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真心與假意 想要名正言順地站在他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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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真心與假意 想要名正言順地站在他身邊……
沒見著人, 沈景謙重新看向面前的林文殊。
“小文，”他露出慣有的溫和笑面，瞇起了眼, “怎麽這樣幹站著, 不請舅舅進去坐一坐麽？”
林文殊攥著門框的指節捏得發白，臉上卻竭力維持著一種近乎於僵硬的冷漠。
他微微側過身，將門口擋得更嚴實了，面無表情地回：
“不是很方便。”
這話剛落，一旁的村長見他對縣城裏來的“大領導”如此不敬, 立刻覺得自己表現的機會來了。
他上前一步, 指著林文殊的鼻子, 聲音陡然拔高：
“林知青, 你怎麽跟沈書記說話的？還有沒有點長幼尊卑 了！作為舅舅, 沈書記百忙之中來看你, 你這是什麽態度？簡直是……”
村長唾沫橫飛，聒噪的指責聲在安靜的午後顯得格外刺耳。沈景謙臉上的笑意漸漸消失。
“祁村長。”
僅僅三個字，就讓村長此番的慷慨陳詞卡在了喉嚨口。
“我想，”沈景謙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 目光沒什麽溫度地落在老人慌張的臉上，“你應該有其他的事要忙？”
祁村長其實閑得很。但他被沈景謙這眼神看得後背直冒冷汗。他擠出一個訕訕的笑，連連點頭哈腰：
“是、是是是！您瞧我這記性，隊裏還有好些事兒等著我做決定呢。沈書記, 您就好好地和外甥敘敘舊，我先走了！”
說完，村長幾乎是跑著離開了這兒，連頭都沒敢回，生怕又對上那道要吃人的視線。
盯著老人倉皇離開的背影, 沈景謙的心底掠過一絲厭煩。
他的外甥，即便有再多的不是，也輪不到一個鄉下的村長來指手畫腳。
沈景謙此時的不悅，與其說是為了林文殊，不如說是為了他自己，以及沈家不容侵/犯的尊嚴。
況且，這是他姐姐唯一的寶貝兒子。
他可以親自管教。但是其他人，尤其是此等低/賤身份的人，是沒有任何置喙的資格的。
祁村長那副急於表忠心的模樣，在沈景謙的眼裏，愚蠢又越界。
視線重新落回到林文殊的身上，沈景謙將他緊繃的側臉，發顫的指尖，以及那下意識護住院子的姿勢盡收眼底。
嘴角那抹淡去的笑意，又重新浮現。
他緩緩開口，字字清晰，
“小文，許久不見。你怎麽……開始給人做上保姆了？”
“保姆”這兩個字，被男人用一種輕柔的語調吐了出來，精準地刺向了林文殊此刻極其敏感的神經。
這話明顯就是在嘲諷他。沈家曾經最引以為傲的子弟，如今竟在這窮鄉僻壤，為了一個結過婚的男人操持起這種家務瑣事。
真是丟了他們家的臉。
但是，林文殊忽然松開了抓著門框的指節。
他非但沒有被沈景謙這句刻薄的“保姆”給激怒，反而像是想到了什麽有意思的事情，嘴角也牽起一道明顯的弧度。
林文殊向前邁了一步，不緊不慢地伸出手，將身後的院門合攏，徹底隔絕了沈景謙執意要投向院內的視線。
然後他擡起頭，目光平靜地迎上對方逐漸冷下來的眼神，慢悠悠地打量著男人的眼周：
“舅舅，您前些日子，是不是沒有休息好啊？我看您這眼圈，青得著實是有些厲害了。”
這話問得突兀，語氣也聽不出有多少真切的關心在，反倒更像是一種不動聲色的反擊。
林文殊不再是驚慌失措的獵物，反過來審視起了他這位官派極大的“好舅舅”。
“難道是縣革委的工作太過辛苦了？還是說，”林文殊故意停頓了一下，掃了眼男人搭在公文包上發白的指尖，
“一個不小心的，就害了相思病啊。”
鏡片後的瞳孔縮緊，沈景謙的表情凝固了。他沈默了幾秒。
再開口時，男人的聲音低沈冰冷，幾乎是從齒縫裏擠出來的：
“林文殊。”
他不再用那個親昵的小名，而是連名帶姓的，山雨欲來，“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可林文殊完全沒被沈景謙此時的氣勢給嚇退。他眨了眨眼，故作不解：
“舅舅，我還以為您是喜歡我這個小名，才總是那樣叫我。”
“這名字，是媽給我取的。她要是知道，您現在連叫都不願意叫了，一定會很傷心的。”
沈景謙的呼吸一滯。
是啊……姐姐知道了，會傷心的。
那個因為他年少時候的莽撞和牽連，失去了第一個孩子，連身體也落下病根的姐姐。
醫生曾斷言她再難有孕。那段時間，對方眼裏的光都熄滅了。
而林文殊的到來，完全是個奇跡，姐姐自然傾註了全部的愛。
可是從始至終，對方都從來沒有怪過他。反而還溫柔地撫摸著他的頭，告訴他，自己從沒有後悔在那時救下他。
因為她也不想失去自己唯一的弟弟。
就算是以親生孩子為代價。
對於姐姐，沈景謙怎麽能不愧疚。
在來這裏之前，他就對自己說過，他將要做的這一切，並不是為了自己那點兒見不得光的心思。
他是為了他的姐姐，也為了姐姐好不容易才生下來的這個孩子。
沈景謙覺得，他絕不能讓林文殊走上歧路，更不能讓他陷在一個男人的身邊，毀掉本該有的大好前程。
身為長輩，他完全有責任和義務把外甥拉回到正軌上來。沈景謙一遍遍地在心裏重覆著這個理由，試圖加固搖搖欲墜的防線。
他深吸一口氣，胸膛起伏，很快壓下了那股突然出現的心虛感。目光重新變得溫和起來，仿佛剛才那一瞬的失態從來沒發生過。
沈景謙摘下自己的金絲眼鏡，擡手揉按著鼻梁上被壓出來的紅痕，露出一副疲憊的模樣。
“小文，”他重新拾起了林文殊的這個小名，聲音放輕了些，“可是啊，你現在的這個態度，也讓舅舅覺得很傷心。”
瞧見沈景謙單手捏著眼鏡腿，林文殊心頭一緊。
這個姿態太過熟悉了，熟悉到讓他恍惚間以為自己又變回了那個站在書房裏，低頭等待對方訓斥的少年。
然而，現在的他，早已不是那個會因為舅舅的一句責備，就感到惶恐不安的小孩子了。
林文殊迎著沈景謙的目光，聲音平靜，“您知道的，我從來都不想讓您傷心。可有些事，不是您覺得傷心了，我就必須得讓步的。”
他沒有提祁鳴的名字，但是兩人之間都心照不宣。
“我只是為了你好……舅舅不想看你走上彎路。”沈景謙戴回眼鏡，嘆了口氣。
這話說得格外真切，仿佛全然是在為林文殊考慮。
“小文，你明明能有更好的選擇。以沈林兩家的聲望，再加上你自身的條件，什麽樣的名門閨秀會求之不得？”
“周先生的獨女剛從國外回來，上次還托我帶話，說她願意與你結識，還有王家的那個……”
“舅舅，您說的這些人，和我有什麽關系？”林文殊輕聲打斷他，舉起了自己被水泡得發皺的手指。
上面還沾著肥皂的泡沫，指腹也因為這段時日的勞作變得粗糙。
“我現在只會種地、洗衣服、做飯。”
“難道那些名門閨秀，會喜歡我這樣的？”
沈景謙瞧著眼前這雙布滿無數傷痕和繭子的手，陷入了沈默。林文殊原本是很擅長彈鋼琴的，可現在是一點兒也看不出來了。
“舅舅，您口口聲聲說是為了我好，但是，您有沒有問過我，我心裏真正想要的是什麽嗎？”
他想要的不是門當戶對的家族聯姻，也不是那些被長輩們精心設計好的人生軌跡。
“那我現在問你，你想要的是什麽？”
沈景謙問出這個問題時，語氣非常平淡，仿佛心中早已經預料到了林文殊的答案。
果然——
“我想要的，只是守好這個小院。”
守好他，和他的兒子。
聽到這個回答，沈景謙的眼神閃爍了一下。
他原本以為會聽到更多關於愛情和誓言一類的無聊廢話，卻沒想到自家外甥的願望會如此簡單，簡單到讓他一下子不知道該怎麽回應。
因為實在是太沒出息了。
很快，沈景謙就決定調整策略。他前傾身體，語調帶上了一種長輩特有的關切意味：
“這樣啊。那你有沒有想過，祁鳴想要的是什麽呢？”
話音落下，沈景謙敏銳地註意到，自己剛一提到祁鳴，外甥的表情就明顯發生了改變，瞬間就柔軟了下來。
“難道他也想要一輩子和你呆在這個小院裏嗎？”沈景謙繼續追問著，同時不動聲色地開始誘導。
他沒有錯過青年猛然動搖的神情，
“他還年輕，又很有能力和才華，本可以走出這個落後的小村莊，去到城市裏，去到更加廣闊的天地……”
聞言，林文殊原本還很柔和的目光，漸漸地蒙上了一層陰霾。他自然不希望祁鳴繼續留在這裏。
村裏人對他的態度，實在是算不上友好。關於他們兩人傳出來的那些流言，更是不堪入耳。
“哼，你很閑嗎？天天去聽他們放狗屁。”
每次林文殊氣鼓鼓地回來，向祁鳴抱怨這些人的閑言碎語，對方總是會這樣滿不在乎地嗤笑他沒事找事，順便擡手敲一下他的額頭。
但更讓林文殊想不到的是，有天夜裏，祁鳴將他壓在身/下後，卻遲遲沒有進行下一步的動作。
月光從窗縫裏漏進來，將男人俊朗的五官映得分外清晰。祁鳴盯著林文殊看了許久，忽然低笑一聲：
“其實，他們說的也不全是錯的。”
林文殊一楞，還沒反應過來，就聽見祁鳴繼續道：“他們說，你是我的男妻。你覺得是嗎？”
“男妻”這兩個字，猝不及防地燙進了林文殊的心口。他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在往臉上湧，從耳根到脖頸泛起一大片紅暈。
祁鳴甚至什麽都沒開始做，只是用那雙深邃的眼睛註視著他，林文殊就覺得自己搭在對方臂/彎裏的腳/趾已經麻得蜷/縮了起來，連帶著小腿肚都開始戰/栗。
“我……”林文殊張了張嘴，聲音幹澀得厲害。理智在叫囂著荒唐，他可是個貨真價實的男人，怎麽能做別人的“妻”？
可是，林文殊的心底卻有個聲音在說：他想要成為祁鳴的“妻子”。
他想要名正言順地站在祁鳴的身邊，想要成為對方生命裏最特殊的存在。
在林文殊沈默的這段時間裏，祁鳴的指尖仍停留在他的耳畔，帶著薄繭的指腹緩慢摩挲著他的耳垂。
男人漂亮的綠眸裏沒有任何的催促，只有一種惑人的包容。林文殊能夠感受到，對方溫熱的呼吸掃過了自己的頸側，像是在無聲地誘/哄著他說出心底最隱秘的渴望。
最終，他閉上眼，將臉頰埋進祁鳴的頸窩，輕聲說道：
“我希望是的。阿鳴，要是我真的能嫁給你，該有多好啊……”
祁鳴淡淡地“嗯”了一聲，手掌隨意地按在林文殊的後頸上。月光被青年的發遮住了一半，讓他另一側的臉隱在了陰影裏，看不清表情。
半晌，他反問，“為什麽不能是真的？”
林文殊猛地擡起頭，想要從祁鳴的臉上找出任何開玩笑的痕跡。
可是，對方只是懶洋洋地撐在他上方，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卷著他的發梢，仿佛剛才說的僅僅是句再平常不過的話。
沒有什麽山盟海誓，就連目光都還帶著平日裏慣有的散漫。但就是祁鳴這樣漫不經心的一句話，讓林文殊的心臟跳得愈來愈快。
他忽然伸出手，就著此時無比別扭的姿勢，抱住了祁鳴的腰，眼淚不受控制地湧出。
發現林文殊哭了，祁鳴立馬推開他的肩膀，低頭看了眼自己瞬間濕了一大片的衣襟。
“嘖，”他嫌棄地皺了皺眉，指尖隨意地撣了撣水痕，“瞧瞧，你這眼淚鼻涕都蹭上來了。”
林文殊自知犯錯，眼眶還紅著，一時之間不知該作何反應。祁鳴看著他這副呆傻的模樣，笑出了聲，從床頭扯過一塊布巾扔給他：
“擦擦吧。多大點兒事啊，還沒到你該哭的時候。”
可當林文殊接過布巾時，發現這是他先前特意買來送給祁鳴的上好棉布，對方竟直接用來給他擦眼淚鼻涕了。
夜風從窗口吹進來，祁鳴單手解著自己被弄濕的衣服，露出線條分明的鎖骨，濕布料黏在胸/口的觸感讓他微微皺眉。
“明天都給我洗幹凈。”他用指尖勾著衣領抖了抖，“不能留印子，記得熏香。”
林文殊的指尖還在發顫。可看著祁鳴這副理所當然使喚人的模樣，他突然破涕為笑，淚痕未幹的咖色眼睛彎成了月牙，
“好，我保證給你洗得和新的一樣。”
他湊近些，吻了吻祁鳴的鎖骨，
“還要熏得香噴噴的，讓全村的蝴蝶都撲棱著翅膀往你家飛。”
祁鳴挑眉看他，伸手掐住他下巴。林文殊聽見頭頂傳來男人帶笑的警告：
“敢招蟲子，之後你就睡地上吧。”
自此又過了些時日，林文殊挑了個明媚的天氣，把祁鳴約到村後的樹林裏。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枝椏，在地上灑下了斑駁的光圈。
兩人一前一後地走著。
“阿鳴。”林文殊停住腳步，輕聲喚道。
祁鳴回過頭，發現對方忽然單膝跪了下去，舉起手裏的東西，仰頭看他：
“你願意，娶我為妻嗎？”
風穿過樹林，掀起祁鳴被人洗得很幹凈的衣角。他低頭看著林文殊，目光從草環移到他通紅的耳根，最後定在那雙微微顫抖的手上。
“就這？”祁鳴挑眉，伸手撥了撥那枚草環，“狗尾巴草編的戒指，你也拿得出手。”
林文殊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下一秒，祁鳴倏然俯身握住了他的手腕，聲音裏帶著促狹的笑意，“知道要戴哪根手指嗎？”
聞言，林文殊心頭一跳，立刻脫口而出：“當、當然啊！我怎麽會不知道！”
他知道祁鳴這是又在逗他了，就想看他慌亂著急的樣子。為了滿足對方的心思，林文殊故意作出這副樣子，憋氣瞬間將臉憋紅了。
果然，祁鳴很是滿意。他勾起唇角，綠眸亮得似是春日波光，伸出右手，擡起下巴俯視著他：
“哦？那你來告訴我吧。”
這是讓林文殊用行動來回答他。
林文殊感覺自己的心跳快得就要沖破胸膛，耳朵嗡嗡作響，幾乎聽不清周圍的聲音了。
即使是在回應他，祁鳴依然擺出了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傲慢無比。可偏偏就是這樣的他，漂亮得讓人移不開眼。
林文殊知道，自己此時的眼神一定非常炙熱。因為他看見祁鳴的瞳孔裏盛滿了愉悅，似是很滿意他露出這樣癡迷沈淪的表情。
深吸一口氣，林文殊單膝跪著，小心翼翼地將戒指套在了祁鳴的無名指上。
只是戴在男人修長白皙的手指上，這枚粗糙的狗尾草戒指竟變得耀眼起來。
然後，祁鳴彎下腰，隨手從腳邊的泥土裏拔了一根青草。林文殊還跪在原地，仰頭看著他，不明白他這突然的舉動是什麽意思。
祁鳴沒說話，手指捏著那根草莖，在林文殊的無名指上靈巧地繞了兩圈，打了一個漂亮的結。
他撚了撚手上沾到的泥，“我的手藝就這樣，搞不來別的，將就著戴吧。”
看著手上的草環，林文殊的鼻尖又有點發酸。在他的心裏，僅僅是簡單纏繞在手指上的青草，就比任何昂貴的珠玉都要好看。
因為這是祁鳴給他親手做的，獨一無二的戒指。
“不將就。這草色，青翠欲滴。雖出自山野，卻比金玉更顯珍貴。
阿鳴，我很喜歡。”
聽到這番文縐縐的誇讚，祁鳴明顯楞了一下。
他望著林文殊這副煞有介事的模樣，喉結滾動，忍不住又笑了：“嘖，胡言亂語些什麽呢？”
祁鳴伸出手，指腹插進林文殊柔軟的發間，揉得亂七八糟的，
“這是哪裏來的書呆子？”
不會是高興傻了吧？
林文殊任由他揉著頭發，卻不依不饒地舉起手指，非要祁鳴再仔細看看那草環：
“不是的！你瞧，這草葉的脈絡多清晰，這顏色更是……”
“行了行了。”祁鳴打斷他，隨意地握住了那根手指，“再誇下去，我都要以為你是要嫁給這根草，不是嫁給我了。”
這俏皮話讓林文殊忍不住抿唇笑了。
他其實也是在逗對方開心。
趁著祁鳴不備，林文殊突然反握住他的手，借著巧勁將人輕輕地推靠在附近的一棵樹幹上。
斑駁的樹影落在兩人之間，他向前貼近，仰起頭，另一只手撐在祁鳴的肩頭。
“書呆子這是又要做什麽了？”祁鳴偏了下頭，避開林文殊的呼吸，卻任由他將自己壓在樹上，沒有推開。
“阿鳴，既然我們已經交換了戒指，那下一步就該是……”未盡的話語，湮沒在了兩人交/纏的唇/齒/間。
沒有繁覆的儀式，也沒有賓客和父母的見證。在這片灑滿陽光的樹林裏，他們並肩而立。
一拜天地，二拜彼此。
再拜。禮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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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讓我們恭喜這對新人[撒花][撒花][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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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見著人, 沈景謙重新看向面前的林文殊。
“小文，”他露出慣有的溫和笑面，瞇起了眼, “怎麽這樣幹站著, 不請舅舅進去坐一坐麽？”
林文殊攥著門框的指節捏得發白，臉上卻竭力維持著一種近乎於僵硬的冷漠。
他微微側過身，將門口擋得更嚴實了，面無表情地回：
“不是很方便。”
這話剛落，一旁的村長見他對縣城裏來的“大領導”如此不敬, 立刻覺得自己表現的機會來了。
他上前一步, 指著林文殊的鼻子, 聲音陡然拔高：
“林知青, 你怎麽跟沈書記說話的？還有沒有點長幼尊卑 了！作為舅舅, 沈書記百忙之中來看你, 你這是什麽態度？簡直是……”
村長唾沫橫飛，聒噪的指責聲在安靜的午後顯得格外刺耳。沈景謙臉上的笑意漸漸消失。
“祁村長。”
僅僅三個字，就讓村長此番的慷慨陳詞卡在了喉嚨口。
“我想，”沈景謙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 目光沒什麽溫度地落在老人慌張的臉上，“你應該有其他的事要忙？”
祁村長其實閑得很。但他被沈景謙這眼神看得後背直冒冷汗。他擠出一個訕訕的笑，連連點頭哈腰：
“是、是是是！您瞧我這記性，隊裏還有好些事兒等著我做決定呢。沈書記, 您就好好地和外甥敘敘舊，我先走了！”
說完，村長幾乎是跑著離開了這兒，連頭都沒敢回，生怕又對上那道要吃人的視線。
盯著老人倉皇離開的背影, 沈景謙的心底掠過一絲厭煩。
他的外甥，即便有再多的不是，也輪不到一個鄉下的村長來指手畫腳。
沈景謙此時的不悅，與其說是為了林文殊，不如說是為了他自己，以及沈家不容侵/犯的尊嚴。
況且，這是他姐姐唯一的寶貝兒子。
他可以親自管教。但是其他人，尤其是此等低/賤身份的人，是沒有任何置喙的資格的。
祁村長那副急於表忠心的模樣，在沈景謙的眼裏，愚蠢又越界。
視線重新落回到林文殊的身上，沈景謙將他緊繃的側臉，發顫的指尖，以及那下意識護住院子的姿勢盡收眼底。
嘴角那抹淡去的笑意，又重新浮現。
他緩緩開口，字字清晰，
“小文，許久不見。你怎麽……開始給人做上保姆了？”
“保姆”這兩個字，被男人用一種輕柔的語調吐了出來，精準地刺向了林文殊此刻極其敏感的神經。
這話明顯就是在嘲諷他。沈家曾經最引以為傲的子弟，如今竟在這窮鄉僻壤，為了一個結過婚的男人操持起這種家務瑣事。
真是丟了他們家的臉。
但是，林文殊忽然松開了抓著門框的指節。
他非但沒有被沈景謙這句刻薄的“保姆”給激怒，反而像是想到了什麽有意思的事情，嘴角也牽起一道明顯的弧度。
林文殊向前邁了一步，不緊不慢地伸出手，將身後的院門合攏，徹底隔絕了沈景謙執意要投向院內的視線。
然後他擡起頭，目光平靜地迎上對方逐漸冷下來的眼神，慢悠悠地打量著男人的眼周：
“舅舅，您前些日子，是不是沒有休息好啊？我看您這眼圈，青得著實是有些厲害了。”
這話問得突兀，語氣也聽不出有多少真切的關心在，反倒更像是一種不動聲色的反擊。
林文殊不再是驚慌失措的獵物，反過來審視起了他這位官派極大的“好舅舅”。
“難道是縣革委的工作太過辛苦了？還是說，”林文殊故意停頓了一下，掃了眼男人搭在公文包上發白的指尖，
“一個不小心的，就害了相思病啊。”
鏡片後的瞳孔縮緊，沈景謙的表情凝固了。他沈默了幾秒。
再開口時，男人的聲音低沈冰冷，幾乎是從齒縫裏擠出來的：
“林文殊。”
他不再用那個親昵的小名，而是連名帶姓的，山雨欲來，“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可林文殊完全沒被沈景謙此時的氣勢給嚇退。他眨了眨眼，故作不解：
“舅舅，我還以為您是喜歡我這個小名，才總是那樣叫我。”
“這名字，是媽給我取的。她要是知道，您現在連叫都不願意叫了，一定會很傷心的。”
沈景謙的呼吸一滯。
是啊……姐姐知道了，會傷心的。
那個因為他年少時候的莽撞和牽連，失去了第一個孩子，連身體也落下病根的姐姐。
醫生曾斷言她再難有孕。那段時間，對方眼裏的光都熄滅了。
而林文殊的到來，完全是個奇跡，姐姐自然傾註了全部的愛。
可是從始至終，對方都從來沒有怪過他。反而還溫柔地撫摸著他的頭，告訴他，自己從沒有後悔在那時救下他。
因為她也不想失去自己唯一的弟弟。
就算是以親生孩子為代價。
對於姐姐，沈景謙怎麽能不愧疚。
在來這裏之前，他就對自己說過，他將要做的這一切，並不是為了自己那點兒見不得光的心思。
他是為了他的姐姐，也為了姐姐好不容易才生下來的這個孩子。
沈景謙覺得，他絕不能讓林文殊走上歧路，更不能讓他陷在一個男人的身邊，毀掉本該有的大好前程。
身為長輩，他完全有責任和義務把外甥拉回到正軌上來。沈景謙一遍遍地在心裏重覆著這個理由，試圖加固搖搖欲墜的防線。
他深吸一口氣，胸膛起伏，很快壓下了那股突然出現的心虛感。目光重新變得溫和起來，仿佛剛才那一瞬的失態從來沒發生過。
沈景謙摘下自己的金絲眼鏡，擡手揉按著鼻梁上被壓出來的紅痕，露出一副疲憊的模樣。
“小文，”他重新拾起了林文殊的這個小名，聲音放輕了些，“可是啊，你現在的這個態度，也讓舅舅覺得很傷心。”
瞧見沈景謙單手捏著眼鏡腿，林文殊心頭一緊。
這個姿態太過熟悉了，熟悉到讓他恍惚間以為自己又變回了那個站在書房裏，低頭等待對方訓斥的少年。
然而，現在的他，早已不是那個會因為舅舅的一句責備，就感到惶恐不安的小孩子了。
林文殊迎著沈景謙的目光，聲音平靜，“您知道的，我從來都不想讓您傷心。可有些事，不是您覺得傷心了，我就必須得讓步的。”
他沒有提祁鳴的名字，但是兩人之間都心照不宣。
“我只是為了你好……舅舅不想看你走上彎路。”沈景謙戴回眼鏡，嘆了口氣。
這話說得格外真切，仿佛全然是在為林文殊考慮。
“小文，你明明能有更好的選擇。以沈林兩家的聲望，再加上你自身的條件，什麽樣的名門閨秀會求之不得？”
“周先生的獨女剛從國外回來，上次還托我帶話，說她願意與你結識，還有王家的那個……”
“舅舅，您說的這些人，和我有什麽關系？”林文殊輕聲打斷他，舉起了自己被水泡得發皺的手指。
上面還沾著肥皂的泡沫，指腹也因為這段時日的勞作變得粗糙。
“我現在只會種地、洗衣服、做飯。”
“難道那些名門閨秀，會喜歡我這樣的？”
沈景謙瞧著眼前這雙布滿無數傷痕和繭子的手，陷入了沈默。林文殊原本是很擅長彈鋼琴的，可現在是一點兒也看不出來了。
“舅舅，您口口聲聲說是為了我好，但是，您有沒有問過我，我心裏真正想要的是什麽嗎？”
他想要的不是門當戶對的家族聯姻，也不是那些被長輩們精心設計好的人生軌跡。
“那我現在問你，你想要的是什麽？”
沈景謙問出這個問題時，語氣非常平淡，仿佛心中早已經預料到了林文殊的答案。
果然——
“我想要的，只是守好這個小院。”
守好他，和他的兒子。
聽到這個回答，沈景謙的眼神閃爍了一下。
他原本以為會聽到更多關於愛情和誓言一類的無聊廢話，卻沒想到自家外甥的願望會如此簡單，簡單到讓他一下子不知道該怎麽回應。
因為實在是太沒出息了。
很快，沈景謙就決定調整策略。他前傾身體，語調帶上了一種長輩特有的關切意味：
“這樣啊。那你有沒有想過，祁鳴想要的是什麽呢？”
話音落下，沈景謙敏銳地註意到，自己剛一提到祁鳴，外甥的表情就明顯發生了改變，瞬間就柔軟了下來。
“難道他也想要一輩子和你呆在這個小院裏嗎？”沈景謙繼續追問著，同時不動聲色地開始誘導。
他沒有錯過青年猛然動搖的神情，
“他還年輕，又很有能力和才華，本可以走出這個落後的小村莊，去到城市裏，去到更加廣闊的天地……”
聞言，林文殊原本還很柔和的目光，漸漸地蒙上了一層陰霾。他自然不希望祁鳴繼續留在這裏。
村裏人對他的態度，實在是算不上友好。關於他們兩人傳出來的那些流言，更是不堪入耳。
“哼，你很閑嗎？天天去聽他們放狗屁。”
每次林文殊氣鼓鼓地回來，向祁鳴抱怨這些人的閑言碎語，對方總是會這樣滿不在乎地嗤笑他沒事找事，順便擡手敲一下他的額頭。
但更讓林文殊想不到的是，有天夜裏，祁鳴將他壓在身/下後，卻遲遲沒有進行下一步的動作。
月光從窗縫裏漏進來，將男人俊朗的五官映得分外清晰。祁鳴盯著林文殊看了許久，忽然低笑一聲：
“其實，他們說的也不全是錯的。”
林文殊一楞，還沒反應過來，就聽見祁鳴繼續道：“他們說，你是我的男妻。你覺得是嗎？”
“男妻”這兩個字，猝不及防地燙進了林文殊的心口。他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在往臉上湧，從耳根到脖頸泛起一大片紅暈。
祁鳴甚至什麽都沒開始做，只是用那雙深邃的眼睛註視著他，林文殊就覺得自己搭在對方臂/彎裏的腳/趾已經麻得蜷/縮了起來，連帶著小腿肚都開始戰/栗。
“我……”林文殊張了張嘴，聲音幹澀得厲害。理智在叫囂著荒唐，他可是個貨真價實的男人，怎麽能做別人的“妻”？
可是，林文殊的心底卻有個聲音在說：他想要成為祁鳴的“妻子”。
他想要名正言順地站在祁鳴的身邊，想要成為對方生命裏最特殊的存在。
在林文殊沈默的這段時間裏，祁鳴的指尖仍停留在他的耳畔，帶著薄繭的指腹緩慢摩挲著他的耳垂。
男人漂亮的綠眸裏沒有任何的催促，只有一種惑人的包容。林文殊能夠感受到，對方溫熱的呼吸掃過了自己的頸側，像是在無聲地誘/哄著他說出心底最隱秘的渴望。
最終，他閉上眼，將臉頰埋進祁鳴的頸窩，輕聲說道：
“我希望是的。阿鳴，要是我真的能嫁給你，該有多好啊……”
祁鳴淡淡地“嗯”了一聲，手掌隨意地按在林文殊的後頸上。月光被青年的發遮住了一半，讓他另一側的臉隱在了陰影裏，看不清表情。
半晌，他反問，“為什麽不能是真的？”
林文殊猛地擡起頭，想要從祁鳴的臉上找出任何開玩笑的痕跡。
可是，對方只是懶洋洋地撐在他上方，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卷著他的發梢，仿佛剛才說的僅僅是句再平常不過的話。
沒有什麽山盟海誓，就連目光都還帶著平日裏慣有的散漫。但就是祁鳴這樣漫不經心的一句話，讓林文殊的心臟跳得愈來愈快。
他忽然伸出手，就著此時無比別扭的姿勢，抱住了祁鳴的腰，眼淚不受控制地湧出。
發現林文殊哭了，祁鳴立馬推開他的肩膀，低頭看了眼自己瞬間濕了一大片的衣襟。
“嘖，”他嫌棄地皺了皺眉，指尖隨意地撣了撣水痕，“瞧瞧，你這眼淚鼻涕都蹭上來了。”
林文殊自知犯錯，眼眶還紅著，一時之間不知該作何反應。祁鳴看著他這副呆傻的模樣，笑出了聲，從床頭扯過一塊布巾扔給他：
“擦擦吧。多大點兒事啊，還沒到你該哭的時候。”
可當林文殊接過布巾時，發現這是他先前特意買來送給祁鳴的上好棉布，對方竟直接用來給他擦眼淚鼻涕了。
夜風從窗口吹進來，祁鳴單手解著自己被弄濕的衣服，露出線條分明的鎖骨，濕布料黏在胸/口的觸感讓他微微皺眉。
“明天都給我洗幹凈。”他用指尖勾著衣領抖了抖，“不能留印子，記得熏香。”
林文殊的指尖還在發顫。可看著祁鳴這副理所當然使喚人的模樣，他突然破涕為笑，淚痕未幹的咖色眼睛彎成了月牙，
“好，我保證給你洗得和新的一樣。”
他湊近些，吻了吻祁鳴的鎖骨，
“還要熏得香噴噴的，讓全村的蝴蝶都撲棱著翅膀往你家飛。”
祁鳴挑眉看他，伸手掐住他下巴。林文殊聽見頭頂傳來男人帶笑的警告：
“敢招蟲子，之後你就睡地上吧。”
自此又過了些時日，林文殊挑了個明媚的天氣，把祁鳴約到村後的樹林裏。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枝椏，在地上灑下了斑駁的光圈。
兩人一前一後地走著。
“阿鳴。”林文殊停住腳步，輕聲喚道。
祁鳴回過頭，發現對方忽然單膝跪了下去，舉起手裏的東西，仰頭看他：
“你願意，娶我為妻嗎？”
風穿過樹林，掀起祁鳴被人洗得很幹凈的衣角。他低頭看著林文殊，目光從草環移到他通紅的耳根，最後定在那雙微微顫抖的手上。
“就這？”祁鳴挑眉，伸手撥了撥那枚草環，“狗尾巴草編的戒指，你也拿得出手。”
林文殊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下一秒，祁鳴倏然俯身握住了他的手腕，聲音裏帶著促狹的笑意，“知道要戴哪根手指嗎？”
聞言，林文殊心頭一跳，立刻脫口而出：“當、當然啊！我怎麽會不知道！”
他知道祁鳴這是又在逗他了，就想看他慌亂著急的樣子。為了滿足對方的心思，林文殊故意作出這副樣子，憋氣瞬間將臉憋紅了。
果然，祁鳴很是滿意。他勾起唇角，綠眸亮得似是春日波光，伸出右手，擡起下巴俯視著他：
“哦？那你來告訴我吧。”
這是讓林文殊用行動來回答他。
林文殊感覺自己的心跳快得就要沖破胸膛，耳朵嗡嗡作響，幾乎聽不清周圍的聲音了。
即使是在回應他，祁鳴依然擺出了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傲慢無比。可偏偏就是這樣的他，漂亮得讓人移不開眼。
林文殊知道，自己此時的眼神一定非常炙熱。因為他看見祁鳴的瞳孔裏盛滿了愉悅，似是很滿意他露出這樣癡迷沈淪的表情。
深吸一口氣，林文殊單膝跪著，小心翼翼地將戒指套在了祁鳴的無名指上。
只是戴在男人修長白皙的手指上，這枚粗糙的狗尾草戒指竟變得耀眼起來。
然後，祁鳴彎下腰，隨手從腳邊的泥土裏拔了一根青草。林文殊還跪在原地，仰頭看著他，不明白他這突然的舉動是什麽意思。
祁鳴沒說話，手指捏著那根草莖，在林文殊的無名指上靈巧地繞了兩圈，打了一個漂亮的結。
他撚了撚手上沾到的泥，“我的手藝就這樣，搞不來別的，將就著戴吧。”
看著手上的草環，林文殊的鼻尖又有點發酸。在他的心裏，僅僅是簡單纏繞在手指上的青草，就比任何昂貴的珠玉都要好看。
因為這是祁鳴給他親手做的，獨一無二的戒指。
“不將就。這草色，青翠欲滴。雖出自山野，卻比金玉更顯珍貴。
阿鳴，我很喜歡。”
聽到這番文縐縐的誇讚，祁鳴明顯楞了一下。
他望著林文殊這副煞有介事的模樣，喉結滾動，忍不住又笑了：“嘖，胡言亂語些什麽呢？”
祁鳴伸出手，指腹插進林文殊柔軟的發間，揉得亂七八糟的，
“這是哪裏來的書呆子？”
不會是高興傻了吧？
林文殊任由他揉著頭發，卻不依不饒地舉起手指，非要祁鳴再仔細看看那草環：
“不是的！你瞧，這草葉的脈絡多清晰，這顏色更是……”
“行了行了。”祁鳴打斷他，隨意地握住了那根手指，“再誇下去，我都要以為你是要嫁給這根草，不是嫁給我了。”
這俏皮話讓林文殊忍不住抿唇笑了。
他其實也是在逗對方開心。
趁著祁鳴不備，林文殊突然反握住他的手，借著巧勁將人輕輕地推靠在附近的一棵樹幹上。
斑駁的樹影落在兩人之間，他向前貼近，仰起頭，另一只手撐在祁鳴的肩頭。
“書呆子這是又要做什麽了？”祁鳴偏了下頭，避開林文殊的呼吸，卻任由他將自己壓在樹上，沒有推開。
“阿鳴，既然我們已經交換了戒指，那下一步就該是……”未盡的話語，湮沒在了兩人交/纏的唇/齒/間。
沒有繁覆的儀式，也沒有賓客和父母的見證。在這片灑滿陽光的樹林裏，他們並肩而立。
一拜天地，二拜彼此。
再拜。禮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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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讓我們恭喜這對新人[撒花][撒花][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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