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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靖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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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靖變天

北靖三十七年,春。

在禁軍的註視中,一道士邁著四方步踏入宮門。

蕭燼站在百官之首,看著那人一身洗得發白的青灰道袍,袍角還沾著山間未化開的雪泥,手中托著一只木匣,步履平穩地從丹墀下走上來。

木匣開啟。

一塊青灰色的石頭,斷口參差,似是天然崩落,唯獨正面天然顯現出四個字:永昌帝業。

不是鑿的。

滿朝文武輪番上前查看。

字跡雖有些不工整,卻分明能辨認出來的鬼斧神工,筆勢收鋒更是圓潤,分明是石中生來便有,非人力可為。

皇帝連咳幾聲,大聲的咳嗽似要將肺一股腦咳出來,霜白的鬢發上帝冠冕旒搖晃著。

他垂目凝視殿中之物,面色是不健康的潮紅。

“陛下,貧道乃靖遠山的道士玄真。”道士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在殿中回蕩,“貧道夜觀紫微,見帝星旁有赤氣盤繞,入山三十裏,於崖壁下得此石。石出之地,凍土開化,百草生芽。”

雖是早春,但靖遠山嚴寒,山頂更是常年覆雪,如何能百草生芽?

百官聞此面面相覷,有老臣皺著眉執笏欲言,卻被身側人輕輕按住。

皇帝的目光從石上緩緩擡起,落在那道士身上,只是眸光更有一番審視。

“靖遠山。”他低啞地重覆著這三個字。

玄真垂眸:“是。”

“朕少年時,先帝曾請欽天監為朕推演命盤。”皇帝慢慢道,“監正說朕紫微入命,然七殺在遷移宮,四正無輔,孤星獨守。你可知結果是什麽?”

他也不盼著玄真能回答他,自顧自說了下去:“先帝不悅,將那監正貶黜了。”

皇帝說這話時語氣平平,似在說一件極為平常的事。

玄真擡起眼,卻是不卑不亢:“陛下,欽天監說的是命。”

他頓了頓,將那木匣又往前輕輕一推。

“貧道帶來的,是天意。”

殿中寂靜。銅鶴銜燭,火光在他洗得發白的袍角上跳動。

“命盤所載,是凡人窺見的星辰軌跡。可天意如洪爐——既可將頑石煉成灰燼,也可將頑石點化成玉。”玄真語速極緩,一字一字像在石上鑿刻,“貧道入山三十裏,凍土未消,百草盡折。唯獨那一處,崖壁崩落,石出之地,青芽破雪。”

他擡眸,直視禦座之上那張病骨支離的臉。

“陛下,七殺在遷移宮,是離祖成業之格。四正無輔,是孤,也是獨斷——自古以來,開疆辟土之君,哪個不是孤行萬裏?”

皇帝握在扶手上的指節微微泛白。

“欽天監只見陛下無輔,卻不見陛下自為北辰。”玄真的聲音低下去,像夜風掠過殿脊,“北辰居中,眾星自拱,是四方之氣聞北辰而來。”

他垂眸,看著自己匣中那塊青灰的石頭。

“陛下登基三十七年,朝有能臣,野無流民。帝業已成,只差——”

他頓住。

皇帝沒有追問。殿中只聞燈花畢剝。

良久,玄真輕聲道:“只差一個說法。”

他將石上那四個字又展了展,那“永昌帝業”在燭火下隱隱有流光,不似凡石。

“天以石言,凍土開化。”他的聲音很輕,卻像落在人心上,“陛下,此乃天意。”

皇帝沒有答。

玄真也不再問。

他只是靜靜立在那裏,青灰道袍洗得發白,像山間未化盡的雪,卻穩穩托著那石頭,像是托著一個帝王三十七年來從未放下的執念。

皇帝沒有說話。

良久。

他開口道:“靖遠山玄真道長,明天文,識時變,通神意,達人事,領司天監事,掌國教事一職,賜紫衣雲履,賜天師府於皇城東。”

玄真卻並未即刻領旨,他撚了撚胡須擡起眼,第一次直視禦座之上。

“陛下,貧道今日進京,並非只為獻石。貧道說過,貧道夜觀紫微,帝星旁有赤氣盤繞,實不相瞞,此乃禍殃之兆。如今得見陛下,陛下面相來看,命中卻有一大劫。”

殿中氣息為之一滯。

“此劫已經應驗。”

皇帝沒有動。

“何劫?”

道士的手指在袖中掐了個訣,片刻後,平和的臉上掠過一絲極淡的異色。

只聽一道驚咦聲響起。

很輕,但在寂靜的大殿,足以讓所有人聽見。

“怪哉。”道士的眉頭微微蹙起,“此劫應在龍體違和、精力日衰之象,可此劫卻……”他停住了。

“說下去。”

倒是擡起眼。

“可此劫卻與天時不合,與地運不合,似是……”

他頓了頓道,“似是身邊子女所害,禍從口入。”

靜。

殿中寂靜到落針可聞。

“陛下近年來,可曾長期服用過丹藥?”

此話一出,皇帝的目光瞬間凝住,他沒有再看道士,卻是下意識將目光看向了大皇子。

大皇子實在沒想到一個獻寶的道士竟然也能引火燒身。

這道士的話分明直指他日日進獻的仙丹!

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放聲高呼:“父皇!兒臣冤枉!”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裏幾乎變了調,“這妖道來歷不明,妖言惑眾,兒臣侍奉父皇二十年,從未有過二心!”

他擡起頭,眼眶通紅,面上的驚惶之色幾乎要溢出來。

他進獻丹藥時,恰逢大權在握,宮中尚無敵手,只覺得皇帝礙了他的路。

可是蕭燼這豎子從晟國為質歸來後,橫插一腳,致使局勢始終不明朗。

卻不想當時進獻的丹藥不單拖垮了皇帝的身體,也讓自己暴露在了皇帝眼皮子底下。

如今唯恐被揭穿。

“父皇,兒臣若有不臣之心,何須等到今日……”

說著說著,他頓住了。

因為皇帝正用極為陌生的眼神看著他。

內侍無聲捧上一只紫檀木的小匣子。

皇帝接過後,打開。

匣子中是一枚鴿卵大的丹丸,赤金色,隱隱透出一股燥烈的藥氣。

“可否借貧道一觀。”道士開口。

皇帝讓內侍將丹藥給了道士。

道士接過,放在鼻端輕輕一嗅,又對著殿外透進來的天光細細看過。

“朱砂、雄黃、曾青……”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還有一味,是北地邊角礦坑裏出的丹毒石,研磨成粉混入其中,服之,初時神清氣爽,日久則氣血衰敗。”

他把丹藥放回匣中。

“此丹非延年益壽之物,是斂命催壽之藥。”

大皇子的肩膀塌下去,身子輕輕發顫,一陣絕望裹挾住了他。

一切都完了。

“將他禁足在皇子府,無朕旨意,不得出府。”皇帝的話語帶著天子的雷霆之怒。

話畢,他狠狠咳嗽起來,氣得狠了,竟一下咳出了血來。

內侍大驚。

皇帝卻擺了擺手,卻是習以為常。

大皇子被拖出殿外,百官垂首,無人敢求情。

一切塵埃落定。

皇帝從龍椅上站起,身形佝僂,卻是一下子蒼老了。

蕭燼站在原地,目送著皇帝踉蹌的背影消失在朱紅大殿之外。

待他收回目光時,與玄真道人對了一眼。

那一眼極短,短到沒有任何人察覺到異樣。

是夜。

七皇子府燈火通明,柳沖倒退著出了書房的時候,迎面就看見玄真邁著四方步目不斜視進去了。

他疑惑觀望片刻,直到玄真人消失在房間屏風後。柳沖思索片刻,不敢再看,緩緩關上了門。

玄真踏進來的時候,蕭燼正背對著他,擡頭看懸掛的輿圖。

輿圖上密密麻麻都是標註,墨跡在潮濕的春意裏甚至有些洇開。

“今夜是個好時辰。”玄真在房中立住,紫衣道袍的下擺洇濕了一圈,“寅時三刻,月晦星沈,禁軍換防,承天門當值的殿前司指揮使恰是我們的人。”

蕭燼沒有回頭,只是盯著輿圖上北靖的命脈所在,那處京都。

“道長說,天意如烘爐。”

他道,“那麽今夜,我便讓這爐火燒得更旺一些。”

玄真沒有接話,他只是垂首靜候。

“那塊石頭。”蕭燼忽然問他,“真是從靖遠山某處崖壁上尋來的?”

玄真靜了一瞬,突兀地笑了:“貧道不曾入山。”

蕭燼終於回頭看他。

只見玄真面容平靜,眸帶笑意,緩緩道出真相:“永昌帝業那四個字,是貧道以硝水腐蝕出的紋理,至於斷口,是用北地青岡石相擊崩落的。殿下,天權神授,亦可人造。”

書房裏安靜了一瞬。

“好一個天權神授,亦可人造。”蕭燼看起來很是愉悅,他朗聲笑了,“道長居功至偉,今夜之後,仍是司天監監正。”

玄真微微躬身:“貧道記下了。”

子時三刻一到,承天門城樓上的燈籠齊齊熄滅。

蕭燼遙望著這一幕,高舉的手臂一揮,三百甲士齊湧而出。

像是一群行於暗夜的勇士,自始至終沒有驚動任何人。

寅時正。

皇帝從咳喘中驚醒。

龍榻邊燭火微弱地跳動,他看見一個明顯的人影立在帷幔之外。

不是內侍的身形。

皇帝一驚,正要呼喊,一柄劍架在了皇帝脖子上。

看清是誰,皇帝的聲音像是破舊的風箱,拉扯出幹澀的氣流,殘破地喊出名字:“……蕭燼。”

蕭燼只是拿劍指著他。

他站在那裏,火光從他背後透過來,面容隱在陰影裏,表情看不真切。

“是你!”皇帝掙紮著撐起身,霜白的鬢發垂落在側,已然到了末路。

他咳嗽著,胸腔裏發出破碎的痰音,如此大的動靜,卻遲遲沒有人來。

皇帝便明白,不會有人來了。

他心中頹然,面上滿是不甘:“竟然是你。”

蕭燼舉著劍,臉上無甚表情,淡淡道:“你殺死我母妃的時候,便應當預料到這一結局才對。”

皇帝猛地一僵,更為劇烈的咳嗽從口中溢出,狼狽至極。

蕭燼根本不想聽他再說什麽冠冕堂皇的話語,只見他朝後招了招手。

便見玄真從殿外入內。

“你們……”如此一番,還有什麽不明白的。

蕭燼策劃了一切,為了奪權。

玄真向著年邁的陛下行了一禮,像是為這位帝王做最後的踐行,隨後,他緩緩起身:“陛下,這是大皇子今日進獻的靈丹,您該繼續服藥才對。”

皇帝目眥欲裂,明白蕭燼要他死,還要他的死嫁禍在大皇子頭上。

蕭燼向著龍榻作了一揖,算是盡了最後的孝道:“恭送陛下殯天。”

語畢,他轉身,再不去看被玄真逼迫服下丹藥垂死掙紮的一代帝王。

北靖的天,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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