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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險勝之局! 他當眾捏住了她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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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險勝之局! 他當眾捏住了她指尖……

華姝也循聲看過去。原來霍霆不知何時駕臨, 負手佇立在拱門前,欣賞完了整場比試。

他頭戴齜牙怒目的虎賁金冠,身著一襲束腰的玄色蟒紋錦袍,比平日裏更添冷肅之勢。

單單立在那裏, 不怒自威。

福佳公主驚懼地向後縮了兩步, “鎮、鎮南王?他怎麽來了……”

華姝悄瞧她一眼, 心中微有訝異,沒想到金尊玉貴如公主, 見到霍霆亦如霍華羽那般緊張無措。

不過想想也是,山中初見他那會……

華姝輕甩了甩頭,推著霍千羽走近,才發現霍霆的身側除了那位白發老者,身後的拱門外還有好些個朝廷大員,霍雲三位叔伯也在。

以及,山中與她相處過大半月的十二羅漢將軍。個個虎背熊腰,不怒自威。好在他們大多都與身旁的官員交談著什麽,像是沒發現她。

唯獨蕭成, 目光越過人群瞧過來, 趁人不備, 朝她迅速扮了個鬼臉。

逗得華姝啼笑皆非。

結果餘光一掃,驀地撞見霍霆的眼底, 黑沈深邃如淵, 令她眼皮不由得跳了跳, 默默低眸去瞧腳邊的枯葉。

華姝所站位置, 正是一群女郎們的聚集地。

見霍霆望向這邊,十幾顆芳心不禁躍躍而動。她們左右環顧,想辨認他是在瞧誰。

第一反應肯定是韶華公主, 可公主這會在千竹堂陪著老夫人說話呢。

——那還能有誰?

可惜再想細瞧時,馮老太師已先一步發話,朝馮衡吩咐:“快過來叫人。”

霍霆遂收回目光,緩聲問:“這是您的……?”

“幼子之子,家中老幺。”馮老太師隔輩親,語氣中盡是慈愛。

霍霆又瞧了眼馮衡,“剛見你與玄兒立在一處,可是同窗?”

馮衡一改先前的嬉皮笑臉,局促拱手道:“回王爺,正是。小侄今年恬、恬居榜眼之位。”

霍霆淡淡頷首:“年少有為,皆是我大昭的可塑之才。”

原是嘉獎之言,馮衡卻忍不住紅了耳根,“小侄十八歲方中進士,真論起年輕有為,王爺十五歲高中,才是吾等後輩之楷模。”

榜眼都如此自慚形穢,讓在場無數落榜的世家公子,更是羞愧得接連埋低頭。

恰巧有幾人剛對華姝嗤之以鼻,此刻霍千羽瞧著他們的狼狽樣,別提多解氣了。

馮老太師見狀,笑呵呵打起圓場:“你們倒也不用都跟瀾舟比,像他這等小怪物,百年難遇一個。”

眾人忍俊不禁。

霍霆也笑了笑,伸直手臂朝向膳廳的門口,“老師,咱裏面坐吧。”

說話間,他餘光又朝華姝的方向掃了一眼,見人從府外全須全尾回來了,便暫時安下心,在眾星捧月之中率先走進膳廳。

今日賓客眾多,膳廳安排兩人一席。

霍霆與馮老太師自是高坐主位。緊挨著的下方,分別是老夫人和兩位公主的席位。

再下方,則是按照官位、輩分等排列官員極其家眷。

霍雲乃正五品官職,華姝和霍千羽坐在他的後方,位置已是相當靠後了。

有霍霆在,每個人都不自覺正襟危坐。整個膳廳的氣氛,顯得緊張而凝重。

見底下一個個宛如上刑,霍霆失笑:“還有小半個時辰才開席,你們不必都掬在這,剛剛在做什麽就還去做什麽。”

長輩們倒也還好,年輕人聚到一起總愛熱鬧些,聞言,開始有人陸續起身。

今日有好些朝廷重臣和世家貴婦列席,不乏少年少女們想借此展現一二分才情,為自己謀個好前程。

經有心者提議,投壺改至膳廳門口。

大夥兩兩結伴比試,因著華姝剛小露了一手,好幾位貴女都主動前來相邀,而身側的霍千羽卻無人問津。於是她一一婉拒,專心陪著表姐談笑。

沒多久,馮衡竟也走了過來,“剛見華姑娘投壺技藝絕佳,可否切磋一二?”

不等華姝開口,二老爺霍霄先沈臉回頭道:“賢侄,我這侄女一介女子,怎能與你切磋?”

蒼峰閣才因著華姝的流言鬧得雞飛狗跳,今日宴席又逢二夫人操辦,霍霄可不想再出什麽岔子。

馮衡卻不以為然:“能在回春堂診治將士,怎麽就不能與我比試?”

霍霄明顯一噎。畢竟事實擺在那,華姝那段日子的風評還頗有好轉。

他無可辯駁,冷冷瞥了霍雲一眼。

霍雲夾在中間,頗為頭疼:“賢侄,你自幼習武射箭,而我家侄女卻養在深閨。縱然她投壺有些造詣,恐也實力懸殊。你還是去與玄兒他們比試為好。”

“我倒覺著,”馮衡眼珠子一轉,朝霍霆拱手揚聲道:“自古將門無犬女,還請王爺準允我與華姑娘一較高下。”

此話一出,惹得眾人齊刷刷瞧過來。

馮老太師弄清前因後果,先笑罵一嘴:“臭小子,就你那點小計謀,也好意思在你叔父跟前班門弄斧?”

霍霆倒是沒惱,不疾不徐放下手中茶盞,朝下方掃視過去。

此時,年輕人多聚集在膳廳門口,包括霍華羽和阮糖。

以至於角落裏,兩人結伴而坐的身影稍顯冷清。

但思及華姝那日在馬車內的傷感回憶,霍霆不難看透內情。

略過無數投過來的目光,他光明正大對上她的眼眸,“姝兒自己怎麽想?”

華姝遲疑地站起身,一時辨認不出這人是好意征詢,還是假意試探。

今日本就與他欠下帳了,回頭若再將此事算作新賬,她如何能招架得了呢?

可若拒絕,此刻廳內的人全看過來了,不免會拂了馮老太師的顏面。

思來想去,華姝面露一絲苦悶。

霍霆坐在上首瞧得分明,緩了緩,他道:“我霍府的姑娘,都能有所為有所不為。投壺這等小事,順心而為便是。”

他補充:“至於馮賢侄,不論他與何人比試,本王都出一處東市的三層鋪子作彩頭。如此,你們年輕人玩起來也歡快些。”

這番做派,讓霍霄兩人不由汗顏。

馮老太師等人讚許點了點頭。

馮衡則愈加興奮看向華姝,“華姑娘,如何?”

霍千羽聽得兩眼冒光,“姝兒,你不用顧忌我,想去就去吧。咱回頭正好拿這鋪子開醫館呀。”

華姝不經意間,對上福佳公主那嗖嗖射來的眼刀子,其實有點望而卻步。

可再瞧瞧霍千羽比剛剛不知鮮活了多少倍的小眼神,她忽而心生一計:“不若,咱們來一場雙人對決吧?

馮衡楞了下,轉而開懷一笑:“好啊,我竟是未想到。如此變數更多,玩起來也更有趣。”

而且還規避掉了流言蜚語。

他重新打量起面前的姑娘,不僅容貌秩麗,還如此聰慧過人。也難怪連霍玄那根木頭都對她念念不忘。

主位上,馮老太師和霍霆也相視一笑

膳廳門口處,就更熱鬧了。

有趣又難得的機會,誰都想參與。

世家公子們紛紛朝馮衡毛遂自薦:“澤林,選我。”“別選他,讓我來。”“馮七,我準頭高,咱一起……”

貴女們要矜持些,但看華姝的眼神全亮晶晶的。

就連霍霄,都下意識看向霍華羽。

霍華羽更是自信地上前一步。

正所謂肥水不流外人田,霍千羽癱著,華姝可不就該選她嘛。

怎料歡鬧中,響起一聲溫柔的詢問:

“千羽表姐,你願意跟我一組嗎?”

姑娘家的聲量很輕,卻擊中了很多人的心。

不乏官場浮沈半生的老臣,為此動容

二老爺霍霄開始重新審視華姝,暗嘆這孩子的胸懷難得,難怪能讓瀾舟動用雷霆手段,滿城扼殺流言。

可瀾舟如何早早知曉?

必是住得近的緣故,霍霄篤定地想。

至於大老爺霍雲,四十不惑的年歲,這會竟有些眼眶發酸。

一時間,膳廳安靜下來。

片刻後,才響起一道很不能確定的詢問聲:“姝兒,你讓我、我跟你一起投壺?”

霍千羽一直都知道,華姝處處都為她著想。但這會,還是被意外到了。

她雙腿有疾,玩投壺雖沒旁人揣測的那般不濟,但較正常人而言肯定多有不便。

今日畢竟是重大宴席,她原以為能在一旁為華姝加油鼓勁就挺開心的了,沒想到……

霍千羽擡頭看向門口的箭匣和壺瓶,眼神難掩灼熱。可再低頭瞧瞧自己的雙腿,眼神黯淡下去,“要不,你還是讓華羽陪你一起吧。”

華姝:“那……我就只能跟她一起去開醫館咯。”

“那可不行!”霍千羽回過味來,狠狠一咬牙:“成,比就比!”

華姝忍俊不禁,“好,我們一起努力。”

世人大多偏見,看霍千羽有腿疾就認定她不能玩投壺。殊不知她私下裏,曾偷偷練習過上百回上千次。

甚至連大夫人,也覺得霍千羽此生嫁不出去了。所以更偏好華姝當兒媳,這樣能善待霍千羽一生。

可華姝知道,表姐只是金子蒙塵,只差一點展現的機會,便能大綻光彩。

她推著霍千羽,一步一步走到人前,站定在箭匣的旁邊。

馮衡已先一步等在這,選了他表兄蔣驍作隊友,“我倆適才商量了下,無論輸贏,這間鋪子都與你倆所有。”

“不用,我倆能贏!”

霍千羽驕傲地揚起頭。

既然答應下來,她自當全力以赴。

華姝也點點頭,以掌指向對面箭匣,“兩位,請吧。”

馮蔣兩人相識一眼,沖她們抱拳:“請。”

*

賽制是一人四箭,總籌數多者為勝。

其中射入壺口算一籌,貫耳為雙籌,雙耳為六籌,倚竿則是一次性計十籌。

秉著公平原則,上半場由馮蔣先投,下半場換兩個姑娘先。

“那就我先來吧。”蔣驍當仁不讓,上來就是一箭貫耳。

統算者:“計兩籌——”

這給霍千羽造成不小的心理壓力,第一箭,投偏了。

統算者:“空籌——”

圍觀的人,不由面露失望。

華姝握了握她肩膀,“沒關系,才第一箭。”

霍千羽抿緊唇,“嗯。”

第二箭,蔣驍隨手又是一箭貫耳。

統算者:“共計四籌——”

霍千羽舉起箭,反覆瞄準壺耳,然後深吸一口氣,猛地擲了出去。

統算者:“計兩籌——”

霍千羽興奮地拉著華姝的手,“中了!中了!這次中了!”

華姝欣然而笑,連連點頭回應她。

圍觀的人,開始微有詫異。

心說,這兩位姑娘還真不是意氣用事。

當然,也有人遲疑這純粹巧合罷了。

反正,蔣驍是重視起這位對手了。

他沒再手下留情,直接舉起剩餘的兩支箭,一齊射中雙耳。

統算者:“共計十籌——”

“六籌,不錯啊。”

“左右手都要顧及到,準頭可以。”

圍觀的人群,不時驚嘆談論。

到了霍千羽這邊,她不免有些游疑。

比分差距太大,她一支一支地投肯定沒勝算。可若兩支一起投,又怕會再投空。

華姝瞧在眼中,想了想,道:“王爺剛剛不是才說過麽,順心而為便是。”

霍千羽聞言,下意識擡頭望向主位。

霍霆原本正聽蕭成附耳匯報著什麽,察覺到門口的目光,側臉看來。

距離較遠,他聽不清她倆對話,目光微轉,朝華姝露出一道“這個時候,都能提及我?”的意味神情。

華姝臉頰一熱,低頭佯裝著抽出一支箭。

霍霆但笑不語。

蕭成環顧兩人幾圈,大嘴吧咧到耳後根,神似一只偷吃到甜瓜的牧羊犬。

門口這邊,霍千羽終於打定主意,也舉起剩餘兩箭,一齊投了出去。

不幸的是,只中一支。

統算者:“共計四籌——”

統算者:“下半場,輪換——”

霍千羽長嘆口氣,“姝兒,接下來就只能看你的了。”

華姝若有所思,沒說話。

而她接下來的舉動,再次震驚了不少人。

包括霍千羽,她看著面前遞過來的兩只箭,張了張嘴,又張了張嘴,連連擺手:“我不行的,這樣只會讓比分差距更大。”

華姝笑了笑,目光溫柔:“再試一次,我相信你這次肯定能投中。”

霍千羽:“可萬一我投不中呢?”

華姝:“請相信我的眼光,好嘛?”

“……好。”

霍千羽心裏幾番掙紮,在華姝期待的註視中,緩緩接過那兩支箭。

華姝繞到輪椅後面,半屈膝,為霍千羽仔細審量投擲的角度、手腕的高度。

這個姿勢,這些要領,這般悉心……她腦海不自覺閃過山裏的一些零碎畫面。

不算旖旎,但挨得很親密。鼻尖滿是縈繞著他清凜迫人的氣息。

蠻嚴厲的一位師父,如果她稍有走神,還會被小木棍打手心。明明眼疾未愈,也不知是怎麽發現的。

反正那時候的他,白日與晚間總是兩副面孔……

華姝臉頰又一燙,她沒敢再回頭看,卻不知錯覺與否,似有一道存在感極強的目光從主位那邊投了過來。

他,是不是也想到了呢?

華姝一瞬回神,專心為霍千羽審量一番,直起身,“都很好,投吧。”

“嗯!”霍千羽穩了穩心神,重新提起一口氣,緊緊盯著那對雙耳,再次雙箭齊發——

只見一箭順利貫耳,另一支箭卻撞在了細細的耳環上。

但是,箭頭的方向僅是微有偏轉。

然後貼著壺身外壁,緩慢的……

“滑進去了!”有人不禁歡喜低呼。

馮衡驚喜:“險象環生啊,刺激!”

蔣驍也走過來,由衷祝賀他的對手。

就連統算者,都小小興奮了下:“雙耳同貫!此計六籌!共計十籌——”

這時,有人帶頭鼓起掌來。

眾人回頭一看,原是大老爺霍雲,在親自為女兒喝彩呢。

霎時間,周圍掌聲接連響起。

雖說還未出比試結果,但這何嘗不算作一次很有紀念意義的勝利呢?

不止是投壺,更勝在一份心勁。

霍千羽望著大家的真心祝賀,不禁喜極而泣,她將臉埋進華姝腰間,悶悶地哽咽道:“姝兒,我真的做到了。”

頭一次在這麽多人面前,堂堂正正證明了自己。

她霍千羽,霍家的大小姐,雖然雙腿有疾,但她才不是一個廢物呢!

天道酬勤,以後她做什麽事都不會比常人差的!

華姝拍了拍她的背,欣然一笑:“嗯,我相信你下次還會做得更好。”

她笑容淡淡的,卻莫名感人。

兩個小姐妹的真摯情誼,更不知感染了在場多少人。

但福佳公主瞧著這一幕,無比刺眼。

她抱臂冷哼,比分拉開那麽大,得意什麽呀?

霍華羽也是陰沈著臉,抿唇心想,若是換作她上場,表現得定比這好。

保不準,還能投中一次倚竿呢。

接下來,比試繼續。

馮衡不敢再像蔣驍那般隨意,上來直接雙箭入耳

統算者:“共計十六籌——”

然後,就輪到華姝了。

這是她本場的第一箭,備受矚目。

包括霍霆在內,幾乎所有人都停下手裏的事,看向她。

只見那道海棠紅色的纖挑身影,從箭匣抽出一支箭,舉動半空,微微向前伏身,開始瞄準壺口。

有人不禁納悶,難道她不該中雙耳爭取比分最大嗎?

但轉念一想,中雙耳貌似也是必敗無疑,除非是……

“倚竿!”

統算者高唱道:“共計二十籌——”

一段短暫的沈默。

望著那根半懸在壺口的箭,眾人悠悠回神。

“追平了!”

“居然一箭追平了?!”

“這姑娘深藏不露啊……”

膳廳內氣氛重新高漲起來。

霍千羽最為興奮,差點都快手舞足蹈了,“姝兒,你真厲害!”

馮衡也讚嘆:“我剛就說嘛,你這是將門無犬女。當然,”他轉頭看向霍千羽,“你也是啊。”

“哈哈哈……”

在陣陣熱烈的討論聲中,華姝的心頭像被一根無形的絲線牽引著,還是忍不住看向主位,與這一切歡樂都密不可分的男人。

她一回頭,就撞見他的眼中。

剛剛還冷肅凍住全場的鳳眸,此刻弧長的眼尾上揚著,靜靜凝望她,專註、溫柔、驕傲、讚許……輕輕頷首。

兩人就這麽遙遙對視一眼,只一眼。

沒有只言片語,又好似千言萬語。

有清風吹來,拱門前,那棵木芙蓉的花瓣紛紛揚落,伴著嫣紅姹紫的秋菊,滿庭飄香。

當然,“倚竿”對於自幼習武的馮衡來說,也是易如反掌,贏得滿堂喝彩。

“倚竿!”統算者再次高唱:“共計二十六籌——”

然後,雙方就來到了決勝之局。

華姝手持最後一箭,不敢有絲毫情敵,專註瞄準壺口,又是一記漂亮的投擲。

“倚竿!”統算者高唱:“共計三十籌——”

如此,馮衡的最後一投就甚為關鍵。

相差四籌,比分咬得很緊。

只剩一支箭,除了投中“倚竿”,他別無選擇。

不過,眾人都覺得這本就理所應當。

可意外的是,在懸入壺口的瞬間,箭尾又輕飄飄墜地了?!

華姝蛾眉微擰,定定看向他。

馮衡無奈攤了攤手,“唉呀,看來這倚竿也不是誰想投就能投的。”他挑眉一笑:“回頭,你抽空教教我唄?”

華姝:“……”

最後,統算者高聲宣布:“三十籌對二十六籌,霍大小姐和華家小姐勝——”

新一波的喝彩聲,再次響徹膳廳。

對兩位姑娘的欣賞目光,各有千秋。

馮衡再次抱拳:“巾幗不讓須眉,受教了。”

華姝看破不說破,淡笑:“險勝。”

霍千羽更直接些,“下次可不準再故意讓著我了。”

蔣驍笑著點點頭:“一言為定。”

全場唯一強顏歡笑的人,莫過於霍華羽了。

福佳公主斜她一眼,慢悠悠靠過去,笑說:“華姑娘可真是深藏不露,醫術和投壺都如此精湛,想必琴藝書畫也樣樣不凡吧?”

霍華羽正在氣頭,脫口冷笑道:“哼,她也就這兩樣拿得出手了,女紅樂器全都一竅不通!”

她說完才意識到來人是誰,慌忙轉身告罪:“公……”

公主的身影已先一步遠去,掩面低聲同陳嬤嬤交代了兩句,而後慢悠悠坐回席位,饒有閑情逸致地撚了幾顆葡萄粒來吃。

幾乎同時,坐於她上方的霍霆,巋然開口:“比試如此精彩,這彩頭也沒理由寒酸,你們二人且近前來。”

主位下方有臺階,霍千羽輪椅不便,她往前輕推了下華姝,笑嘻嘻道:“姝兒,你快些去吧,我看著你領!”

事已至此,華姝也不想再耽擱大家的功夫,落落大方走上臺階,朝霍霆盈盈一拜。

不知為何,這回離得近了,她反而不敢與他對視了。

世界仿佛一剎那安靜。

只剩她和他兩個人。

華姝雙手交疊在身前,乖乖等著。

圓潤小巧的耳垂,莫名泛起一絲粉意……

霍霆瞧著她低眉垂眼的文靜模樣,耳邊卻響起濯纓來報她是如何翻墻揭瓦的,心裏好氣又好笑。

小騙子。

他倒不至於趁這會為難個小姑娘,從長纓手中接過那張鋪子地契,又從腰間解開一塊玉佩,托在掌心,遞出去。

華姝羽睫微擡,“這是?”

“雙人對決,彩頭自然也是雙份。”霍霆神色如常地說道。

但坐在下方的蕭成等十二位羅漢將軍,皆是目瞪如銅鈴,面面相覷。

——是我眼花了嗎?

——不是,老大他真給出去了啊。

——說好的不近女色呢?

這玉佩可不是普通的物件。

更不止貼身之物那麽簡單。

那可是調度霍霆所有暗衛的令牌!

甚至,都只有最親近的人才識得它!

而華姝,顯得便是那唯一一位,跟霍霆親近、卻又不識得玉佩之人。

她信以為真,雙手去捧接,依禮謝恩:“謝王爺賞……賜。”

指尖被捏住的剎那,她的心臟似也被人捏住,呼吸驟停。

這人,大庭廣眾之下……

好在只是那麽一下。

華姝忙不疊收回手,轉身,在無數道目光中,狀似面無波瀾地走下臺階。

實則雙腳好似踩在雲端上,整個人頭重腳輕,思緒被攪弄得飄乎乎的。

路過福佳公主時,她眼刀子愈加陰颼颼。

但華姝已經先被霍霆嚇得魂飛魄散,福佳公主這些就變得小巫見大巫了。她佯裝沒瞧見,將兩件彩頭都交由表姐保管,兩人重新回到座位。

而指尖那處,似還殘留著男人霸道的體溫,不爭氣地輕顫了兩下。

耳畔回蕩著他剛剛的話,僅兩個人能聽到的氣音:“等會還有驚喜。”

但不待華姝探究,相繼落座的賓客們,開始有人好奇相問:“適才觀望華姑娘的投箭手法,倒頗有幾分範式,不知師出何人?”

三老爺霍霈,若有所思地望向主位,“我瞧著姝兒這手法,怎麽像是……”

“常練習針灸罷了。”

華姝倉惶地輕聲打斷他,情急之下,她急中生智:“我主要是自學醫術,師承百家,準頭可能比旁人略勝一籌吧。”

“這樣麽?”三老爺將信將疑。

等再想追問時,卻被蕭成突然搶先一步打斷,只見他朝上首抱拳道:“聽聞老大近日新得一匹千裏駒,是不是,可否也,嗯……?”

“你小子,”霍霆隔空點了點蕭成,當場豪爽應下:“準了!”

膳廳的氣氛,頓時又熱鬧起來。

畢竟能入得了戰神法眼的寶馬,那自然不是一般的成色啊。

一時間,大家都爭相站起身。

排行十一的羅漢將軍,楊靖申請出戰:“這千裏駒可是我尋回來的,得算我一個啊。”

三老爺羅霈躍躍欲試,“瀾舟的那匹良駒不可多得啊,我也要來試試。”

就連長纓也坐不住了,“屬下也鬥膽一試。”

……

其實華姝四人之前比試下來,雖然過程曲折,但耗時不到一刻鐘。

因而留給接下來這場角逐的時間,足足有兩刻多鐘。

一番商議後,定下八人七場比試,

皆是武藝精湛之輩,尋常的投壺比試就顯得過於簡單了。

於是相約上難度,蒙眼,背身,再加移動壺身。

比試過程,好不精彩!

一通高超的炫技較量下來,蕭成憑著他賊鬼溜滑的小心機,力壓其他七人,將千裏良駒收入麾下,禁不住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哈,痛快!”

圍觀者亦是看得無限快哉。

相較而言,華姝的那點手法就被大夥逐漸拋之腦後。

唯獨那一人,意味深長的目光,偶然掃視過來。

四目相對瞬間,她眸光微怔,然後很快別過頭去,佯裝一心觀望前方的比試。

不多時,又此地無銀似的雙手捧腮,遮住那微紅的明艷臉蛋,也生澀直白地阻隔掉他的視線。

霍霆不以為意地端起酒樽,低頭飲啜時,嘴角弧度無聲放大。

這是惱上他了。

*

臨近開席,老夫人在眾人簇擁下緩步而來,赤金點翠的桂冠壓著滿鬢霜華。雖年華已逝,但面相富貴慈藹。

左側乃是韶華公主的鳳駕,冰清玉潔的氣質,亦是奪目出眾。

大夫人隨侍在右側。身後除去一眾侍奉,跟著阮糖等幾位貴女,以及變相去躲清凈的霍玄。

老夫人的到來,讓原本熱鬧的氛圍換作溫馨,膳廳內亦是歡笑不斷。

得知錯過了華姝和霍千羽的精彩比試,老人家好一頓遺憾:“唉,應當派人去告知我的,唉呀……”

隨後,她著人取來兩套質地上乘的文房四寶,兩套蝶翼銜珠的步搖翡翠頭面,笑說:“都是好孩子,祖母都要獎勵。”

大夫人也感動極了,各送四人一塊羊脂白玉原石,祝福道:“良匠已成器,這塊璞玉藉由你們自行雕琢吧。”

如此一來,馮老太師也發了話:“老夫今日來得匆忙,改日定也一齊給你們補上。”

四人接連道謝領賞。

其他人亦是笑得合不攏嘴。

霍玄也替家中兩個姐妹,向馮蔣二人道謝:“改日天福酒樓,我做東,你們都來。”

福佳公主恨恨盯著霍玄那滿面春風的笑意,一連飲盡好幾盞悶酒:等會有你們好看的!

韶華公主端坐一旁,順著她目光,註意到華姝。清冷的眸子,微露驚艷,但也轉瞬即逝。

畢竟輩分在那擺著呢,韶華公主淡漠收回目光,不作疑慮。

二夫人操持完宴席一應雜事,姍姍而來。落座後,窩了好大一團悶氣。她盯著霍華羽,低聲斥道:“你是蠢的嗎,不知道自己去爭取?”

霍華羽自己也氣不順呢,低聲反駁:“她倆一向交好,我能有什麽辦法?”

二夫人:“你……”

“好了好了,不就幾件賞賜麽。”霍霄從旁說和:“回頭我給華兒尋幾件更好的,今日場合重大,別為這點小事失了分寸。”

二夫人豎眉:“我在乎的是賞賜?”

今日王公貴胄無數,正是給子女相看的好時候。這麽一鬧,只怕日後霍千羽那個癱子的婚事,都得壓霍華羽一頭。

沒瞧見麽,剛剛領賞時,那蔣驍一連瞧了霍千羽好幾眼。

那可是馮老太師的親外甥啊!滿燕京城多少千金貴女,擠破頭都進不去的上乘門第!

二夫人越想越氣,狠狠戳霍華羽的腦門,“以後你多跟她倆走動走動,出門參宴時都跟上,別整天就知道跟丫鬟們瘋玩。”

“知道了,知道了!”霍華羽冷臉敷衍道。

三夫人身側的阮糖,亦是懊惱失策。

本以為今日宴飲,霍霆必定會與文臣武將們諸多交集。所以她就隨著韶華公主,去千竹堂陪老夫人談天,心想也能留下個好印象。

豈料,膳廳竟臨時安排投壺,讓華姝當眾好一場風光!

王爺還主動賜予她貼身玉佩,想必心中對她滿意更甚了吧?

阮糖瞧瞧專註喝甜漿酪的華姝,再望向談笑自若的霍霆。兩人目光鮮有交匯,儼然一副不熟的樣子。

若非數日前二夫人突然被剝奪掌家權,她可真就信了!

阮糖緊緊攥著帕子,強行告誡自己冷靜下來。

宴會未結束,就一切皆有變數。

之後宴席正式開始,美酒佳肴魚貫而入,歌舞也陸續登臺。

亦有民間雜耍,其中的幻術吞刀,更是讓滿座賓客拍案叫絕。

整場宴飲下來,可謂酒酣饜足。

直到《劍器舞》壓軸登場,出岔子了

那名古箏奏樂的伶人,突見這等大場面,一時緊張,摔在門外臺階上,劃破手指。

見血不吉利,二夫人沈下臉,命人將她匆匆帶下去。

《劍器舞》顧名思義,顯然是為霍霆這位戰神,特設的精彩表演。

除了舞劍者英姿颯爽,配樂亦要錚錚有力、殺伐激昂。

如今缺了樂師,無異於缺了靈魂。

二夫人愁眉不展之際,阮糖瞅準機會,盈盈起身。

哪知,福佳公主搶先一步,開口提議道:“我前些日子恰巧剛彈過這曲子,諸位若是不棄,且由我試試吧。”

二夫人忙道:“公主金尊玉貴,這可如何使得?”

福佳公主笑說不礙事,“鎮南王爺既是我的長輩,又為守衛我大昭的疆土鞠躬盡瘁,能向他獻奏一曲,我深感歡慰。”

但緊接著,她話鋒一轉:“只是這曲子啊,古箏配合長笛奏演為最佳。”她笑吟吟看向華姝,“適才,瞧見月桂居掛有長笛,華姑娘可願共奏一曲?”

華姝怔住。

上一瞬,還滿眼欣賞福佳公主的霍家女眷們,也都怔了下。

闔府的人皆知,華姝和霍千羽幼時偏好畫畫,最不愛學女紅、樂器,經常裝病逃學被女夫子打手板。

要說月桂居會掛長笛,那多半是用來搗藥的。

可公主當眾說出這番話,誰又敢說她扯謊呢,那豈非打皇室的臉面?

霍華羽忽然想到什麽,忙埋低了頭。

“承蒙公主不棄,但華姝的長笛著實難登大雅之堂。”華姝起身婉拒。

福佳公主:“華姑娘謙虛了,你醫術和投壺那般技藝精湛,若說不會長笛,恐怕在座沒幾人會信吶?”

“不曾謙虛,確是技藝粗鄙。”華姝眼波微轉,“在場諸多姊妹,皆是名滿京城的才女。不若請公主另擇適合人選吧。”

福佳公主卻堅持:“你莫不是擔心當眾演奏有礙觀瞻?咱可以屏風遮面的。”

人家公主都不嫌,華姝又怎敢?

“民女不是此意,而是……”

“那就這麽說定了!”

福佳公主一錘定音,笑瞇瞇凝著華姝啞言錯愕的樣子,整個人一派天真爛漫。

以至於,在場很多人都一時難辨,她是真的年幼不知事,還是故意刁難人。

畢竟,是霍府的宴席出紕漏在先。公主肯主動站出來,親自獻藝,怎麽看都像一番好意。

霍霆排兵布陣多年,一眼就看穿了她這等雕蟲小技。

他眉峰微動,正欲交代長纓去私下安排,卻見看門的小廝匆匆而來,“稟告王爺,宮中的魏公公來了。”

霍霆眉峰緩緩舒展,“請。”

廳內其他人茫然一瞬,轉而想到,這魏公公乃禦前太監,想必是來替聖上送賞賜的。

但轉念又一想,不對啊,那兩份賞賜眼下不就坐在上首主位了麽?

思忖間,魏公公已手持一柄浮沈,帶著兩個小太監走進門。他塗抹白色脂粉的臉,冷漠瘆人:“雜家見過王爺,多有叨擾之處,萬望王爺勿怪。”

霍霆:“來者皆是客,給魏公公看座。”

“不必了。”魏太太擡手制止,轉向右前方,冷著臉道:“雜家奉皇上口諭,召禮部尚書和侍郎大人即刻前往鴻臚寺。”

“按儀制迎接,吐蕃的和親使團。”

最後這句,他是對著霍霆說的。

卻似平地一聲雷,砸蒙在場所有人。

和親?!

好一陣冗長的死寂。

眾人如夢初醒,面面相覷後,不由得全看向上首的那兩位公主。

大昭朝適齡婚配的公主,僅此兩位。

韶華公主年長些,相對穩重些,仍安靜坐在原處,但一慣清冷沈靜的面容業已蒼白如紙。

福佳公主則騰得站了起來,上一瞬還春光滿面的她,此刻聲音都在抖:“和親?同誰和親?!”

魏公公恭敬福身:“回公主,尚未定奪。”

然大局已定,這事瞞不住,也攔不住

福佳公主倉皇無措地轉過頭,看向身側的小姑,眼神裏充斥著不安、疑惑、掙紮、戒備。

韶華公主卻未敵視於她,而轉頭看望上首的那位。

她一直都知道,這場賜婚為他所不喜。是以早就想好說辭,只待時機成熟就告知他,她婚後自當與他夫妻一體,齊心協力。

可惜,沒機會了。

福佳乃皇兄的親生女兒,而她不過一介宗親孤女,和親人選,不言而喻。

福佳公主卻不敢托大,萬一不是呢?

小姑可以嫁與霍霆作眼線,她則輩分不夠。親情和社稷,哪個對父皇更重要?

想到這,她整個人霎時癱坐回去。

與此同時,膳廳內其他人的目光,也從兩位公主身上轉至霍霆。

外人諸多打量與探究。

霍家人心頭微喜,但面上若無其事。

華姝要比旁人震驚數倍。

他那句“驚喜”,原是指……

他竟真為了她,不惜對抗皇室天威?

不,也不盡然。

華姝若有所思,慢慢揣度著:這場婚事本質是朝堂上的權勢對抗,兒女情長不過是掌權者的遮羞布罷了。

可一旦如此,聖上豈非更忌憚霍家?

這顯然不符合霍霆的行事作風,華姝靜靜凝望著主位那人,他該是另有退路的吧……

此刻此刻,霍霆正一手碾按著額頭,一手握著酒樽,接連飲盡數杯烈酒,半晌都悶不吭聲。

乍瞧上去,像極了未婚妻突然被搶走,而借酒澆愁的悲慟模樣。

但在場的文武群臣混跡多年,誰都不傻,震驚之餘不難猜到,此次和親使團極有可能就是鎮南王的手筆。

聖上賜婚是陽謀,和親也是陽謀。

這場對決,著實駭人。

離得最近的馮老太師,作為三朝老臣,什麽膽大包天的場面沒見過?

……這場面他真沒見過。

礙於人多口雜,他就一直瞪著霍霆,憤懣不滿地瞪著。

這臭小子,簡直是要反了天了!

霍霆看過來,認錯態度端正,為馮老太師也斟滿酒,淺淺碰杯。

然後用只有師生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一語雙關道:“今日這盤棋,學生……險勝。”

馮老太師一聽,白胡子都給氣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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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下一章就80%都是對手戲啦

甜甜的第一次約會[撒花]

預計也是萬字肥章

而且,要開始給四叔解毒了(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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