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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場初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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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場初試

回長公主府的路上,兩人一前一後,沈默無言。

就在即將回到府上時,燕翎忽然停住腳步,從懷中取出一封密信。

正是當日叛軍射向她的告密信。

“這封密信,可是你的手筆?”

燕翎有異,慎防鎮南軍。

蕭燼看著那封信,神色淡漠。

“不是。”他道。

“好,我信你!請你記住你今日所言。”燕翎凝視他良久,最終收回了密信。

隨後,燕翎的目光落在他右臂上那道傷口上。

血色已滲透層層繃帶,在玄色衣料上洇開暗痕。

她移開視線,語氣聽不出波瀾:“傷既已受了,便好生養著。”

她頓了頓,覆又擡眼,帶了幾分嘲諷般:“再糟踐自己,如今日一般,你這右手當真是不想要了。”

她道:“從今往後,你便是我手上的一把刀,是刀便不能有半分瑕疵。”

“刀……麽?”

蕭燼低低重覆了遍這個字。

卻聽燕翎又道:“七日後我會去城外校場一趟,你隨我同去,就當是為你這把刀‘開刃’了。記住,永遠不能背叛我,我能養你,也能廢了你!”

蕭燼望著燕翎話畢後決然轉身踏入朱紅府門的背影,一時竟有些怔神,檐下燈火將兩人的影子拉得格外頎長,兩個影子卻在光影下漸行漸遠。

蕭燼垂眸看向自己的手臂,夜風穿過長街,帶著初春料峭的寒意,卷起他未束的長發,長發下是如深潭般的眼眸。

她竟想教會自己生存,將他當作了一柄利刃,可利刃終會反噬。

除非他肯親自為她卷了刃,但,這可能嗎?

……

晨光撕裂了天際的雲層,將城外的校場籠罩在一片暖色中。

時辰尚早,校場的沙土還帶著夜露。

空氣中是鐵器與泥土混合的味道。

這熟悉的味道。

燕翎深吸了一口氣,步入了京衛營的校場。

入目便是校場東側整齊排列的數十架兵器架,長槍、大刀、鐵戟、銅錘在晨光下泛著冷冽的寒光。

燕翎的目光掃過那些鐵器,心中湧起一股難以抑制的澎湃。

她不由想起了前世。

是南疆戰場上戰鼓震天、鐵馬金戈的日子,那些刀劍相擊的鏗鏘聲、士兵沖鋒陷陣的吶喊,那是屬於她的天地!

腳步不由自主便向著兵器架而去。

她的手指撫過了兵器架上的兵器,兵器冰涼、粗糙卻帶著熟悉的觸感。

一時之間,便手癢難耐起來。

她後退兩步,拉開架勢,右腿微屈,左腿後撤,雙手握槍,槍尖斜指地面。然後,她動了。

槍隨身轉,身隨步移。

槍尖如毒蛇吐信,直刺前方虛空,帶起破空之聲。

緊接著是“回馬望月”,燕翎腰身一擰,槍桿在空中劃出半圓,槍纓在空中綻放如花。她的動作越來越快,一招一式,銜接得天衣無縫。

槍風呼嘯,卷起地上沙塵。

燕翎的身影在校場上翻騰跳躍,墨藍色的衣袂如蝶翼翻飛。

朝陽將她籠罩在一層金色光暈中,槍尖每每刺出都折射出耀眼的光芒。她的額角滲出細密汗珠,呼吸卻依舊平穩,每一個動作都精準而充滿力量。

蕭燼立在臺下陰影處,目光緊緊追隨著那道身影。

右手不禁微微顫抖,像是被喚醒了某種本能。

但又竭力扼住了,他似是想到了什麽,終是斂下了眸子。

幾個早起晨練的士兵註意到了這邊的動靜,不禁瞪大了眼睛。

“那是誰?”一個擦拭鎧甲的年輕士兵停下了動作,指著燕翎,目露震撼。

旁邊年長些的伍長瞇眼看了片刻,忽然將那士兵的手狠狠拍了下去:“不要命了,那是長公主殿下。前幾日宮變,整個京衛營被撤換,你是新來的嗎?不知道這事兒?”

年輕士兵頓時駭住了。

長公主在校場練武的消息如漣漪般擴散。

更多士兵從營房中走出,三三兩兩地聚攏過來。校場邊緣很快圍起了一圈人墻,有人踮腳張望,有人交頭接耳。

“聽說宮變那日,長公主單槍匹馬殺入叛軍,楞是以一己之力擋住了叛軍的進攻。”一個滿臉絡腮胡的百夫長粗聲粗氣地說。

他身旁的瘦高士兵撇撇嘴:“老胡,你又吹咧咧。一個姑娘家,哪來那麽大本事?還以一己之力,你以為說書呢?”

百夫長漲紅了臉:“是榮小將軍說的,將軍還能騙人不成?”

“真的假的?”

議論聲漸漸大了起來,但很快又小了下去。因為場中的燕翎忽然變了招式。

她從淩厲的進攻轉為圓融的防守,槍舞成一片銀色光幕,水潑不進。

槍影重重,幾乎看不清她的身形,只能聽見槍桿破空時發出的嗚嗚聲,如泣如訴,如怨如慕。

蕭燼的眼中閃過一抹難以掩飾的驚艷之色。

他見過無數武者,江湖上的劍客,軍中的悍將,但從未見過有人能將槍舞得如此——既殺氣騰騰,又美不勝收。

燕翎的每一個轉身,每一次突刺,都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韻律感,仿佛那不是殺人技,而是一場精心編排的舞蹈。

可蕭燼知道,燕翎的每一個動作,都是能取人性命的!

就在這時,燕翎的動作戛然而止。

槍尖穩穩停在半空,紋絲不動。她緩緩收勢,長槍在手中轉了個圈,槍尾重重頓地,“咚”的一聲悶響,震起一小團塵土。

她微微喘息,額前幾縷碎發被汗水粘在皮膚上,在晨光中閃著細碎的光。

“你上來!”

她的目光陡然落在蕭燼身上。

那雙眼睛在晨光中亮得驚人,像淬了火的星辰。

蕭燼被點名,一時間竟怔住了。

只見燕翎走向兵器架,取下一柄平日裏士兵對練所用的木劍。

榆木劍長約三尺,劍身摩挲得光滑,燕翎劍指撫過劍身。

“接著!”

木劍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直直飛向蕭燼。

蕭燼擡手用受傷的右手接住劍柄的同時,一股鉆心的刺痛從右臂處傳來。

他下意識擡頭,對上燕翎意氣風發的眼神。

“陪我過兩招!”

不是詢問。

是命令。

蕭燼看著燕翎颯爽的英姿,鏗鏘的語氣,不由抿了抿唇。

他不敢忤逆,也不能忤逆。

蕭燼緩步走上校場。

他在燕翎身前十步處站定,右手持劍,劍尖垂地,手上明顯無力。

“開始吧。”燕翎話音未落,人已動了。

沒有花哨的起手式,就是一記直刺。

槍如閃電,直取蕭燼胸口。這一刺看似簡單,卻封死了左右閃避的空間,只能後退或格擋。

蕭燼選擇了後退。

他左腳後撤半步,身體側轉,木劍上挑,試圖撥開槍尖。

但右手力道終究不足,劍與槍相碰的瞬間,他只覺虎口一震,右臂劇痛,木劍險些脫手。

槍尖擦著他的左肩劃過,帶起一陣涼風。

士兵們開始竊竊私語。

“這不是北靖那位質子嗎?”

“這人不行啊,連一個女人都不打不過。”

“這你就不懂了吧,女人和男人還能真打起來不成,怕是打情罵俏還差不多。”

蕭燼自然也聽到了那些議論,他應對著燕翎的攻勢,感受著右臂的劇痛,一時心中像窩了團火一般。

握劍的右手一直在微微顫抖,看起來狼狽到了極點。

但燕翎卻敏銳地察覺到了細節。

蕭燼的步法,並不簡單。

每一次回避,後退,都帶著某種規律,是有規劃的位移。

盡管人狼狽應對,但重心卻始終穩定,即便在閃避最兇險的攻擊時,也沒有真正失去平衡。

燕翎陡然意識到,蕭燼有武功底子,而且還不淺。

也是,不然前世又如何能成為北靖攻打大晟的將軍。

她眸光深邃,收了槍。

“用左手!”

三個字的命令。

清晰而冷冽,在清晨的空氣中回蕩。

蕭燼猛地擡頭,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隨即明白了燕翎的意思。

她不是在羞辱他,而是在逼他。

逼他露出真本事。

蕭燼抿了抿唇,喉結上下滾動,像是輕笑聲從喉嚨中溢出。

隨即,他將木劍從受傷的右手換到了左手。

這一次,蕭燼沒有後退。

當燕翎槍尖刺來時,他側身避過,同時木劍斜削,直取燕翎持槍的右手。

這一劍角度刁鉆,速度快得驚人。燕翎槍桿回旋,格開木劍。

但蕭燼的攻勢已然展開。

左手劍與右手劍不同。招式更奇,角度更偏。

蕭燼起初還有些生澀,但漸漸地三五個回合後,他的動作就漸漸順暢起來。

木劍在他手中仿佛活了過來。刺、削、挑、劈,每一式都簡潔有效,沒有多餘的花招。他的身法也越發靈動,如風中柳絮,似水上浮萍,總在間不容發之際避開燕翎的槍鋒。

一個旋身,木劍劃出完美的弧線,直刺燕翎肋下。燕翎槍桿下壓,格開這一劍,但蕭燼借力轉身,劍隨身走,又是一記回刺。

這一劍瀟灑飄逸,如行雲流水,配合他翻飛的衣袂,竟有種說不出的美感。

燕翎不得不後退半步,才化解了這一擊。

她不由看向蕭燼。

就見蕭燼眼中含著光,像是終於找到了趁手的對手,那種興奮也是她感同身受的。

卻見蕭燼嘴角微微上揚,自信與傲氣在不經意間流露。

意氣風發到讓燕翎一時移不開眼。

燕翎心臟猛地一跳。

陡然意識到自己竟然在欣賞蕭燼,這種在危險邊緣試探的好感讓她敏銳感到了危機。

她忽然意識到,這個人,一旦掙脫枷鎖,會是如何的耀眼。

可他只能是她手上的刀。

人怎麽能對一把刀產生好感?

他再漂亮,她再欣賞,他也只能是一把刀,一把獨屬於她的刀。

可燕翎手上攻擊的動作,終究是漸漸緩了下來。

……

就在燕翎心神震蕩,槍勢稍緩的剎那,校場入口傳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

一隊士兵魚貫而入,為首之人穿著禁軍的武官常服,竟是衛尉武乘風。

只見武乘風正與身旁一人攀談,態度極為恭敬。

被攀談那人年約二十五六,身著玄色軟甲,正是榮錦成將軍的嫡子榮小將軍榮濟。

燕翎一時怔住了。

榮濟率先發現了站在校場上的燕翎,嘴角揚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怎麽?長公主殿下今日有空屈尊降貴來我這一畝三分地?”

他瞥了眼燕翎身側的蕭燼:“還在軍營重地,與這男人一道‘嬉戲作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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