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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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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歸去

永平三年冬,臘月初九。

魏安進來添茶的時候,皇帝棠琮還在看那份軍報。

雁門關的。三天前送來的,他已經看了三遍。

魏安把茶盞放下,退到一旁。

皇帝忽然開口:“方家那姑娘,還在京城?”

魏安頓了一下。

“是。三年了。”

皇帝沒說話。

魏安也沒再說。他只是垂著眼,過了一會兒,輕聲說了一句:“先帝書房裏,有些舊物。老奴前幾日收拾的時候看見,想起來先帝當年,也等過一些人。”

皇帝的手指動了一下。

魏安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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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裏,皇帝一個人去了先帝的書房。

他不知道自己要找什麽。

他只是在那個匣子前站了很久。

然後他打開。

第一份,是他八歲時的功課。

他記得那天。父皇考他邊關軍餉的事,他說了一通話。說完之後,父皇什麽都沒說,只是讓他退下。他以為自己說錯了,忐忑了好幾天。

可旁邊的批註寫著:

“今日問琮兒邊關軍餉的事。他說將士守邊,吃不飽誰還肯守。又說錢不在賬上,在心上。朕沒誇他,怕他驕。但這孩子,有主見,有仁心。琮兒將來,會是個好皇帝。

他繼續翻。

翻到一頁,停住了。

那是他十一歲那年,番邦使節來朝。使節刁難,先帝的批註:

“今日番邦使節刁難,琮兒站了四個時辰,沒動一下。可朕不想讓他這麽能忍。邊患未平,他才要忍。朕得把這些都掃清了,讓他以後的孩子,不用再忍。”

又翻過幾頁。

是他十五歲那年,黃河發大水。他跟著大臣議事議到半夜,吵得不可開交。戶部想省錢,他想根治。

旁邊批著:

“今日議治河,琮兒說到子時才散。朕在屏風後聽了全程,他說得對。戶部那幾個老東西,想省錢,不想長遠。朕明日親自壓下去。這河,得治好了,不能把爛攤子留給他。”

他想起那年的事。戶部吵了半個月,最後忽然就定了。他以為是吵明白了。原來是父皇壓下去的。

再翻過幾頁。

是那一年——他後來才知道,那一年珩兒正在查糧草案,查到了翊衛司,查到了那些不該查的東西。

旁邊批著:

“老二的事,該了結了。罪名朕定,旨意朕下。珩兒要回京,不能讓他卷進來。天下人罵,罵朕。琮兒什麽都不用沾。他以後還要當皇帝,不能背著傷害手足的罵名。朕當這個惡人。朕要他幹幹凈凈坐上那把椅子。”

他以為自己對老二下手,是因為老二罪有應得。

原來那些罪名,是父皇定的。

父皇對他說:善待他們。

父皇對自己說:惡名我背。

他繼續翻。

一頁又一頁。

每一份都在。每一份都有批註。每一份都在告訴他——父皇一直在看他,一直在記他,一直在替他扛。

他以為他什麽都沒有。

可父皇給他的,是一個國泰民安的江山。

翻到最後一頁。

是一張發黃的紙條,沒有日期。

上面只有一行字:

“琮兒今天笑了。很久沒見他笑了。”

父皇記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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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安進來的時候,皇帝還坐在那裏。

匣子攤在面前,一地散落的紙張。

魏安沒說話。他走過去,把燈挑亮了些。然後退到一旁,站著。

皇帝忽然開口。

“魏安。”

“老奴在。”

沈默了很久。

皇帝的聲音很低,啞得厲害。

“我錯怪父皇了。”

魏安沒說話。

皇帝看著那些批註。

魏安輕聲說:“先帝臨走前那幾天,總念叨一句話。老奴湊近了才聽清——”

他頓了頓。

“他說,‘琮兒長大了,自己能行了。’”

皇帝低下頭。

眼淚砸在那些發黃的紙張上。

沈默了很久。

皇帝忽然開口,聲音很輕。

“太子……我以為他從來沒叫過我琮兒。”

魏安沈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陛下名諱是先帝親自起的。那年陛下出生,先帝高興得睡不著,翻來翻去選了這個字。老奴問先帝什麽意思,先帝說,琮是瑞玉,八寸見方,祭祀天地用的。他說,朕的兒子,是要承天地的。”

皇帝看著那張紙條。

“琮兒今天笑了。”

原來不是沒叫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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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了多久,不知道。

窗外的天,從黑到灰,從灰到白。

天亮的時候,他站起來。

走到窗前,推開窗。

冷風灌進來,激得他一凜。

“魏安。”

魏安從外面進來。

“傳方晴進宮。朕要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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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晴接到口諭的時候,正在給父親煎藥。

她換了身衣裳,跟著太監進了宮。

一路上什麽都沒問。

手攏在袖子裏,握著一枚玉佩。白玉,雲紋,紅繩。焐了很久了,溫的。

乾元殿裏很暖。炭火燒得很足。

方晴走進去,跪下。

“臣女方晴,叩見陛下。”

皇帝看著她。

素凈的衣裳,素凈的臉。站在那兒,安安靜靜的,卻像冬日裏的一枝紅梅——不招搖,不喧嘩,只是開著。可那一點紅,落在滿目素白裏,就成了唯一的顏色。

他忽然想起老三。

想起他跪在這裏說的那些話。

“起來吧。”

方晴站起來,垂手而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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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坐。”

方晴沒坐。

皇帝也不勉強。

“你父親怎麽樣了?”

“回陛下,家父舊傷覆發,這幾日好些了。只是精力已不如早年,還要養著。”

皇帝點點頭。

“你日日守著?”

“兒女分內之事。”

皇帝看著她。

“孝心可嘉。”

方晴微微低頭:“陛下過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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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沈默了一會兒。

殿裏很靜。只有炭火偶爾劈啪一聲。

他看著站在那裏的姑娘。不卑不亢,不急不躁。問一句,答一句。不問,就不說話。

他忽然想起老三跪在殿裏那天說的話。

“她等了我五年多。我若負她,天地不容。”

五年多。後來又等了三年。

他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些。

“他等了三年,著急了吧?”

方晴擡起頭。

她看著皇帝。那雙眼睛很靜,靜的底下,卻好像有什麽東西在動。

她沒有回答那個問題。

她只是說:“他寫信來。說那邊風大,草綠了,梅樹又開了。”

皇帝聽著,沒說話。

他又問:“你就沒想過,萬一……等不到呢?”

方晴看著他。

“臣女無怨,阿珩無悔。”

她的聲音不高,每個字卻說得清清楚楚。

皇帝楞住了。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這個人。八年。她說得這樣輕,這樣淡。可他知道這八個字有多重。

他忽然想起那些批註。想起父皇在門外站的那一夜。想起那張發黃的紙條——“琮兒今天笑了”。

他以為等不到是苦。

可眼前這個人告訴他,等本身,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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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晴跪下去。

“臣女鬥膽,有一事相求。”

“說。”

方晴低著頭,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字落在地上:

“家父戍邊二十一載,一生都在關外。如今病重在床,日夜思念北歸故裏。葉落歸根,人之常情。臣女求陛下開恩,準家父攜女還鄉。”

她磕下頭去。

額頭抵在地上。

皇帝沒說話。

他忽然想起老三說的話。

“絕不負她。”

那時候他不信。

現在他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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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來吧。”他說。

方晴站起來。

皇帝走到案前,鋪開一道明黃卷軸。

提筆。

“方振山戍邊二十一載,功在社稷。準其攜女北歸,落葉歸根。賜黃金百兩,以為養老之資。”

落筆。蓋上璽印。

他把聖旨遞給魏安。

然後他走到案邊,打開一個紫檀木匣。從裏面取出一塊玉佩。

白玉。雲紋。和方晴懷裏那枚,一模一樣。

方晴楞住了。

皇帝走到她面前。

“這塊玉佩,”他說,“和你身上那枚,原是一對。”

方晴看著那枚玉佩,接過來跪下去準備謝恩。

皇帝看著她,突然開口:

“替朕好好照顧棠珩。”

她端端正正磕了一個頭。

“臣女……謝陛下隆恩。”

皇帝擺了擺手。

“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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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晴走出乾元殿的時候,天開始下雪了。

細碎的雪花,從灰蒙蒙的天上飄下來,落在她肩上。

她站在殿外,看著那些雪花。

棠珩的話就在耳邊。

“換我等你。”

她那時候沒說話。

但她心裏說:好。

現在,可以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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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安送她出宮。

走到宮門口,方晴忽然停下來。

她轉過身,對著魏安,端端正正拜了下去。

“多謝魏公公。”

魏安趕緊伸手去扶。

“方姑娘,祝您和三殿下往後平安美滿。”

“多謝魏公公,您也保重。”

她轉身,走進雪裏。

魏安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宮門外

雪還在下。紛紛揚揚的,落在他蒼老的肩上。

他輕聲說了一句:“這雪,該停了。”

然後他轉身,走回宮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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