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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疆風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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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疆風雲

北風呼嘯,卷起漫天細雪。

平陽長公主的“赤翎軍”緩緩行至定北城。

城門處的守軍早已列隊等候,為首的是一位四十餘歲、面龐棱角分明的武將。

他一身玄色鎧甲,肩披墨色鬥篷,見到燕翎行來,主動迎上前:“寧遠侯周世桓,恭迎長公主殿下。”

他拱手行禮,聲音洪亮,禮節周全。

然而燕翎看得分明,那雙低垂的眼眸中,沒有半分真正的敬意,只有掩飾極深的不屑與警惕。

她不由想起了前世。

寧遠侯周世桓大開城門,與北靖軍裏應外合,致使三萬守軍慘死關內,無數百姓流離失所。

而那時的她,正在南疆戰場鏖戰,脫不開身,待得知消息,北靖軍早已長驅直入。

燕翎從馬上跨馬而下,拒絕了秋霖的攙扶,她一襲赤紅狐裘,身披大氅,面容清冷如月。

她壓根沒理會寧遠侯周世桓的客套,直接將人忽略了個徹底,只對身後的秋霖道:“走!”

言罷,人已向城門處走去,端的是桀驁乖戾,絲毫不顧及侯爺的顏面。

在場守軍詫異之後,便是濃烈的憤慨。

寧遠侯身後一位將士已如離弦箭一般沖出去,卻被寧遠侯一把攔住。

寧遠侯周世桓朝著他使了個眼色。

那將士恨恨地瞅著長公主遠去的背影,卻在寧遠侯警告的眼神下,終於哼了一聲,滿不樂意地止住了動作。

守城的將士們紛紛對視一眼,算是明白過來這位長公主怕是個不好惹的角色吶。

“北疆終是我周世桓的北疆。”寧遠侯望著燕翎遠去到幾乎看不見的背影,冷笑,“急什麽?”

周世桓最終邁大步跟上燕翎。

“殿下遠道而來,一路辛苦。本侯已備好酒宴,為殿下接風洗塵。”周世桓側身引路。

燕翎終於停下了步子,卻沒有說話。

她擡起眼,目光掃過周世桓身後跟來的眾人,最後落回他身上,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接風洗塵不急。本宮既奉皇命督軍北疆,自當先了解軍情。侯爺,北靖屯兵二十萬於關外三十裏,不知侯爺作何打算?”

城門口風聲呼嘯,周世桓卻將燕翎的話聽得一清二楚。

周世桓身後幾名將領更是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

這位長公主剛至雁回關,連口水都沒喝,就直接問起了軍務,果然如傳聞中那般桀驁強勢。

但北疆可不是上京,由不得她弄權!

“殿下放心。”周世桓神色不變,語氣極度從容自傲,“雁回關乃天下雄關,城墻高築,糧草充足,就算守上一年半載都不成問題。北靖勞師遠征,久攻不下,自會退兵。屆時,還請長公主班師回朝,向陛下多美言幾句。”

“呵……”燕翎兀自笑了,只是笑意中並無周世桓預想的驚嘆誇耀,而是嘲諷,濃烈的嘲諷,像是聽了什麽笑話,又像是在看什麽傻子。

她道:“侯爺就這麽確定北靖會放棄攻城?”

“那是……”周世桓篤定道,“本侯與北靖交手也有二十載了,我早已摸透他們的行徑。”

她看著周世桓篤定且自信的面孔,突然笑了,笑得在場所有人都為之莫名。

燕翎看著周世桓剛愎自用的模樣,突然明白過來前世大晟為何會不戰而降!

聲音從淒厲慢慢變到充滿戾氣:“侯爺可曾想過,若北靖分兵,一路佯攻關隘,一路繞道黑風峽,直取朔州,屆時,雁回關成為孤城,又能守多久,到時,你怕是要大開城門迎敵以求自保了吧?”

她將前世結局似玩笑般說出,聲音裏透著的是股狠辣的恨意。

卻聽得周世桓心中猛地一跳,他聽著燕翎似瘋似魔的笑聲,臉色一變再變,像是被人從骨子看透了一般,一種由心而起的不適感油然而生。

他皺了皺眉,只覺得燕翎離上次見面後,燕翎越發瘋癲乖戾了。

而燕翎的話過於犀利,簡直就是赤裸裸懷疑周世桓投敵,直接讓在場眾將士躁動起來,更有甚者摩拳擦掌,要將長公主燕翎趕出北疆。

“長公主好囂張啊!北疆的軍事還輪不到一個女人置喙!”

“對,長公主還是回去上京過好日子吧!”

“滾!”

“滾出北疆!”

眾將士的聲音甚囂塵上,最終在寧遠侯的擡手制止下,消匿了。

寧遠侯沈著一張臉,抖了抖面皮,沈聲開口道:“黑風峽地勢險要,大軍難以通行,長公主多慮了。”

多慮了?

“難以通行,並非不能通行!”她止住了笑聲,陡然肅了一張臉,“去年秋汛,黑風峽南段山體崩塌,形成一條可容五馬並行的通道。呵,此事,侯爺竟然一無所知。”

她將前世探知的情況一五一十告知,語帶嘲諷:“因為山崩處在黑風峽深處,附近村落早已因戰亂荒廢,消息便未曾傳出。侯爺坐鎮北疆,竟連這等地形變化都不知曉,如何讓我這個督軍信服,讓朝廷信服?”

她的聲音猶如一記重錘,狠狠敲在在場每個人心上。

方才還叫囂著讓燕翎滾出北疆的眾將士頓時偃旗息鼓,不再叫囂,轉而帶著愕然。

看向寧遠侯的眼神更是帶上了懷疑,仿佛在說,侯爺,是否真有此事?

周世桓臉色鐵青,雙手在袖中握緊又松開,半晌,才沈聲道:“消息屬實?”

“侯爺若不信,可派斥候前往查探。”燕翎語帶諷刺,隨後話鋒一轉,是不容置疑的命令,“但我勸侯爺,不如先往黑風峽增派兵力,北靖可不會等我們緩過神來。”

周世桓沈默良久,迎著眾將士懷疑中帶著失望的眼神,他咬牙咽下了這次交鋒的失敗:“殿下思慮周全。本侯明日便安排斥候前往查探,同時調撥五千兵馬駐守黑風峽入口。”

“五千不夠。”燕翎搖頭,直接回絕,“至少是一萬,並配強弩與火油。北靖若真走此路,必是精銳輕騎,尋常步卒難以抵擋。”

“一萬……”周世桓深吸一口氣,“殿下,你有所不知,雁回關守軍不過十三萬,若分兵一萬去黑風峽,關內防禦恐有疏漏……”

“守城不在人多,而在調度得法。”燕翎直接打斷了他,“北靖若攻關,必以攻城器械為先。關內現有投石機多少?弩車幾何?火油、滾木、擂石可充足?”

周世桓不答,他身後那名將領卻站了出來,急切應答道:“屬下軍中校尉,可答長公主殿下疑惑。現存投石機十二架,弩車二十八具,火油三百餘罐,山石木料充足,足堪一戰!”

“好,城墻防禦幾何?”

“目前城頭戍卒分三班輪值,末將每日巡視兩遍。”

“註意設立暗哨,城墻薄弱處重點巡邏防禦,切忌馬虎大意……”

她言語間對守城器械、兵力調配了如指掌,全然不似紙上談兵。

在場將士越聽越心驚,這位長公主久居上京城,據說性情桀驁不馴,專權弄政,本以為來此必不會幹好事,沒想到對軍務竟如此精通。

寧遠侯更是驚駭莫名,他原本只打算敷衍燕翎,待她吃不了邊關苦寒自行離去,如今卻不得不重視,計劃徹底落空。

且燕翎一來就行督軍實權,竟直接越過他過問軍事。

屬下們看似還向著他,可難保哪一天燕翎就真正掌了權。

他心中頓時生出一股危機感。

他朝著正向燕翎匯報的校尉王秦及眾將領道:“所有將領每日辰時前往侯府匯報一次軍情,不得有誤!”

眾將領齊聲領命。

周世桓聽著整齊的聲音,頓時像是找回了幾分面子,朝著燕翎道:“既然此間事了,還是讓本侯為公主接風吧?”

燕翎卻兀自轉身,赤紅色狐裘劃過一道弧線,“接風便不必了,本宮累了,帶路去督軍府吧。”

自有人應聲帶著長公主燕翎而去。

周世桓看著燕翎離去的背影,火紅似是霞光的一抹亮色,眼中卻閃過一絲陰鷙。

是夜,雁回關督軍府。

燕翎卸下狐裘,露出一身騎裝。

她站在窗前,望著關內星星點點的燈火,神色冷然。

“殿下,寧遠侯的人馬在半個時辰前陸續進了侯府大堂。”秋霖悄無聲息出現在身後,“我們的人進不去,但聽到裏面爭吵聲不斷,似乎對殿下今日所言頗有異議。”

“意料之中。”燕翎淡淡道,“周世桓在北疆經營多年,豈會輕易交權。他今日表面順從,心中不定在想如何除掉我這個‘礙事’的長公主。”

秋霖握緊劍柄:“殿下,要不要先下手……”

“不急。”燕翎轉身,走到案前,攤開北疆地圖,“周世桓在北疆根系太深,貿然動他,恐引發兵變。”

她看向地圖上雁回關的位置,西面正是黑風峽:“當務之急,是確保黑風峽萬無一失。秋霖,明日你親自帶一隊人,持我手令去黑風峽。不僅要守住入口,還要在通道兩側山崖設伏。若北靖真走此路,我要他們來得去不得。”

“是!”秋霖領命,卻未立即離去,猶豫片刻道,“殿下,還有一事……今日關外探馬來報,北靖大營似乎有異動。”

“什麽異動?”

“炊煙減少,夜間也不見掌燈,似乎……在準備撤軍。”

撤軍?這不可能。前世此時,北靖大軍猛攻雁回關月餘,雖未破關,卻也給守軍造成巨大傷亡。隨後,便是轉道黑風峽破了大晟防禦。可如今他們剛到,北靖就要撤軍?

“繼續探查,確認消息真偽。”燕翎蹙眉,“若是真的……恐怕北靖國內有變。”

正如燕翎所料,三日後,確切消息傳來:北靖二十萬大軍拔營後撤,退兵百裏。

關內守軍歡呼雀躍,認為北靖久攻不下,知難而退。周世桓更是滿面春風,在軍議上含蓄表示,自己堅守不出的策略奏效,北靖果然退兵。

只有燕翎心中疑慮更甚。

又過半月,北靖國內消息終於傳到雁回關:北靖皇帝病重,五位皇子為爭儲君之位明爭暗鬥,朝堂大亂。主戰派大臣或被貶或被殺,主和派占據上風。而最令人驚訝的是,失蹤多年的七皇子突然歸來,以雷霆手段整合了一批勢力,與幾位兄長分庭抗禮。

“七皇子……”

督軍府內,燕翎獨自站在院中,望著北方天空,輕聲念出這個稱謂。

她不由想起了那個在大火中燒燼的北靖質子,從前對他並不關心,倒不知他是北靖幾皇子。

她自嘲一笑,總不會是他。

他的生命早已終結在了那場火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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