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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困峽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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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困峽谷

三年後,北靖邊城,龍城。

七皇子龍城別苑的書房中,燭火通明。

蕭燼站在銅鏡前,褪去半邊衣袍。

鏡中映出的肩胛處,一道猙獰的烙印清晰可見。那是屬於大晟奴隸的標記,來自那個讓他愛恨交織的女人。

烙印是一個“翎”字的花體,邊緣凹凸不平,像是已將烙印刻入了骨血裏。

三年過去了,這道烙印不曾淡化半分。

反而隨著北靖風霜的侵蝕,顯得愈發刺目。

每當陰雨天,或是夜深人靜時,那藏在皮肉之下的恨意便會燒灼這處,傳來隱隱的灼痛感。

手指撫過烙印的邊緣,他緩緩開口道:“燕翎……”

這個名字在唇齒間碾過,帶著說不清道不清的恨意,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早已扭曲變形的執念。

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蕭燼若無其事拉上衣袍,遮住烙印,轉身時,臉上已是一派冷峻與疏離。

“將軍。”進屋的是他的心腹謀士,沈默。

沈默年約四十,面白無須,一雙眼卻銳利如鷹。他出身微寒,原是最不起眼的邊城賬房先生,卻憑著過人的才智和膽識,在蕭燼歸來後受其倚重。

“如何?”蕭燼走回書案後,案上攤開的正是雁回關及周邊地區的精細地圖。

“消息確認了。”沈默低聲道,“三日前,雁回關守將寧遠侯周世桓,以巡防為名,將平陽長公主燕翎及其三千赤翎軍,誘至狼峽谷附近。”

他口氣中充滿了興奮:“將軍,我們只需按計劃在峽谷兩側高地埋伏重兵和滾石擂木便可一舉殲滅赤翎軍,重創大晟北疆精銳!”

蕭燼的目光不由落在了輿圖上那個狹窄的谷口標記上。

蒼狼峽谷,易進難出。

燕翎……怎會如此輕易中套?

“將軍?”沈默見蕭燼不答,眼中的興奮褪去了些許,帶上了疑惑。

“赤翎軍戰力如何?”蕭燼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將軍你剛到邊城,有所不知。赤翎軍這三年在燕翎手中歷練得極為精悍,裝備亦是大晟頂尖,確實不容小覷。”沈默回答,隨即卻話鋒一轉,“至於燕翎……據細作回報,她似乎對周世桓早有防備,此行帶足了精銳,且行軍謹慎,斥候放出極遠。但耐不住周世桓在大晟北疆根深蒂固,借口邊防巡視,我們有卻有小股部隊在蒼狼峽附近,燕翎身為督軍,於情於理都不得不往。只不過……她恐怕怎麽都想不到,周世桓竟會故意將消息洩露給我們!”

蕭燼沈默。

一時,書房中只剩下燭火劈啪的輕響。

三年來,北靖朝堂風雨飄搖。

老皇帝重病纏身,五個年長的皇子鬥得你死我活,國力內耗嚴重。

於是,他這個曾被遺忘、甚至默認已經死在大晟的七皇子,在柳沖等舊部的擁戴和暗中運作下,奇跡般“認祖歸宗”,憑借著質子和逃亡生涯中磨礪出的心機手段,以及柳沖散盡家財籌集的軍資,迅速拉起一支忠於自己的隊伍。

最終,在老皇帝的授權下,得了個將軍的名號。

他可不是回來享受皇子尊榮的,他是來要回屬於自己的一切,更為了保護他的母親。

母親尚被囚在宮中,老皇帝說什麽也不肯讓他們母子團圓,卻成了掣肘他最有利的武器。

他要救下母親,就要奪權,就需要軍功,需要讓那些傲慢的兄長和朝臣都集體閉嘴的功績。

恰在這時,周世桓送來了燕翎的消息……

“燕翎何時進入蒼狼峽?”蕭燼問。

“明日午時。”沈默道,“我們不妨先以滾石封住峽谷退路,再以強弩火矢攻擊,待赤翎軍陣腳大亂,我軍再從谷口殺入,屆時,燕翎插翅難飛!”

插翅難飛。

這四個字讓蕭燼的心猛地一縮。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北靖龍城的夜風帶著塞外的寒意撲面而來,遠處隱約傳來軍營操練的號角聲。

他麾下的五萬鐵騎仿佛正摩拳擦掌,整裝待發,只等他一聲令下,便可揮師南下,憑著周世桓的情報,完成這場註定載入史冊的殲滅戰。

殺了燕翎,踏平赤翎軍,甚至……攻下雁回關。

功成名就,保全母妃,指日可待。

可為何,心頭沒有半分即將達成目標的快意,反而堵得慌?

肩胛烙印的位置,又開始隱隱作痛。

他仿佛能看見燕翎那雙帶著高傲與譏誚的眼眸,凝神望著他,似是在說:“蕭燼,你不敢。”

是的,他不敢。

不是不敢殺她,而是不敢……就這樣讓她輕易地、不明不白地死在一場卑鄙的伏擊裏。

那些年囚禁的日日夜夜,那把幾乎要將他焚盡的大火,那刻入骨髓的烙印與恨意。

這一切都需要一個更清晰、更徹底的了斷。

他要親手斬斷與燕翎的關系!

“沈先生,”蕭燼沒有回頭,聲音飄在風裏,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緊繃,“你觀今夜天色如何?”

沈默一楞,不明白將軍為何突然問起天氣,但還是走到窗邊,仔細看了看雲層星象,斟酌道:“雲層低厚,東南風急,濕氣頗重……恐在半夜或明日清晨有暴雨。”

“暴雨……”蕭燼重覆著這兩個字,話語低沈,“蒼狼峽兩側山巖,經秋汛本就松動,再逢暴雨沖刷……”

沈默聞言,臉色驟變,頓時明白過來:“若我軍提前埋伏於峽谷兩側高地,暴雨驟至,山石崩塌,屆時被滾石擂木困住、被山洪沖垮的,恐會是我們!可是……”他忍不住道,“難道就這樣讓機會溜走嗎?”

“周世桓此人,反覆無常,他的話能有幾分可信?”蕭燼打斷沈默的質疑,聲音陡然轉厲,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迫感,“他既能出賣燕翎,又怎知不會轉頭賣了我們?此等小人,只可利用,不可倚仗!”

他頓了頓,語氣卻越發冰冷堅決:“燕翎用兵,向來謹慎多疑。她既知周世桓有異心,又豈會毫無防備地踏入這等絕地?萬一她早有後手,或是在峽谷中另有布置,我們貿然伏擊,豈不是自投羅網?屆時損兵折將是小,若讓北疆局勢因此逆轉,你我如何向軍中將士交代?”

一連串的質問,擲地有聲,將沈默原先的興奮與篤定擊得粉碎。

沈默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想起蕭燼自歸來後,雖根基尚淺,但每一次決策都精準狠辣,從無疏漏。更何況,他對大晟、對燕翎的了解,確實遠勝旁人。

“那……將軍的意思是?”沈默躬身,語氣已帶了恭敬與請示。

蕭燼走回桌案前,手指點在蒼狼峽的位置,聲音斬釘截鐵:“計劃變更。傳令下去,伏兵暫緩出動,原地隱蔽待命,但務必遠離山崖危險地帶。另派精銳斥候,嚴密監視峽谷動向及天氣變化,一有異常,即刻來報!沒有我的親筆手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對赤翎軍發動攻擊!”

沈默心中仍有不甘,覺得可能錯失良機,但見蕭燼神色凜然,目光銳利如刀,知道軍令已下,不容置疑,只得抱拳應道:“屬下領命!”

沈默匆匆離去傳令。

書房內重歸寂靜。

蕭燼獨自站在巨大的輿圖前,燭火將他孤長的影子投在墻壁上。

他緩緩擡手,按住了右肩胛。

那裏,隔著衣料,仿佛依舊能感受到那烙印的輪廓與溫度。

他笑了笑,帶著濃濃的自嘲。

在理智與恨意的撕扯中,他終究還是選擇了保全她的性命——哪怕是以顧全大局、避免無謂傷亡為借口。

“燕翎……”他對著空氣中無形的影子低語,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疲憊與自嘲,“別讓我後悔今日的決定。”

窗外,龍城的夜色越發深沈,遠山輪廓模糊在濃重的雨雲之中。

門卻被陡然推開,攜帶的是門外濕冷的氣息。

蕭燼定睛去看,赫然發現來人是柳寒香,柳寒玉的妹妹,也是柳沖僅剩的女兒。

只見她此刻怒氣沖沖,指著蕭燼破口大罵:“將軍,我姐姐屍骨未寒,你卻選擇放過殺害燕翎,一個殺害我姐姐的兇手,你對得起我姐姐嗎?”

蕭燼眉頭驟然鎖緊,眸中寒光一閃:“誰告訴你的?”

柳寒香眼眶通紅,聲音因激動而顫抖:“還用誰告訴?沈先生調兵遣將誰人不知!我自小與姐姐失散,姐姐不明不白死在大晟皇宮……如今你手握良機卻按兵不動,不是心軟是什麽!”

她上前一步,淚珠滾落,“將軍可還記得,三年前是誰冒死助你逃離火場?是我柳家!如今父親年邁,姐姐慘死,柳家只剩我……你卻連仇都不肯報麽!”

燭火劇烈搖晃,映著蕭燼晦暗不明的臉。

他袖中拳頭攥緊,肩胛烙印處傳來尖銳刺痛,卻仍沈聲道:“寒香,軍中大事豈容兒戲。若此為陷阱,葬送的是數萬將士性命——”

“借口!”柳寒香淒然打斷,眼底滿是失望,“你分明是忘不了那個賤人!她將你當牲畜烙印折辱時,可曾有過半分心軟?”

她指著蕭燼肩胛處,在層層衣衫下那個隱藏的“翎”字:“將軍肩頭刻上了那個女人的名字,難不成心上也是!若如此,你不配為我柳寒香之主!”

蕭燼瞳孔驟縮。

柳寒香卻已踉蹌後退,一把抹去淚水,字字泣血:“好,看來將軍執意如此,既如此,將軍的恩情……寒香來世再報!”說罷決然轉身,衣袂帶翻門邊燈盞,瓷片碎裂聲中,她單薄的身影已沒入漆黑雨夜。

蕭燼僵立原地,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窗外驚雷炸響,暴雨傾盆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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