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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先動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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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先動心

“燕翎有異,慎防鎮南軍。”

如今那封密信上,赫然寫著的“燕”字,與請帖上的“燕”字幾乎一模一樣,筆觸相同,筆鋒一樣,皆是游龍畫鳳,鏗鏘有力。

而兩個“燕”字似是嘲笑一般。

嘲笑燕翎的不自量力,嘲笑她的天真。

竟妄想去馴服一匹狼,竟妄想與前世的敵人和解。

她原以為可以的,卻原來不過是場笑話。

她握著那封信,甚至笑出了聲來。

蕭燼說這封密信不是他寫的,她竟然就這樣相信了。

她竟天真地相信了。

她一時痛恨上了自己的天真。

兩輩子了,她栽在了同一個人身上。

這感覺像是被人狠狠掌摑了一巴掌,火辣辣的疼。

隨即,仇恨在她眼中凝聚,前世的恨和今世的被背叛匯聚在了一起。

恰在此時,一陣腳步聲從廊檐下傳來。

燕翎不禁擡起那雙含著恨意的眸子。

卻見蕭燼手中拈著枝梅花枝,步伐輕快,擡步走了進來,看見燕翎正在桌案前,眼中似是突然有了絲光彩。

梅花的香味隔著一整間殿宇,在空氣中傳來。

香味撲鼻,沁人心脾,他拈著花,眼中含笑的樣子,卻也讓燕翎更看不懂他。

於是怒意由心而起。

燕翎三步並作兩步沖到蕭燼面前,在蕭燼詫異的眸光下,一個巴掌甩在了他臉上。

蕭燼被打得偏了腦袋,定格在了那裏,一切卻還沒完。

隨後,她掏出那封密信,將密信懟到了他面前。

“這信是不是你寫的?”

她口氣詰問,含著恨意:“別告訴我不是你!這字跡與你房中所寫,分明為一人所書。”

蕭燼眸中詫異閃現,隨即似是察覺到了什麽,眼中的光漸漸暗了下去。

他扭過被打偏了的腦袋,深深望著燕翎含著怒意的眼眸,卻一言不發。

燕翎的怒意磅礴而來:“兩個燕字一模一樣,你還有什麽話可說?”她氣笑了,“也對,你無從辯駁。”

想到蕭燼曾經為了蒙蔽自己,故意以手疾作為借口,甚至不惜擺出一副柔弱的姿態,博取同情,就是不肯照抄這封信。

原來是怕被暴露。

她卻傻傻地信了,信了他是因為手受傷寫不了字,信了他所說的,這封信並不是他寫的。

因為他說,所以她信了。

就這樣信了。

是不是,在他眼裏,她就是個傻子?

一個可以愚弄的傻子?不折不扣的傻子?

“是我寫的。”蕭燼終於說話了,“但……”

不等蕭燼把話說完,燕翎再無法容忍。

他還有什麽可說的?

她猛地從劍架上拔出一柄長劍來,寶劍脫鞘而出,閃著銳利的寒光。

瞬息之間,燕翎提劍刺向蕭燼:“你還有多少本事,都使出來!”

燕翎不再如校場般有所保留,而是招招致命,想要取其性命。

是她不夠果決,是她太過手下留情。

如今看來,蕭燼這柄刀太過鋒利,竟險些傷到了自己。

蕭燼手中只拈著柄梅枝,見燕翎拿劍刺來,只能用梅枝去擋。

枝頭上尚有梅花綻開,觸到燕翎鋒利的劍刃,梅枝霎時斷開。

梅花紛紛而落,花一吹,全都散了。

他惋惜地看著殘敗的梅枝,又匆匆躲過一擊。

“你聽我解釋……”蕭燼扔下只剩單桿的殘枝,急匆匆往後退。

步伐雖急卻不亂,功法張弛有度。

燕翎執意取他性命,根本不聽他辯解。

慌亂之下,蕭燼一時用上了內力。步子更為輕快起來。左移右閃,武功底子暴露無遺,竟是個練家子!

看蕭燼靈活躲閃的樣子,燕翎仿佛被人當頭打了一棍。

想到自己不久前,竟還想教他如何用左手更好的活著,便更為惱羞成怒。

他拿自己當猴耍。

那夜的郊外談心,恐怕也不過是算計,是精準地拿捏住了她的脾氣。

什麽白貓的頭七?

可惡!

蕭燼慌亂下左躲右閃,兩人打著打著齊齊退到了殿外。

喧嘩聲引來了眾人的圍觀。

秋翠和秋霖急匆匆趕來。

見此情形,皆是瞠目結舌,一時有些摸不清楚狀況。

蕭燼顧不得這許多,邊躲邊道:“我這只是為了誆騙雍王,讓雍王撤軍!以鎮南軍來威懾雍王最合適不過。未料到你的計劃本就是如此……”

他急匆匆說了一長段。

燕翎不管不顧繼續一通打,聽聞此言,卻是攻勢漸緩下來。

她提著劍,眸光淩厲,胸口劇烈起伏,顯然氣得不輕。

蕭燼此人,哪怕傷了右手,只憑步法都能躲過她的劍招。

燕翎這才意識到,蕭燼也許真的並不簡單。

想到榮濟說的那句:他來大晟的目的並不單純。

燕翎深吸一口氣。

她太過於輕信他了。

仔細想來,蕭燼的所作所為,如今看來,竟從一開始就是針對她的謀略。

從年幼時的相遇,那只相贈的白貓,到幾日前被引誘跟隨而去的郊外談心,再到一點點走進她心底,引得她主動教授武藝,妄圖將他變成自己手中最利的刀!

到最後妄圖討要他的忠心。

這一切竟然不過只是一場算計!

一場精心謀劃的策略。

一場誘捕她的行動!

獵人與獵物,誰還分得清?

她以為她是那個高高在上的獵人,卻原來,他才是!

燕翎心中五味雜陳,一時竟不知是心寒還是惱恨?

見蕭燼到了如此地步仍未曾反抗,她擡了擡下巴,高傲冷笑道:“你倒是反抗啊,我知道你並不止這點本事。”

蕭燼沈默了,片刻後,他擡起頭,看向燕翎的眼認真而真摯,似是情深意切:“奴永遠不會背叛殿下,永遠是殿下手中的一柄刀。”

說著,他單膝跪下,頭垂到了胸前,竟是引頸就戮的姿勢。

燕翎眼神覆雜,擡著的劍眼看著劍指蕭燼,卻遲遲無法落下。

蕭燼感覺到鋒利的劍芒,刺中了他的耳鬢發絲。

一時間,殺意籠罩著他。

如芒在背不過如是。

燕翎卻顫抖著手,深吸了口氣,含著恨意將手中的利劍一扔,終是放棄了。

劍砸在不遠處的青石磚面上,發出金石的脆響,像不滿被主人拋棄,在幾聲碰撞聲後,終歸於沈寂。

“去找秋霖……”燕翎眼神覆雜,她道,“還記得詔獄嗎?自己去那領罰。”

“是!”蕭燼低垂著頭應聲。

秋霖正要上前,卻見蕭燼從原地站起,轉身看向他,道:“那就麻煩秋霖侍衛幫我行刑了。”

秋霖皺了皺眉,看進蕭燼深邃的眼眸裏,一時竟看不清他的意圖,只得點了點頭。

蕭燼轉身隨著秋霖離去。

離去時,眸光在地上的殘梅上停滯了一瞬,隨即露出了惋惜的神情,自嘲般笑了笑。

秋霖領著蕭燼,兩人的背影消失在長廊盡頭。

燕翎轉身進屋,目光卻不由被廊下那支殘梅吸引了註意力。

梅花如今雖已殘破不堪,卻仍有暗香浮動,絲絲縷縷撩人心脾。

想來,這株梅花完整的時候,一定是極為好看的。

燕翎不再去看那枝梅花枝,像是終於擯棄了什麽垃圾一般,毅然決然邁步進了殿內。

目睹了全程的秋翠一言不發地低垂著頭,跟隨者燕翎進屋。

方一入殿內,入目的就是蕭燼已經抄寫完畢的請帖。

燕翎細細打量著那些請帖,請帖上寫給“燕柳氏”的“燕”字,赫然在目。

一種濃濃的失望籠罩了她。

燕翎斂了斂情緒,不想再被蕭燼左右心緒。

她指著這些請帖,對秋翠道:“這是宮中除夕宴的帖子,你送去各家。”

秋翠福身應下,上前取走請帖。

……

第二日,蕭燼未來回稟。

第三日,還是未來。

倒是先等來了秋霖。

“殿下,你三日前要求徹查蕭燼,如今已有了些眉目。”

就聽秋霖道:“蕭燼自從跟隨殿下出宮後,便得了自由,時常會去城西的集市尋一位北靖商人。”

他道:“屬下特意查了,此人正是柳寒玉的父親。蕭燼多次聯系此人,恕屬下直言,唯恐有異心。”

燕翎斜靠在椅子扶手上,似有些有氣無力,又似乎並不意外:“知道了。”

她淡淡道。

沈默了一瞬。

“怎麽不見蕭燼?”頓了頓,“是逃了嗎?”

秋霖詫異擡眸,卻見燕翎散漫地跟沒骨頭的樣子,紅衣似火,嫵媚天成,慌忙垂下頭:“他……應當是不會來了。”

秋霖似有些難以啟齒:“他,那天……竟要求屬下打重些,屬下想到殿下所受的蒙蔽,就用鞭子狠狠抽了他。”他聲音弱了下去,“也不知是安了什麽心思。”

燕翎靠在椅子上的身形一僵,坐直了身子,面上卻沒什麽表情:“下去吧!”

秋霖領命而去。

燕翎卻突然喚住他:“讓秋翠進來,將安神香點上。”

幾息之後,秋翠進殿,點上了安神的線香,悠長的香味在殿中彌漫。

煙霧繚繚而上,盤旋似是飛鶴祥雲。

燕翎看著那悠長的煙,聞著安神香的味道,忍不住揉了揉額頭,總算感覺頭痛緩解了少許。

想到蕭燼竟一直欺騙於她,一種後知後覺的心寒和無力感從心而起。

“秋翠,若是一個人自始至終都欺騙了你,你還會信任他嗎?”

侍立一旁的秋翠聞言,便知道長公主殿下指的是誰了,她驕傲道:“我們殿下是誰呀,可是大晟的長公主殿下。誰騙了您,您就騙回去不就是了。”

燕翎身形一頓,突然笑出了聲。

她竟還不如秋翠豁達。

是了,我燕翎得不到的,不想要的,倒不如揚了他!

可惜了。

她之前甚至以為可以就此放下前世的恩怨。

他也不會走前世那條路子,可以安心做她手下的一把刀,一柄劍,一條狗!

如今看來,竟是著相了。

恰在此時,秋霖去而覆返。

步履匆匆,似是有急事匯報。

只見他入得殿門,跪地道:“殿下,有雍王舊部的消息。”

燕翎神色一凜,頓時嚴肅了幾分。

雍王被剿滅後,但是他的舊部並沒有消失,而是隱藏了起來,似是在伺機而動。

但雍王已死,本以為群龍無首,這群烏合之眾不久就會散了,卻沒想到還能從秋霖口中聽聞消息。

“講!”燕翎皺眉,果決道。

“雍王舊部在莽君山處集結,現已落草為寇……”頓了頓,秋霖繼續道,“屬下懇請領命,前往討伐。”

莽君山,如果沒記錯的話,莽君山本就有山匪,且久攻不下,為禍一方。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莽君山似乎易守難攻,極難攻破,朝廷剿匪不下數次,皆是損失慘重鎩羽而歸。”

“回殿下,是的。”秋霖如實稟報,“莽君山地勢兇險,皆是有去無回,九死一生。”

“嗯。”燕翎淡淡嗯了聲,沈思片刻後,“你不用去了!”

只聽她道:“我已經有人選了。”

秋霖詫異擡眸,卻聽燕翎冷漠的聲音:“蕭燼此刻在何處?”

秋霖正疑惑著為何殿下突然提起蕭燼,轉而想到了什麽,神色驚訝:“殿下不會是想……可是,蕭燼他身負重傷!”

燕翎冷哼一聲:“那又如何,傷得再重也是他自找的。”

秋霖霎時止住了繼續勸說的念頭:“在西苑。”

此刻,安神香剛好燃盡,目睹了全程的秋翠為燕翎續上香,卻見燕翎站起了身,步入了室外,看方向,是朝著西苑去了。

……

長公主府西苑。

燕翎舉步邁入其中,卻又在即將踏入房門前頓住了。

她不由皺了皺眉,感覺自己此番前來的舉動實在多此一舉。

她是鬼迷心竅了嗎?為何非要見他一面?

步子頓時不再邁動一步,轉而換了個方向,朝著西苑外走。

卻聽西苑房中傳來一聲劇烈的咳嗽,隨後是什麽重物落地的悶響。

燕翎步子轉瞬停住,思想劇烈掙紮了一番,告訴自己,這是見蕭燼的最後一面。

於是,她說服了自己,轉身推開了房門。

就見蕭燼赤裸著上身,身上滿是鞭痕,觸目驚心,正趴在床榻上,去伸手去夠什麽東西。

地上矮幾反倒,上面水壺滾落在地,撒了一地的水漬。

方才的巨響聲原是矮幾反倒的聲音,燕翎心想。

不知為何,心下竟松了口氣。

蕭燼見燕翎突然進來,驚訝之下顧不上疼痛,用手強行撐起上半身,卻牽引到了身上的鞭傷,一時疼得齜牙咧嘴,卻還不忘撐著身軀下床給燕翎請安。

一番掙紮後,蕭燼跪倒在地,上身赤裸,卻不知是疼得還是羞惱的。

這番狼狽的樣子卻正巧讓燕翎看到了。

他臉上、身上皆是紅暈之色。

燕翎努力忽略自己內心突然而來的細微滯悶感和躁動。

她強撐著擺出臉色給蕭燼看:“傷成這樣,可真難看!”

蕭燼渾身一僵,卻仍跪倒在地,低垂著頭,一言不發。

燕翎覺得無趣,心中更為惱恨,湊到蕭燼跟前,一把擡起他的頭。

蕭燼跪地,頭卻被高高擡起。

兩人對視時,燕翎那睥睨放肆的眼神,讓蕭燼羞惱異常。

但他沒有發作,只是忍著。

燕翎冷哼一聲,直接說出了今日來此的目的:“給你個將功贖罪的機會。”

她道:“雍王已死,但他的殘部在莽君山落草為寇,你去將他們滅了。”

莽君山?

想到莽君山的現狀,蕭燼眼中閃過一抹詫異,直視燕翎:“敢問殿下,給奴多少兵力?”

燕翎淡淡撇了他一眼,說出的話語冷酷且無情:“只你一人。”

蕭燼聞言震驚之色浮現,看見的卻是燕翎堅定的眼,他的手緩緩緊握成拳。

他漸漸明白了燕翎的意思,她這是想讓他去死啊。

他苦笑一聲。

“你不是說,你永遠是我手中的一柄刀嗎?”燕翎見狀冷哼,“現在是到你這把刀該用的時候了。”

卻不料蕭燼只是恭敬垂首,似是就此認了命,應承了下來:“奴謹遵主令。”

燕翎冷哼一聲,拂袖而去。

留下蕭燼跪在冰冷的地上,敞開的大門處吹入寒冷的風,吹起他鬢角的碎發,紛紛揚揚。

蕭燼此去,必死無疑。

……

三日後,昭霖殿中。

燕翎:“國庫空虛,我已讓禮部將本次宮宴一切從簡了。”

聞言,王太後不讚同皺眉,看向燕翎的眼神多了絲不快,卻未曾發作。

殿外,秋翠守在昭霖殿的廊檐下頭,聽著裏頭長公主殿下的聲音,轉頭卻看見文如琢文大人從游廊處走來。

秋翠頓時眼睛一亮,步下臺階,朝他迎了上去:“文大人。”

文如琢見是秋翠,先是詫異,隨後像是想到了什麽,喜悅之色旋即而來:“秋翠姑娘,殿下這是入宮了?”

秋翠點頭,隨後,臉上有了絲尷尬,朝著文如琢道:“文大人,我向你道歉。”

正朝著昭霖殿偷瞄的文如琢聞言,楞了楞:“為何?”

秋翠說出實情:“還不是幾日前的事,是我錯了,原以為質子他是真心對我們殿下的,哪知道……”話至此,她不再繼續往下說,咬了咬唇,似是難以啟齒。

文如琢聞言,瞬間臉色有了絲僵硬:“蕭燼他怎麽了?”

秋翠不由義憤填膺:“還是文大人說得對,質子殿下與我們家殿下就根本不是一路人。他竟然敢背叛殿下。”

她道:“文大人,你知道嗎?叛軍最後射來的那封密信竟然就是出自質子之手。”

文如琢震驚片刻,隨即冷笑一聲,道:“以他的性格,倒是不奇怪。”

秋翠卻更為憤怒了,義憤填膺道:“可我們家殿下不知道被下了什麽降頭,竟然還是重用了質子,將他派去鎮壓山匪去了。”

“什麽?山匪?”文如琢一驚,為何長公主殿下突然有此決定。

卻聽秋翠道:“是啊,好像是雍王殘部落草為寇了。”

文如琢抿了抿唇,旋即明白了過來,燕翎這是讓蕭燼去死啊。

但他心中仍是有團火在燒,一時嫉恨難當,燕翎寧願將一個背叛她的人派出去,也不願意找曾經並肩作戰的他。

就因為他欺負了蕭燼嗎?

他就在她那失了信譽了嗎?

文如琢有些失魂落魄,乃至無所適從,渾渾噩噩不知想了些什麽,連秋翠喊他也沒聽到,獨自一人離去了。

“怪人!”秋翠抱怨了一聲,嗟嘆著搖了搖頭。

就見燕翎從昭霖殿中出來,面色不善,似是跟誰吵了一架一般。

秋翠跟在燕翎身後。

燕翎卻步履飛快,步入角廊處,轉身沒了身影。

秋翠一下子慌了,緊趕慢趕,奔上前去探看。

卻聽角廊處,有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殿下為何寧可找蕭燼,也不願意找我?”

竟是文如琢去而覆返撞上了燕翎,此刻,主動攔住了燕翎的去路。

秋翠慌亂之下,只得躲在了角落處,從這裏,剛好能看到燕翎冷漠的背影和文如琢那張焦灼的臉。

就聽文如琢道:“殿下盡可以信我,有什麽事不妨吩咐我,屬下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燕翎只是站在文如琢身前,沈默了會兒,問他:“為什麽?”

隨即,秋翠看到了她畢生難忘的一幕。

在她印象裏,一直溫文爾雅的文大人,突然赤紅了臉:“長公主殿下,屬下,屬下一直心悅於你。惟祈願殿下回眸一顧,得見臣下長慕微忱。”

燕翎似乎是楞了楞,怔忡了片刻。

秋翠聽到她淡漠的聲音:“文大人玩笑話了。”

文如琢卻急了,雙眼赤紅:“屬下是真心的……”

“那又如何?”燕翎怒了,話語快且傷人,“你又希望我作何回應?心悅與否是你的事,但答不答應是我的事。匡論你我身份懸殊,絕無可能!”

文如琢卻似被傷到了,抖了抖嘴唇,想要再說些什麽,卻終於不再提,只是赤紅雙目,眼中隱有淚意。

像是逃一般,快步離開了此間。

……

時間一天天過去,蕭燼了無音訊。

就在眾人皆以為他是死在了莽君山的時候,他出現了。

那是一個傍晚。

夕陽如血。

蕭燼渾身浴血,身形在火紅的夕陽下,竟看不真切。

身上衣服破敗不堪,顯然經過一場大戰。

右手似是無知覺地垂著,左手還提著個染著血跡,看不清楚五官的腦袋。

路人紛紛驚呼著避讓,還有人遠遠地墜在後頭,看這到底是哪家的公子,竟提著個人頭。

轉眼,卻見這兇神惡煞的怪人進了長公主府。

有好事者便傳開了:“那是北靖派到大晟為質的七皇子,如今是我們大晟公主的奴隸,專門負責殺人。”

“質子都成了長公主的奴隸了,北靖跟大晟果然還是我們大晟厲害些。”

“可不是。”

秋霖朝著燕翎稟報:“蕭燼突襲莽君山,刺殺了山匪首領,如今山匪們逃的逃、散的散,已不成氣候。”

燕翎站在皇宮的角樓上,將一切盡收眼底,目之所及是遠處赤紅的夕陽,可蕭燼渾身染血的悲壯模樣卻揮之不去。

他還是回來了。

她以為他不是死在了莽君山就是逃回了北靖。

感受著冬日刺骨的寒風,燕翎心中已有了決斷。

既然回來了,就別想再走了。

她幹脆利落地步下了角樓。

“擺駕回府!”

跟隨而來的秋翠將轎子掀開一角,燕翎就著掀開的這一角鉆了進去。

轎簾在寒風中翻飛了一瞬,最終歸於沈寂。

車輪緩緩碾過宮道上的薄冰,發出細碎而清晰的聲響,一如燕翎此刻略帶悸動的心跳。

她靠在轎廂內,蕭燼那血腥而執拗的身影卻似烙印般死死烙在她眼前。

揮之不去……

莽君山,乃有去無回之地。

他為了完成她交代的任務,竟真的單槍匹馬殺了過去,提著敵人的頭顱回來了。

像是奴隸對主人最忠誠的獻祭,用生命做賭註而成的一場豪賭。

燕翎努力去忽略內心的感覺。

但不可否認的是,蕭燼這樣慘烈的獻祭終是撕開了她內心的裂隙。

他成功了。

成功讓燕翎為之震動。

哪怕這種震動無關情愛。

等轎子晃悠悠到了府門口,夕陽西下,已然入夜了。

燕翎下了轎,府門口大紅燈籠的光照在她臉上,像是鍍了層血。

裙裾拂過石階,入府後,她徑直走向西苑。

自從之前得知蕭燼背叛她後,她便再不讓他住在寢殿,如今只能去西苑尋他。

西苑裏,秋霖正帶著府醫忙碌。

蕭燼上半身赤裸,舊鞭痕疊著新傷。

刀劍劃開的皮肉向上翻卷著,藥粉被不斷滲出的血珠染成暗紅色。

他臉色慘白如紙,唇上毫無血色,右手不自然地垂著。

在聽見她腳步聲的瞬間,他的眼睛倏然擡起,穿過忙碌的人影,精準地捕捉到了她的存在。

燕翎以為他是怨懟的,是委屈的,但是沒有。

他眼中是一片深不見底的漆黑,在看到她的瞬間,帶上了一絲情緒波動的微光。

府醫包紮好最後一處,擦了擦額頭的汗,躬身朝著燕翎道:“殿下,外傷雖重,但好在未傷及根本,只是失血過多,需得好好靜養。右臂舊傷似有加重,需重新固定調理。”

燕翎擺了擺手,府醫與秋霖等人悄然退下,屋內便只剩下他們二人。

燭火搖曳了一室,空氣中是濃郁到化不開的血腥藥味。

她一步步走近床榻,垂眸看著他。

他試圖起身行禮,卻被她一個眼神釘回原處。

“躺著。”

燕翎的聲音聽不出情緒,目光卻落在了他胸前那處最猙獰的傷口上。

方才包紮好的地方很快又洇開了一小片紅色。

燕翎聽見自己的聲音,無波無瀾:“這次就算你完成任務。”

蕭燼啞聲:“幸不辱命。”

他為什麽不怨懟,不反抗,不憤恨?

燕翎忽然覺得有些窒息,混合著鐵銹和草藥的濃烈味道鉆入肺腑,攪得她心煩意亂。

視線掠過他赤裸卻傷痕累累的身軀。

似乎遇到她以後,他就一直在受傷。

覆雜的情緒像是藤蔓,在無聲瘋長。

對他欺騙的餘怒,對他能力的忌憚,對他此番自毀式投名狀的不解。

……甚至,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理解的動容。

她忽然轉過身,從一旁府醫留下的藥盤中,拿起幹凈的棉布和一小瓶金瘡藥。

動作生硬,還帶著點堵氣的意味。

“秋霖他們手腳太重。”她帶著冷淡,匆匆解釋了一句,像是在說服自己,也像是在說給他聽,然後坐到了塌邊。

蕭燼的身體明顯僵住了,眼中劃過難以置信的愕然,隨即又被更深的晦暗和尷尬所覆蓋。

他沈默著,沒有拒絕。

身體卻僵硬了,沈默了片刻,還是抿著嘴服從了燕翎。

他緩緩脫下衣衫,將那片洇血的傷口完全暴露在她面前。

燕翎抿了抿唇,視線卻不由看向了他心口早已結痂的傷口,那是宮變時為了護她留下的。

她抿了抿唇,忽略了那處,小心解開被血黏住的棉布。

冰涼指尖不可避免地觸碰到蕭燼滾燙的皮膚和凹凸不平的傷疤。

每一次觸碰,都讓她自己的指尖微微蜷縮著,小心翼翼避開觸碰。

竟是怕弄疼了他,這樣的小心翼翼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

蕭燼望著她專註的眸子,一時也出了神,不知想了些什麽。

燕翎重新撒上新的藥粉,動作是從未有過的輕柔,然後用新棉布重新覆蓋、纏繞。

她的氣息一下子靠近,激得他一下子回神躲避。

“躲什麽?”燕翎橫眉怒目,臉上帶著不遠處紅燭的微光,竟像是染上了紅暈,一下子讓人看癡了。

卻見燕翎繼續手上的動作。

蕭燼再不曾躲開。

房中只剩下燭火偶爾的劈啪聲和彼此略帶壓抑克制的呼吸聲。

包紮完畢,燕翎沒有立刻起身,只是替他拉好了滑落的薄被。

期間指尖不經意劃過他冰涼的手背。

蕭燼像是被燙到般,迅速且不經意收回了手。

燕翎頓了頓,起身的瞬間,頃刻又恢覆成了那個矜貴高傲的長公主:“好好養傷。”

她道:“你的命,現在是我的,沒有我的允許,可別輕易死了!”

燕翎的語氣霸道,卻少了分之前的殺伐果決之氣。

說完,再不看他,轉身離開了室內。

門扉輕輕合上。

蕭燼望著那扇緊閉的門,良久,極其緩慢地將那只被她拂過的手貼在了自己心口的傷疤上。

眼底是一片暗沈的深潭,深潭在此刻卻像是終於被蕩開了一絲極細微的波瀾。

……

幾日後,燕翎正在書房批閱奏折。

文如琢未經通傳沖進了室內。

他看起來憔悴了許多,眼下帶著青黑,向來溫潤的眼眸此刻布滿血絲。

他直視著燕翎,再也維持不住往日的從容。

“殿下,”他忍不住質問,聲音幹澀,“莽君山匪患已平,朝廷嘉獎的文書不日即下。只是……為何是蕭燼?為何偏偏是他?”

燕翎筆尖一頓,一滴墨汁在宣紙上洇開。

她皺了皺眉,旋即放下筆,擡眸,眼神平靜無波:“他完成了任務,僅此而已。”

“僅此而已?”文如琢向前一步,情緒激動,“那是莽君山!殿下讓他一人前去,不就是送他去死?可他竟然活著回來了,殿下是因此動了惻隱之心了嗎?如今又親自過問他的傷勢……難道這也是‘僅此而已’嗎?”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用盡了全部勇氣,問出了盤旋已久的疑問:“殿下,您是否……是否對蕭燼,有了不同尋常的心思?”

書房內,空氣驟然凝固。

冬日,炭火盆裏“劈啪”一聲輕響,格外清晰。

燕翎皺了皺眉,卻沒有立刻回答。

她眼前浮現出的是蕭燼深不見底的眼,是他明明桀驁卻故作軟弱折彎的脊梁,是他幾次三番擋在她身前,為她擋下致命一擊,更是他冒著九死一生就為她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種種畫面交織,一瞬間,沈默蔓延。

而這沈默本身,就是一種答案。

文如琢以為燕翎是默認了,眼中的光一點點熄滅,最後只剩下了沈沈的痛楚。

他踉蹌著後退了半步,苦笑了一聲:“我明白了,原是如此。是臣下……僭越了。”

他深深一揖,轉身離去,背影蕭索寂寥,似是瞬間被抽走了所有精氣神。

燕翎依舊坐在案後。

文如琢走後,書房重歸寂靜,靜得她甚至能聽見自己失了節律的心跳。

她擡起手,按在自己心口,努力壓抑下這一瞬陌生而強烈的悸動,以及隨之而來的強烈失控感。

她一瞬間有些茫然了。

……

很快便到了除夕宮宴的日子。

這幾日,宮中一派喜慶,張燈結彩,太極殿作為宮宴主場尤甚。

只見金碧輝煌的殿宇中,眾宗親朝臣按品級端坐,珍饈美酒呈上。

太後與燕翎分列主座兩側,年幼的小皇帝坐在中央高臺之上,懵懵懂懂看著滿殿的熱鬧,臉上滿是興奮之色。

一片看似祥和的喧鬧聲中,無數無聲的暗流中湧動。

眾人眼觀鼻鼻觀心,眼神紛紛掠過那位坐在長公主下首的敵國質子身上。

經過一段時間的靜心修養,蕭燼顯然恢覆了些許,雖然重傷未愈,臉色透著失血後的蒼白,但人精神尚佳,坐姿挺直如松。

他頭發用簡單的銀冠束起,露出一張清俊的臉,此刻,垂眸斂目,仿佛殿中一切喧囂與他無關。

餘光卻不自主地被上首的燕翎吸引著。

燕翎斜倚在座椅內,紅衣似火,指尖漫不經心轉著一只夜光杯。

酒液微漾,映著她明麗卻有些疏離的眉眼。

殿中大臣們對著蕭燼指指點點,竊竊私語。

燕翎看著那些個落在蕭燼身上意味不明的目光,眉頭皺了皺,有了絲不耐。

眼中不悅浮現。

禮官念著冗長的賀詞。

宴飲過半,左側的太後略一示意,身旁一內侍便上前一步,展開了一卷明黃的絹帛。

殿內喧嘩聲頓時低了幾分。

“北靖質子蕭燼,忠勇可嘉,於莽君山單騎破賊,剿滅雍王餘孽,功在社稷。特敕封為‘平寇校尉’,賜金百兩,絲帛五十匹,以彰其功。”

旨意念完,殿內便是一靜。

隨即,比方才更大的喧嘩聲響起。

誰都沒想到,雍王餘孽會是蕭燼解決的。

更想不到,蕭燼竟甘心為大晟做事,拼死殺敵。

這正是大晟國威的顯現吶。

而“平寇校尉”只是個中下級武散官,並無實權,既顯示了晟國容人之量,又不會真的讓北靖的賊人掌了權。

眾大臣們竊竊私語分析著,說到激動處,甚至手舞足蹈,喧嘩聲漸烈。

蕭燼離席,走到禦階之下,單膝跪地接旨,聲音平穩無波:“謝陛下、太後恩典,謝長公主殿下。”

蕭燼接過封賞的明黃色絹帛,起身退回了座位。

整個過程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安分守己到似乎他本該如此。

他沒有嫌棄職位的低,也沒有自己身為敵國質子卻幫大晟做事的尷尬,只是沈默。

而這種沈默,卻恰恰戳中了殿中某個人的嫉火。

只聽一道聲音響起,不大不小,卻恰好能讓附近幾桌的人聽得清清楚楚。

這聲音綿裏藏刀,帶著文人勳貴特有的刻薄:

“呵,‘平寇校尉’?倒是新鮮。只是不知,這校尉的職司,是領兵呢,還是……繼續給主人看家護院?”

文如琢把玩著手中的箸,目光斜睨著蕭燼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涼薄的笑來:“獒犬立了功,主人賞塊帶肉的骨頭,也是常理。”

他像是醉了,聲音不高,但已足夠讓人聽得清晰。

周圍幾桌有低低的吸氣聲,為文如琢帶著嫉恨的大膽直言。

更多的目光匯聚回來,有看好戲的,擔憂的,但更多的,是不屑。

燕翎轉著酒杯的手指霎時頓住,眼底瞬間凝起了冰霜。

她聽見了。

蕭燼再如何不是,也該是她來評判,如何能讓外人欺辱。

但她還沒開口,卻聽另一個更囂張,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聲音緊跟著響起。

聲音裏更是毫不掩飾的惡意。

“文大人這話說的,豈不是辱沒了咱們長公主豢養的‘良犬’?”新承爵的定安郡王燕飛宇,朝著蕭燼的方向揚了揚下巴,聲音大地瞬間壓過了殿中的樂聲。

“要本王說,七皇子殿下如今可是了不得!能為主人舍生忘死,叼回叛賊的腦袋,這般忠勇,滿大晟也找不出第二條來!是不是啊,蕭校尉?哦不,或許該叫……蕭‘犬尉’?哈哈哈!”

極盡羞辱之能事。

燕飛宇刺耳的笑聲,伴隨著臨近席位壓抑附和的竊笑,像是淬了毒的鞭子,狠狠抽在蕭燼身上。

蕭燼依舊順從地垂著眼。

只是,握著酒杯的左手指節卻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臉上沒有任何情緒波動,仿佛那些惡言惡語說的並不是他。

只是挺直的背脊,宛若一張拉滿的弓弦。

“哐當——”

清脆的碎裂聲驟然響起,打斷了燕飛宇的笑聲和滿殿的詭異氣氛。

燕翎手中的夜光杯,被她生生捏碎了。

殘片和酒液濺落在她鮮紅的裙裾上,暈開深色的痕跡。她緩緩擡起眼,目光先落在文如琢臉上。

那眼神冰冷銳利,像帶著實質的寒氣,文如琢臉上的譏笑瞬間僵住,喉結滾動了一下,下意識避開了她的視線,嘴角苦意蔓延。

隨後,燕翎的目光轉向燕飛宇。

出口的話,每一個字都像冰珠砸在玉盤上,清晰冷硬,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定安郡王。”

燕飛宇被那目光看得心頭一凜,酒醒了兩分,但仗著宗親身份和幾分酒意,仍梗著脖子:“堂妹有何指教?”

“陛下年幼,太後仁慈,”燕翎直起身,目光掃過全場,聲音重新恢覆平緩,卻帶著更深重的寒意,“但本宮眼裏,揉不得沙子。今日宮宴,是為辭舊迎新,共慶太平。誰若再多言生事,攪了這份喜慶——”

她頓了頓,每一個字都敲在眾人心尖上:

“便不必留在京城過年了。南疆、北漠,或者詔獄,總有一處,適合靜思己過。”

她眼神犀利地看向燕飛宇:“你若是不想留下過年,大可提前動身前往南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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