走到兒子的面前蹲下。這個動作讓他與程棋舟幾乎肩貼著肩，能夠聞到對方身上傳來的淡淡清香。
程棋舟看著男人近在咫尺的側臉，發現自己的掌心竟然沁出了薄汗。祁鳴卻恍然不覺，問兒子：
“以後你要自己一個人睡了，怕不怕？”
“我才不、不怕。”祁澄順偷偷瞥了程棋舟一眼，在外人面前梗著脖子回答，
“之前林老師在的時候，我就已經可以自己睡了。反正你又不會擔心我被壞人抓走！”
說到這兒，祁澄順有點委屈地低下頭，撅起了嘴巴。因為林文殊的緣故，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和爸爸一起睡過覺了。
他記得有一次，自己提出三個人可以一起睡，祁鳴和林文殊卻異口同聲地拒絕道：
“絕對不行。”“不可以。”
至於為什麽不行，就是不告訴他。
那樣奇怪的默契感，讓年幼的他體會到了被最親近的人排除在外的滋味，真是不好受。
祁鳴察覺到兒子不自覺顯露出來的情緒，伸手搓了把他柔軟的黑 發，挑眉笑了聲：
“哈，臭小子，這麽大了還和老子撒嬌？行吧，那第一個星期就跟我睡。”
男孩高興地歡呼了一聲，身體像顆炮彈似的突然撲向了祁鳴。而前些日子的夥食實在是太好了，讓祁澄順的個子和力氣都有所見長。
祁鳴由於此時是半蹲著，猝不及防地被兒子這麽一撞，便單臂抱著對方，重心不穩地向後倒去。
就在這瞬間，程棋舟反應很快，幾乎是本能地側身移動，墊到了他們的最後面。
結果，祁鳴直接攬著兒子，跌坐在了程棋舟的大腿上。
而對方屁/股朝下，結結實實地摔坐在了堅硬的大理石地上。與此同時，祁鳴的脊背，則靠進了一個堅實的懷抱裏。
一瞬間，三個人都楞住了。
祁鳴能感受到背後傳來的體溫，以及男人軍裝下瞬間緊繃的胸膛肌肉。祁澄順還呆呆地趴在父親的肩頭，眨巴著眼睛看向下方成了個“肉墊”的家夥。
程棋舟的手臂下意識地環在了祁鳴的腰間，從而穩住他的身體。掌下隔著薄薄的襯衫料子，隱約摸到了懷中人勁瘦有力的腰線。
那股清香變得更加明顯，縈繞在他的鼻尖，久久不散，應該是對方頸間的香氣。
“呃……”程棋舟率先反應過來，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紅，連忙松開了自己的手，
“非常、非常抱歉！”
男人紊亂的呼吸，拂過了祁鳴的耳畔。他借力站起，手掌不經意地按在了程棋舟的大腿上，褲料包裹的肌肉瞬間繃得梆硬。
等到父子倆都站穩了，程棋舟才用掌心撐地，利落地一個挺身站起來。
他頂著一張紅透的俊臉，刻意避開了祁鳴的視線，轉向旁邊的祁澄順，聲音有些發緊：
“小朋友沒摔著吧？”
祁鳴垂下眼睫，目光掠過了程棋舟微微岔/開的雙/腿，和略顯僵硬的站姿，心裏暗笑一聲。
這個男人表面上一臉正氣，身體的反應倒是意外地誠實。
祁澄順搖了搖頭，仰著小臉，一臉天真：“程叔叔，你的臉好紅啊，難道是很熱嗎？”
程棋舟被問得語塞，擡手解開自己軍服的領口。他清了清嗓子，生硬地轉移話題：“我、我去確認一下今天的晚飯。”
看著那道幾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祁鳴彎腰抱起兒子，在他耳邊低聲道：
“下次，別再這麽撲過來了。”
祁澄順摟著父親的脖子，小聲嘟囔：“爸，對不起啦。可是，我看程叔叔當墊子當得還挺高興的。”
聞言，祁鳴的唇角勾起淡淡的弧度。看來在這裏的日子，不會太無聊。
程棋舟快步穿過客廳，走到玄關處的家庭電話旁，深吸了一口氣，拿起聽筒撥號。
“嗯，主樓的晚餐可以送過來了。”
掛斷電話後，程棋舟從胸前的口袋裏掏出鋼筆，在便簽紙上匆匆寫下幾行字。
將便簽放到餐桌上，他擡手正了正軍帽。帽檐的陰影，恰好遮住了他仍然發燙泛紅的臉。
在門口駐足片刻，程棋舟還是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
暖黃的燈光下，祁鳴正抱著兒子站在樓梯口。男孩將臉頰親昵地靠在父親的肩頭，興奮地說著什麽。
男人則微微側著臉，在初見時略顯冷漠的神情，顯得柔和了許多。
真是令人羨慕的父子關系。
這樣溫馨的畫面，讓程棋舟不自覺地抿唇笑了笑，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但下一秒，他便收斂了神色，迅速轉身推門離去。
當程棋舟的吉普車駛入軍區大門時，哨兵們持槍紛紛敬禮。車子沿著林蔭道平穩地行駛，最終停在了一棟戒備森嚴的大樓前。
程棋舟推開車門，進了樓。
一路上遇到的軍官們在見到他時，也都會停下腳步，向他敬禮：
“副司令員！”
“程副司令！”
程棋舟面不改色地一一頷首回禮，腳步不停。每一步，都帶著軍人特有的節奏感。
剛在辦公室坐下，桌上的電話就響了起來。程棋舟拿起聽筒，便立刻聽到了沈景謙熟悉的聲音。
“阿舟。”
背景裏夾雜著急促的腳步聲和模糊的喧嘩聲。對面顯然是剛剛才結束一場重要的會議，參會人員還未完全散去。
“嗯，是我。”程棋舟摘下軍帽，放松地靠向椅背。
沈景謙的嗓音含著明顯的疲憊，但語調依舊沈穩如水，“人已經接到了？都安排妥當了吧？”
“接到了。放心，你不是都讓人安排好了？我只是負責打個電話。”
電話那頭沈默了一瞬，沈景謙再開口時，聲音壓低了些，“他……路上還順利嗎？看著人氣色怎麽樣？會不會很累？那房子他還滿意麽？”
沈景謙話中過於細致的關心，讓程棋舟的心頭莫名地掠過了一絲煩躁。
眼前浮現出祁鳴跌坐在他腿上時，那相貼的體溫和好聞的氣息，以及自己當時狼狽的心跳。
這始終散不去的感覺，讓他有些懊惱。
“順利，氣色不錯，挺累的，滿意。”
程棋舟的回答比平時簡短許多，語氣很生硬，試圖掩蓋自己的那點不自然，作出了一副不耐煩的樣子。
電話那頭，沈景謙自然敏銳察覺到了友人異常的態度。他放緩聲音，帶著安撫的意味：
“辛苦你了，阿舟。”
對此，他表示理解。程棋舟可能是覺得處理這些旁人的瑣事很麻煩。
“明天我會空出時間，帶他去熟悉一下工作環境，再和那幾個老家夥認認臉，一起吃頓飯。”
沈景謙繼續說道，“今晚，我先讓人把筆試的資料送過去。”
雖然工作調令已經下了，他找了些關系讓祁鳴進了省廳。但具體的崗位，還是需要對方在明面上通過正式的筆試和面試，才能最終確定下來。
“面試環節應該沒問題。但筆試就得靠他自己了。不過，以他的能力，應該不難。”
聽著沈景謙用這種格外熟稔，甚至帶著幾分與有榮焉的語氣談論祁鳴的能力，程棋舟心裏的那股無名火，“噌”地一下就冒了起來。
這種仿佛只有他沈景謙才真正了解祁鳴，只有他沈景謙才能夠幫助對方的態度，讓程棋舟覺得非常刺耳。
過了會兒，他生硬地打斷了沈景謙的話，“明天，你不用特意空出時間。我可以帶他去熟悉環境。”
這話脫口而出，辦公室內瞬間安靜了下來，連電話那頭的沈景謙也明顯楞住了。
背景的嘈雜聲似乎紛紛遠去。
程棋舟自己也沈默了。
而沈景謙再開口時，語氣裏含著明顯的驚訝和探究意味：“阿舟？你明天不是要去隊裏檢查工作嗎？”
程棋舟被問住了，臉頰有些發燙。但是話已經說出了口，他只能硬著頭皮給自己找補。
“檢查在下午。反正我順路，你那麽忙，我就替你再跑一趟，記得要請我吃飯。”
對面的呼吸聲透過聽筒傳來，沈景謙一時無言。兩人從小在一個大院裏長大，他太了解程棋舟了。
這個男人，從來就不是個會“順路”辦事的人。
“……也好。”最終，沈景謙的聲音恢覆了平靜，帶著一點難以言喻的覆雜情緒，
“有你帶他去，我也比較放心。那我晚上再接他去飯店。”
“嗯。”程棋舟悶悶地應了一聲，恨不得立刻結束這通讓他口不擇言的電話。
掛斷了電話，他重重地靠回到椅子上，擡手揉了揉太陽穴。一想到明天自己要單獨面對祁鳴，還沒有孩子在旁邊，他就感到一陣奇怪的心慌。
另一邊，沈景謙握著聽筒在原地站了許久。門外人來人往的嘈雜聲，仿佛隔著一層水霧，全都變得模糊不清。
他緩緩將聽筒放回座機，目光偏轉，落在了辦公桌上那個精致的牛皮紙信封。
那是林文殊寄給祁鳴的信。厚厚的一沓，不用拆開都知道，裏面寫滿了對方的思念與愛意。
也不知道他的好外甥，到底是怎麽知道那棟房子的地址的。幸好，沈景謙提前吩咐過，寄到那裏的東西一律要經過他的過目。
而程棋舟剛才那反常的態度，這樣自欺欺人的生硬話術，如此的熟悉，沈景謙難道會猜不到背後真正的緣由嗎？
“真是的……”沈景謙輕嘆一聲，唇角泛起一絲苦笑。
連程棋舟這樣的滿腦子軍務的木頭疙瘩都被吸引了。他突然覺得有些胸悶。
在他看來，祁鳴就像一團無比耀眼的火，吸引著無數撲火的飛蛾。
實際上內焰冷得徹骨，卻總在不經意間把周圍的人都燙傷。林文殊是，程棋舟是，他自己……又何嘗不是呢？
但他不會放棄的。
沈景謙拿起桌上那疊厚厚的信紙，從口袋裏掏出了一個打火機。幽藍色的火苗竄起，在鏡片上投下兩團光。
信紙被火焰舔舐，林文殊漂亮工整的字跡開始卷曲、發黑——
「阿鳴，我好想念你。你有在想我嗎？」
火苗蔓延到了夾在信中的玫瑰花瓣。鮮紅的花瓣，在火焰中逐漸蜷縮成焦黑的團塊。
沈景謙面無表情地看著那些被人精心寫下的愛語化為烏有，仿佛在焚燒什麽無關緊要的廢紙。
最後一張信紙化作灰煙時，辦公室內彌漫著焦糊的味道。沈景謙推開窗戶，夜風裹著秋意湧了進來。
他望著遠方的車流，玻璃窗上映出的唇角，含著笑意。
好外甥，既然已經走了，就別來妨礙了啊。舅舅，會替你好好照顧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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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你倆沒必要爭搶，兩個都跑不掉哈[星星眼]乖乖把pg給祁哥準備好（？）救命啊，我好粗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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