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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入樊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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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入樊籠

皇城雖被團團包圍,但並非沒有一線生機。

宮門在身前合攏,像是為這場圍城之困暫時畫下一個句號。

燕翎站在東華門前,盔甲上血跡尚未幹透,在暮色中呈現出一種暗沈的褐色。

她擡手抹去臉頰上沾染的血痕,仔細側耳聽了聽,城外的廝殺聲已漸平息。

她疲憊地揉了揉眉心,這副身體終究沒有經受過戰場的操練,才不過幾個時辰的廝殺,四肢已經沈重似灌了鉛。

前世她最後雖然也提劍上陣,但那時多年磨礪後的結果。

這身體還是太過稚嫩了。

擡眼,卻看見不遠處的蕭燼一直盯著她瞧。

她不禁皺了皺眉,望向遠方漸漸沈下的夕陽,殘陽如血,將天際染成一片淒厲的紅。

“加強守衛!”燕翎的聲音回蕩在東華門,帶不容置疑的威嚴,“任何人不得出入,尤其是他!”

燕翎指向蕭燼的所在。

蕭燼卻將頭一瞬低下,不與她對視,斂下眸中一閃而過的殺意。

燕翎見他如此,冷嘲一聲。

“是。”

已經鳴旗收兵的武乘風搶在文如琢前頭,回應了燕翎。

長公主幹凈利落的行事作風和戰場上有如殺神的颯爽英姿已經深深折服了他,他想文將軍一定也如他一般。

他為先前誤會公主殿下和文如琢而感到慚愧。

公主殿下拿著虎符要挾他,他還一度以為文如琢與殿下關系不清不楚呢,以為那虎符來得不幹凈。

看來,倒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文將軍定也是如他一般為公主的魅力折服的。

他也要追隨公主殿下。

文如琢古怪得看了眼一臉亢奮的武乘風。

只見武乘風絡腮胡子一抖一抖的,顯然激動到了極處。

文如琢抽了抽嘴角,見燕翎邁開了步子,又趕緊跟上燕翎。

卻見燕翎突然步子頓住,轉頭去看低著頭不做聲、努力扮演空氣的蕭燼:“跟上,我不說第二遍!”

言罷,人已然走遠,在後頭還遙遙墜著個文如琢。

見蕭燼一動不動,武乘風忍不住伸出腳來,一腳踹在蕭燼屁股上:“公主讓你跟上啊,你傻了嗎?”

他瞪著銅鈴般的眼睛,怒視用眼神抗議的蕭燼。

蕭燼陰沈著臉,銳利的眸子掃向武乘風,眼含殺氣,倒讓武乘風“嘖”了一聲。

蕭燼不欲與他多作糾纏,狠狠瞪了他一眼,邁步跟了上去。

宮道兩側的銀杏樹在暮色中投下長長的陰影。

長樂殿的燈火已經亮起,極為尋常的燈火,在這座被圍困的皇城中倒顯得彌足珍貴。

秋翠挑了挑燈芯,將燈芯挑亮一些,再將燈罩覆上去。

文如琢跟著燕翎進了長樂殿,卻見燕翎突然頓住步子:“你不用跟著我,去守住宮門。”

文如琢轉頭看了眼身後的蕭燼,一時沒有動靜。

“我的話沒有聽到嗎?”燕翎怒道。

文如琢抱拳行了個禮,狠狠瞪了眼蕭燼,轉身離開。

燕翎進了長樂殿,蕭燼緊隨其後站立在大殿中央,眼神規矩地看著跟前。

燕翎進了殿中,卻並不理會蕭燼,而是看起了軍中急報。

寧遠侯自北疆離開後,就失蹤了,但她知道,他是與雍王勾結在了一起,因為前世就是這樣。

要如何才能抵擋住兩人的進攻?這兩個都不是省油的燈。

秋翠挑著燈火,轉頭看見長公主還在批閱奏折與急報,不辭辛勞,忍不住憂心忡忡:“殿下……”

“無妨。”燕翎止住她的話頭,“出去吧!”

秋翠一楞,緊張地瞥了眼一直立在殿中的蕭燼,這個人怎麽跟個木頭似的,都站了一個時辰了,身上都是傷,不喊累也不喊疼的。

殿下帶他回來,卻不給人賜座,也不給人句話,生生讓人站著。

想到先前殿下讓她盯著這個人,結果這個人竟然趁著宮變,私自逃離皇宮。

殿下怕是生氣了。

殿下自小嬌生慣養,什麽樣的人得不到,不過一個北靖質子,難道還認不清自己的形勢嗎?

從了殿下才是要緊事,省得吃苦頭,殿下的鞭子可不是吃素的。

她搖了搖頭,內心戲極度豐富地嘆了口氣,隨即退出殿外,還順道給關了門。

這殿門一關,燕翎的表情更為陰沈了。

“想逃?”

她總算像是註意到了蕭燼的存在,問出的問題卻犀利無比。

“想去哪裏?回北靖嗎?”她挑了挑眉,臉色更為不善。

蕭燼一直不說話,哪怕燕翎已然開口。

他就像個木偶一般,眼神直直看著面前的一畝三分地,也不直視燕翎,端的是恭敬,卻也涼薄。

燕翎緩步走到蕭燼面前,看著他一副無所謂的表情,她不由怒從心起。

“別以為你是北靖質子,我就動不了你!”

蕭燼笑了,笑得好看,恍若春日融融,讓燕翎一時晃了眼。

察覺到自己被蕭燼蠱惑了,她更為憤怒了,正想著如何處置這個人。

卻聽蕭燼突然開口了,聲音溫和,帶著蠱惑的真誠:“謝謝!”

謝謝?

謝她什麽?燕翎一時懵了。

蕭燼的目光終於舍得從面前的一畝三分地上移到燕翎臉上,看見的是燕翎懵住了的臉色,像是將表面的陰狠幹裂在了臉上。

“謝謝你救我!”卻聽他嘆了口氣,像是回憶一般,“這應當是你第二次救我了。”

燕翎懵住了的神情轉為了愕然,他在說什麽啊?救他?

她殺了他還差不多!

哦,如果是指這次宮變他被叛軍圍困險些被殺的話,那她確實是救了他。

燕翎陰沈著臉,不為所動。

但他蕭燼像是記恩的人嗎?

她也不像是會救人的爛好人吧?

更匡論第二次救他。

他究竟在說什麽?

還是說,這是他又一次的蠱惑之言?

只見說出“蠱惑之言”的蕭燼見燕翎的表情越來越古怪,陰沈中帶著愕然,他輕輕笑了笑:“你忘了。”

他道:“我們其實很久以前,見過的。”

蕭燼的目光是燕翎讀不懂的柔和。

燕翎卻倏地沈下了臉色,因為她想起來了。

對她來說,那幾乎是上輩子的記憶了。

“那時,我十三歲,北靖人,受不了大晟冬日的濕冷。”蕭燼緩緩說著,聲音在空曠的殿中回蕩,“宮中刁奴克扣了我的炭火、冬衣,連棉被都只給了薄薄的一床。夜裏,我冷得睡不著,就去了禦花園,想著活動一下或許能暖和些。”

記憶的碎片開始隨著蕭燼的話語緩慢拼湊。

燕翎看向站在燭光中的男人,臉上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神情,沒有算計、沒有狠戾,只有認真。

“那天很冷,禦花園裏的池塘結了薄冰。”

蕭燼繼續道:“我又冷又餓,正打算要不要破冰撈條魚吃。然後,我聽到了貓叫聲。”

燕翎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起來,她意識到了什麽。

“你抱著一只小白貓出現了,那家夥大約只有巴掌大,毛茸茸的一團。”

蕭燼的目光投向虛空,仿佛在凝視那段時光裏的燕翎,“你看見了我,大約見我餓極了,從懷裏掏出了什麽拋給了我,像是上次那樣。”

想到上次自己故意拿桂花糕砸蕭燼,羞辱他,燕翎抿了抿唇。

“我後來才知道,那樣的美味,只有禦膳房有,是宮裏的點心。”

“我那時很狼狽,卻還端著莫須有的自尊心,不肯接那個糕點。”他頓了頓,輕笑一聲,笑聲裏是淡淡的自嘲,“你看了我一會兒,什麽也沒問。然後,你把貓拋給了我。”

燕翎閉上了眼,眼前是前世久遠的畫面,那個畫面突然變得清晰——冬日的夜色,枯枝上的冰淩,少年消瘦而手足無措的臉,還有他懷裏那只柔軟溫暖的小生命。

“貓很暖和。”蕭燼輕聲道,“你把它給我時,還帶著少年公主的傲氣。你說:‘你這麽冷,就抱著小白吧。’”

殿中陷入短暫的沈默,只有燭火偶爾劈啪作響。

“我問你:‘你不要它了嗎?’”蕭燼的目光轉向燕翎,眼中映著跳動的燭火,“你說:‘我不要它了,方才來時它將我抓傷了。’”

“但分明不是這樣。”

燕翎終於開口,仿佛強行將自己從過去中摘出來,聲音透著幹澀:“那只貓……”

“你猜到了吧?”蕭燼語氣平靜,“它前幾日死了。”

文如琢說,蕭燼吃了他養的貓,他是個畜生。

燕翎閉了閉眼,不想看這樣的蕭燼。

她不該同情他,更不該與他共情。

不過是一只貓罷了。

她想,他吃了小白,哪怕是因為他餓,他們的情誼也已經隨著小白的死亡結束了。

不,他們之間就沒有情誼。

一絲一毫都沒有。

更何況,這對她來說,本就是上輩子的情誼了。

他最後還不是殺了皇弟,屠了皇城,甚至於……殺了她。

“那貓,不是被你吃了嗎?”燕翎沖口而出,似諷刺,似嘲笑,像要揭開蕭燼虛偽的面具,鮮血淋漓。

蕭燼神色漸冷,他一言不發,沒有否認更沒有承認。

只是看著燕翎,一瞬的眼神覆雜難辨,最終歸於沈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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