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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 ? 風雨蕭蕭,金石錚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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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   風雨蕭蕭,金石錚錚。

◎提督◎

次日午後,秀秀剛自醫艙回來,懷裏還揣著吳碧秋指點的幾張方子,正垂眸思量著給提督做的藥膳。

黃芪百合粥補肺益氣,該用粳米,白果煲雞湯斂肺定喘,只是白果需提前焯水方能去除澀味,至多只能擱十顆。這兩樣都對哮喘大有益處。

秀秀正踏進廚房,卻聽見門邊響起一聲低喚:“師妹。”

她擡眼,見陳甫立在案臺旁,眼下泛著青,往常在他臉上少見這般憔悴。

他往前走兩步,嗓音苦澀:“師妹,昨夜你說的那些話,我想了很久......你說得對,是我走了歪路,被豬油蒙了心,竟將師父的教誨都拋下了......做出那般不堪之事。”

他慢慢闔下半簾眼瞼,話音陡然收束:“我不求你原諒,只望你知曉,我知道錯了,師父的私房菜譜,是該留給心正之人,是我不配。”

待他說完,秀秀面色靜若寒潭,平和地開口:“陳甫,你無須向我認錯,你最該賠不是的,是四勺師兄。”

陳甫肩頭微微一垮,將傾未傾,他點頭稱是:“你說的是。”

言罷,他緩緩轉身,目光投向另一側。

四勺正在那兒磨刀霍霍,聽見腳步聲靠近,他並未分心,手下動作未停。

直至陳甫在他身側站定,喚了聲“師弟”,那霍霍聲響才戛然而止。

四勺握刀的手緊了緊,他直起身來,雙唇緊合,眼帶防備。

“你不必緊張,”陳甫神色鄭重,“我來找你,只是想同你道個歉。”

四勺眉頭一蹙,憨實大臉盤上露出了些許疑惑與愕然。

“廚藝大賽上那回,我並非存心要毀你一鍋菜,”他停頓片刻,似是字斟句酌,“是我把路走窄了,一心只想贏,入了魔怔......師弟,對不住。”

四勺神色變了又變,最後無措瞥了一眼旁邊竈上安靜的蒸籠,結巴道:“鍋、鍋好像開了,我、我去瞧瞧。”說罷,幾乎是同手同腳地轉身疾走。

秀秀有些難為情地望了陳甫一眼,午飯才過多久,哪來的開鍋?

恰在這停滯當口,廚房門口傳來兩聲刻意放重的清咳。

秀秀望去,只見又是上回那位白面無須的小太監。

他將下頜擡起一寸,揚聲問道:“今日晌午,提督大人的藥膳,是誰的手藝?”

秀秀上前一步,福了福身:“回公公,是奴婢。”

這一回,廚房裏的氣氛與上回截然不同。眾人雖仍恭敬垂首,卻不再有那種閉口藏舌的緊張。

一則,這藥膳從頭到尾只經秀秀一人之手,用料火候皆清楚明白;二則,那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提督大人,又是賞橘子,又允他們出艙,似乎並非想象中的那般可怖。

小太監依舊字字如金,扔下幾個不得不說的字:“大人召。”

秀秀應了聲“是”,便跟在他身後出了廚房。

正值午後,廊道裏靜得能聽見兩人的腳步聲。

走著走著,秀秀發覺前頭小太監的步履似有些異樣,不似上回那般輕快穩當。

正暗自疑惑,船身一個搖晃,小太監身形不穩,竟向旁側歪去。

秀秀不及細想,疾步上前伸手扶住他胳膊,觸手之處,那臂膀比周允纖細許多,隔著衣料也能覺出幾分單薄。

待他站穩,兩人皆是有一絲不自然的僵硬,秀秀又連忙松手。

小太監並未多言,只將腳步刻意放得放穩重些。

秀秀默默跟隨著,到了提督艙房外,仍是那位年長的大太監接應。

“大人,人帶到了。”老太監尖聲稟報。

艙房裏漫著淡淡藥味,雕花窗扉半開,海浪聲陣陣可聞。隔著一張巨大的紫檀木書案,秀秀瞧見提督正欹在軟塌上,閉目養神。

提督“嗯”一聲,悠悠睜眼。

秀秀連忙垂下視線,聽見他黏膩的腔調:“退下罷。”

老太監躬身出了門,秀秀斂衽行禮。

“這些時日的藥膳,都是你做的?”提督嗓中帶著痰音問道,“擡起頭來。”

聽見這尖細話音問話,她冷不丁泛起一陣寒栗,緩緩擡頭,眼簾卻依舊低垂:“回大人,是奴婢。”

“上回,你是不是來過?”

“是。”

“手藝倒是不俗。”提督低笑一聲,笑聲從肥厚胸腔擠出,“今日,本督這喉肺舒坦不少。”

“謝大人誇讚,藥膳終究只是輔助,大人玉體安康,全賴對癥良藥。”

“呵,倒是張巧嘴。”提督語氣突然和藹起來,擡手指向塌旁小幾“忙了一晌午,也該餓了,來,陪本督再用些果子。”

那繡墩旁的小幾上,擺著幾碟瑩潤剔透的涼果。

秀秀不解其意,她連忙跪下,額頭重重觸地:“大人恩典,奴婢感激涕零!”

她強行讓自己聲音平穩恭謹:“只是,奴婢身份卑微,粗手笨腳,萬萬不敢玷汙大人清凈,更不敢與大人同席。且......廚房裏正為大人準備晚間藥膳,奴婢恐有差池——”

提督忽地把手上的白玉扳指叩在塌欄上,一聲悶響堵住秀秀的嘴。

她伏在地上,隱約覺出榻上的目光正在她後背爬過,她一時不敢動,脊背繃得筆直。

“罷了。”提督最終吐出兩個字,聽不出喜怒,“先退下罷。”

“謝大人恩典,奴婢告退。”秀秀如蒙大赦,小心翼翼躬身倒退著出了艙門。

待那扇門重重閉起,她仍驚疑未定,驚覺手心一片濕冷,心跳得飛快。

安穩日子也過得飛快,自秀秀忐忑地回到廚房,兩日匆匆,那小太監又來了。

這回他未在門口輕咳,徑直將秀秀叫到廚房與鍋爐房之間的廊道口。

兩人不過低語幾句,小太監便兀自轉身離去。秀秀一人在原地站了許久,待那些話音不再真切,不再嗡鳴,她才恍惚著回到廚房。

她踏進門檻,魂兒卻丟在了外頭。

水瓢拿成漏勺,舀水一場空;刀鋒險險擦過指尖,留下一道白印子卻不覺疼。直至她懵著把半瓢面粉倒進泔水桶,被晴兒一把攔住。

“秀秀,”晴兒蹙眉打量她,“你怎麽了?”

秀秀扭過頭,牽動唇角道:“沒事,方才走神了。”

晴兒將信將疑:“是不是那小公公說了什麽?”

“嗐,囑咐了幾句藥膳的忌諱。”秀秀皮笑肉不笑,轉身去洗手。

晴兒放下心來,可秀秀的心卻仍舊懸著,懸在案臺,懸在走廊,懸在舍艙。

她坐在床沿,如同被抽空了力氣一般,眼中神采散盡。纖密眼睫間或一眨,眼珠卻好似被鑿進眼眶裏,一時叫人不知是不會轉,還是不能轉,只死死看著一根桌腿,看到地老天荒。

吳碧秋從盥洗室回來,一眼便瞧出異樣。她走到秀秀跟前,輕聲問道:“秀秀,怎麽了?是陳甫又......”

秀秀搖搖頭,唇閉著,不肯吐露半個字。

“周允?”

秀秀依舊搖頭,眼珠緩慢地轉動了一下,看了吳碧秋一眼,提了口氣,終究是又盡數咽下。

吳碧秋握住她冰涼的手,聲音更柔:“在這船上,咱們姊妹幾個相依為命,你平日是個有主意的,如今這副模樣,定是遇到了天大的難處,說出來,縱使我幫不上忙,好歹也能替你參詳參詳。”

或許是手上傳來的暖意,或許是吳碧秋毫無偽飾的關切,秀秀腦中那根緊繃的弦驀地斷了。

她喉頭哽了哽,好半晌,才斷斷續續地說:“提督近日夜裏總睡不安穩......要尋個細致人陪著安寢......叫我......明兒個晚飯便過去。”

話音落地,吳碧秋滿臉駭然。

恰在此時,葉文珠與張紜雙雙歸來。二人聽罷緣由,張紜卻猛地捂住嘴,幹嘔起來。

葉文珠在一旁拍上她的背,幾人連聲問道:“怎麽了這是?”

張紜一邊幹嘔,一邊道來:“秀秀姐姐,你一說,我便想起上回十五祭海神時,我遠遠瞧見過那提督......嘔!”

她緩了口氣,繼續說道:“哪是個人嘛?活脫脫一條膘肥體壯的蛆!!嘔——”

葉文珠聽見這形容,稍稍一想,當即遍體生寒,也“嘔”起來。

吳碧秋何嘗不起雞皮疙瘩,她撫著心口定了定神,急道:“快,用拇指按壓內關穴,”說著便拉過葉文珠的手臂,教二人尋穴按壓。

秀秀聽著此起彼伏的幹嘔聲,臉上最後一點血色,全聚到了眼圈。

她知道,這並非不戰自潰的淚水,這是破釜沈舟前,氣血上湧的的狠絕。

“大不了,我,我——”

“秀秀,”她話音未落,吳碧秋一把攥住她的手臂,“你切莫沖動!你膽子再大,還能大到殺人?那是自尋死路!咱們再想想,一定有別的法子,橫豎......橫豎還有周大哥和楊欽他們在!”

秀秀眼神中有剎那的空洞,一股血腥氣冷不提防地朝她撲過來,她有些招架不住了。

此時二人葉文珠已經緩過勁,急忙附和:“對!碧秋姐姐說得是!咱們去找表哥和楊大哥!表哥聰明,楊大哥武藝又好,阿勝哥也能幫著出主意,咱們這些人,一定有法子!”末了,她補充道,“姐姐,你可千萬莫要沖動啊......”

秀秀思緒艱難地回轉,她知道如今不是逞強的時候,可周允又能有何辦法,她尚且有機會近那提督的身,他們又當如何近得了?三層艙室戒備森嚴,只怕未等到提督的艙門前,他們便已被砍成肉泥。

這把火,難道還要胡亂引到旁人身上去燒麽?她再也不願。

“那,那萬一……”文珠皺著眉開口,卻說不下去了。

秀秀沒有應話,只執拗地把心思聚攏到一處,力求腦子轉得再快些,力求一個柳暗花明的出路。

這時,一直安靜的張紜卻霍然起身,她走到小櫃前,從自己包袱裏摸出一根朱砂筆、一疊黃符紙。

眾人怔怔看她把黃符鋪到桌上,提起朱筆開始畫符,筆走龍蛇,神色狠厲專註。

葉文珠明白了她的意思,她看著那殷紅詭異符文,問:“紜兒,這能有用嗎?”

“管他有沒有用,做了才知道!”張紜頭也不擡,筆下不停,語氣甚是堅定,“心誠則靈,惡人自有天收!咱們的念想越大,越有用。”

畫完一張,她快步走到舷窗邊,想也不想便將符紙擲進海裏,待那符紙在墨黑海面上打了個旋兒沈下去,她才回身,凝神畫第二道。

“秀秀姐姐,你明日想法子將這一道符紙化了水,添進那蛆......”張紜咬牙頓了頓,“添到他的飯食裏,叫他暴斃,七竅流血!叫誰也查不出緣由!”

秀秀半疑半信地收下符紙,拿在手中垂頭看去,黃紙粗糙,朱砂紅得觸目驚心。

這時,舷窗外一道慘白閃電乍起,刺破艙房內的昏暗,瞬間照亮這道鮮紅如血的符咒。

【作者有話說】

關於陳甫和四勺在廚藝大賽的恩怨,詳情看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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