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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生戒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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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生戒懼

燕翎將槍往回一收。

槍擦著黃土穩穩立在身側。

卻見燕翎眼神看向說話之人:“榮小將軍,好久不見了!”

立於一旁的蕭燼順勢收了木劍,在聽到燕翎的話後,不免目露詫異。

此人如此頂撞挖苦燕翎,卻不見燕翎生氣。

他不由看向傳說中的榮濟將軍,那個據說是燕翎青梅竹馬的男人。

只見榮濟正目光犀利地看向燕翎,在蕭燼看過來的時候,像是察覺到了什麽,陡然轉頭看向蕭燼。

兩人目光相觸,一時竟如急流湧動,暗生潮起。

榮濟的眼神銳利,如鷹隼般,將蕭燼從頭到腳剮了一遍。

目光裏帶著將士的戾氣,也帶著某種近乎本能的審視與敵意。

蕭燼卻看向了燕翎,極為自然地回避了他的對視。

空氣凝滯了片刻。

還是燕翎率先打破了沈默。

“榮濟,你隨我來!”

燕翎卻無視了蕭燼的目光,直接下了校場,走到榮濟身側。

見榮濟雖皺眉,卻沒有反對,於是率先大步離去。

不怕榮濟不跟上來。

她太了解榮濟了。

兩人到了京衛營僻靜處。

燕翎:“這次京衛營竟成了叛賊的幫兇,你有失察之責,但念在你當時人尚不在京中,我不怪你。”

“所以,我應該跟你說謝謝嗎?”卻聽榮濟的口氣很沖。

燕翎卻只是皺了皺眉。

她嘆了口氣:“榮濟……”似乎想要說什麽,終究出口的話成了勸誡,“京衛營既然能助雍王,定是有奸細在其中,你好好查一查吧。”

“還用你說!”榮濟不滿道,“已經在查了。”

燕翎隨即沈默下來。

“嗯。”她嗯了一聲,不再與榮濟多說什麽,轉身想要離開之際,卻聽榮濟在身後的話語聲響起。

“燕翎。”他道,“如今見面只聊公事,我們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走到這一步的?”

燕翎腳步一頓,卻未曾回頭:“許是從父皇駕崩那天開始的吧。”

言罷,人再不留戀,已然走遠。

京郊風沙漫天,風一吹,卷起榮濟的發絲,在漫天沙塵中飄揚,一如他紛亂的思緒。

聞言,榮濟低垂下頭,自嘲一笑。

……

翌日,長公主府。

燕翎坐在書案前,正垂眸抄寫著什麽。

微風拂進室內,卷起書頁,卻不見她繼續動筆。

她握著毛筆,左手不經意搭上額頭,斂眸嘆了口氣。

廊檐下,蕭燼不經意瞥見殿內情形。

他立在窗前,見燕翎憂愁的模樣,撇開了眼,眼中有著抹不屑。

轉眼,卻還是沒忍住,又將臉轉了回來,細細打量燕翎。

人最忌諱被註視,只要被看見,哪怕隔著多遠,總能註意到。

燕翎似有所感,擡眼向窗戶處看去,就見蕭燼立在窗前。

兩人目光相觸,一時,都楞住了。

燕翎朝他招了招手:“你過來……”

蕭燼薄唇輕抿,從窗前消失。

繼而,從廊下繞了個彎,從正門進了屋。

他走到燕翎身側,垂眸就看見紙上“榮濟”二字,不由皺了皺眉。

燕翎將筆朝他身前一遞,對著他道:“你來寫!”

蕭燼眉頭瞬間幾不可察皺了皺。

見蕭燼沒有動靜,燕翎似乎明白過來他誤會了什麽:“你在想什麽?”

她忍不住噗嗤一聲笑開了,卻似是在笑話蕭燼:“這是宮裏除夕宴的邀請名冊。”

說著,又將筆遞了遞。

蕭燼身形微動,終是接下了筆。

他原以為他在為某人憂慮,現在看來,其實不是,她也確實不是那種優柔寡斷的性格。

蕭燼接了筆,正要問她為何不讓秋翠來抄,就見一向高高在上的長公主突然站起來,伸手將他拽了過來。

蕭燼一時不察,被拽了個趔趄,唇飛快擦過燕翎翻飛的衣袂,人卻正好跌坐在椅子上。

他驚愕擡眸。

唇上仍殘留著織錦布的綿柔觸感,酥酥癢癢的,就像一汪春水被人撩動。

卻見燕翎捂著嘴笑開了。

她似乎心情又變好了,就因為有人幫忙抄名冊嗎?

還是因為,戲弄了他?

蕭燼斂下了眸子,斂住眼中一閃而過的無措、尷尬與悸動。

燕翎見蕭燼低垂著眼,只盯著桌子上的物件,卻不肯看她,不由勾了勾唇,覺得這一幕分外有趣。

誰能料到,平日裏冷漠到一言不發的人,如今卻會紅了臉,只顧著看眼前的一畝三分地,卻就是不敢看一眼她一眼。

跟個禁欲和尚似的。

她輕笑一聲,將手伸到他眼前,明晃晃觸犯他的領地,指著他眼前其中一本冊子道:“這是我已經抄好的名冊。”她覆又將纖纖玉手劃過蕭燼跟前,指著另一沓空白的請帖,“你就負責寫對應的請帖吧,到時候我讓秋霖去送。”

蕭燼深吸一口氣,努力將視線從她白皙到發光的手上挪到空白的請帖上,平覆了一下有些雜亂的心境,輕輕嗯了一聲。

見他完全經不起逗,她像是起了興致:“會寫嗎?我教你啊!”

言罷,她轉到蕭燼身後,輕輕將手覆在他握筆的手背上,胸膛幾乎貼上他的後背。

身後一股如春日牡丹般熱烈的氣息將他瞬間籠罩。

“先寫這一本!”她低聲道,帶著他的左手,緩緩落筆。

一筆,一劃。

似乎是想教會他如何習慣使用左手,她竟一直記得他的右手是傷著的。

蕭燼能感覺到手背上覆著的纖纖玉手是多麽柔嫩,完全不像是擁有精湛武藝的女子。

聞著她身上傳來的濃烈女子香,感受著她的體溫透過衣料傳來,在如此寒冷的嚴冬,竟是灼人的滾燙。

他心臟忽得漏跳一拍,一種陌生而微妙的悸動自兩人交疊的手間傳到心底,一時紅透了臉頰。

就在這時。

“殿下!”秋翠的聲音在門口響起,帶著驚詫。

燕翎擡頭去看,與秋翠驚訝的眸光相觸。

蕭燼立刻松手,突兀地站了起來,後退一步,拉開了距離。

秋翠站在殿門口,睜大眼睛看著兩人方才近乎擁抱的姿勢,臉倏地紅了。她慌張地低下頭:“奴婢、奴婢什麽都沒看見!奴婢這就關門!”

說罷,她手忙腳亂地退出去,砰一聲關上殿門。

燕翎挑了挑眉,秋翠似乎誤會了什麽,但那又有什麽打緊:“你先抄著吧。”她如是命令道。

蕭燼努力平覆了下心情,坐了回去,再提筆,卻是不經意間用上了右手。

門外,秋翠捂著怦怦跳的心口,正要平覆心情,一轉身,卻撞見了正要來見燕翎的文如琢。

“文、文大人。”秋翠慌忙行了個禮。

文如琢見她神色慌張,又看了眼緊閉的殿門,蹙眉:“殿下在忙?”

“殿下……殿下正與質子殿下在寢殿中。”秋翠小聲道,臉上還帶著紅暈。

文如琢聞言卻如遭雷擊,囁喏著問:“他們,在做什麽?”

秋翠:“長公主殿下像是從後面擁住了質子殿下。”

她捂著臉蛋,沒註意到文如琢瞬間難看的臉色,還在兀自神往:“長公主殿下跟質子殿下,兩個殿下呢,聽著就很般配呢……”

文如琢卻倏地面色一沈:“胡說什麽?!蕭燼是敵國質子,跟你們家殿下根本不是一路人!”

秋翠被他的厲色嚇了一跳,忍不住辯解:“可是殿下她自己都沒覺得有妨礙啊!方才、方才殿下從後面抱住了質子殿下,質子也沒掙脫……”

文如琢聞言,臉色瞬間鐵青。他死死盯著那扇緊閉的殿門,袖中的手攥得指節發白。

半晌,他一言不發,轉身拂袖而去。

殿內,蕭燼在抄到某個名字時,微微一頓,面上有幾分詫異。

“雍王妃……”他低聲道。

燕翎明白了他為何詫異,於是解釋給他聽:“雍王雖已廢黜,但她畢竟是本宮的嬸嬸。雍王雖反,但她並未參與,也為雍王所累。此次除夕夜宴,也算是……最後一場團聚吧。”

她道:“但雍王已廢,你不可再寫雍王正妃,就寫燕柳氏吧。”

言罷,她未再多做解釋,像是倦了:“你先抄著吧,我過幾天驗收。”

於是,轉身離開了殿內。

殿中頓時一片安靜。

蕭燼獨自留在其中,順勢拿著右手寫下:“燕柳氏……”

“燕”字落筆,鋒芒內斂,卻自有風骨。

……

幾日後。

榮濟匆匆策馬趕到長公主府,找到了正站在花園賞梅的燕翎,身後還跟著蕭燼。

“借一步說話。”他瞥了眼蕭燼,神色凝重。

燕翎賞梅的興致瞬間被打斷,頗有幾分不滿,但還是隨著榮濟去了。

兩人走到僻靜處,榮濟開門見山:“燕翎,那個蕭燼,你最好多留個心眼。”

燕翎看向他,帶著不解。

“我查過了,他那日在京衛營與你對招……”榮濟壓低了聲音,“他的武藝路數,不像尋常質子該有的。我懷疑……他來大晟,目的並不單純!恐怕另有所圖。”

燕翎心中一凜,卻似是滿不在乎地笑了笑:“他如今在我手裏,還能翻出花來不成?”

“不是,燕翎你嚴肅一點。”他道:“從前你與我退婚,我不怪你;你攆我出京,我也不怪你;但現在這事兒,我麻煩你上點心!別被人耍得團團轉了,到頭來,來求我。”

燕翎沈下了臉:“怎麽,你是在諷刺我此次宮變,求著你回京嗎?”

她高昂著頭,滿臉桀驁與不馴:“那又如何?蕭燼是敵國質子,可那又怎麽了?這不是自始至終一直都存在的事實嗎?我知道的比你清楚!”

榮濟簡直話不投機半句多,兩個人都是極為孤傲的性子,誰都不肯先服軟。

“我言盡於此!”他聞言拂袖而去,背影慌亂中透著倔強。

燕翎眸色沈沈,一時,光影在她眼中明明滅滅。

她與榮濟打小就認識,兩人可以說是青梅竹馬。

原以為婚事是順理成章的,卻不料父皇薨逝,她猝不及防被推上了權力的風尖浪口,兒女情長於她來說,不過是可有可無的東西,也或許是愛得沒那麽深,她斷然決然毀了婚。

隨後,又眼不見為凈,將榮濟明升暗貶,發配出京。

她不需要一個駙馬,她以為榮濟也不需要一個駙馬的虛銜,更不會為她拋棄前程。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安慰自己。

都是上輩子的事情了。

閉了閉眼,她轉身獨自一人往寢殿走。

入了殿中,擡眼便看到書案上攤著的請帖,是蕭燼為她抄寫的。

腳步不免輕了幾分,踱步到了書案前,剛想看看蕭燼抄得如何了。

就見請帖上明明白白寫著個“燕”字,這個“燕”字,橫平豎直,鏗鏘有力,卻似是分外熟悉。

她心中不免咯噔了一下,從懷中掏出一封多日前射來的信來。

兩相對比。

就像被人狠狠掌摑了一巴掌,臉色一點點沈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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