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來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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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來兮
永平三年臘月廿二，雁門關。
信是提前到的。方宴寫的，只有一行字：“動身了。估摸年前到。”
棠珩把那封信看了很久。折好，放進懷裏。和那些素箋放在一起。
然後他開始等。
明明知道最快也要臘月二十幾才能到，他還是每天下操後去城墻上站著，往南邊看。雪落在肩上，他也不拂。孫二狗問他看什麽，他沒言語。
後來方宴就沒信了。
他不知道的是，三百裏外，方宴正騎著馬，晃晃悠悠跟在那幾輛馬車後頭。方曉騎馬跑在前面，回頭沖他喊：“哥，你不讓人先回去說一聲？”
方宴瞥她一眼：“說什麽？”
“說咱們提前到了啊。”
方宴慢悠悠地：“急什麽。讓他等著。”
方曉楞了楞，然後笑了。
“哥你真壞。”
方宴哼了一聲。他等這一天等了三年，還不興讓他那個傻兄弟多著急兩天？
---
臘月廿二這天，棠珩照例在城墻上站著。
午時剛過，南邊官道上出現幾個黑點。他沒當回事——這個時辰常有商隊入關。
可那幾個黑點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楚。馬匹，還有馬車。
他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他站在那裏，沒動。
黑點近了。他認出打頭那匹棗紅馬，馬上的人那姿勢，他看了快十年——
是方宴。
方宴一個人，騎得飛快，把車隊遠遠甩在後頭。
棠珩的手攥緊了墻磚。
方宴策馬沖到城門口，勒住馬，仰頭沖城墻上喊：“哎！那個站崗的！下來幫忙搬東西！”
棠珩沒理他。
他盯著後頭那輛青帷馬車。
灰撲撲的帷子，舊舊的，和那年城門口那輛一模一樣。
馬車越來越近。方曉騎著馬從旁邊竄出來，沖他揮手：“阿珩哥哥！”
棠珩已經跑下城墻了。
他跑到城門口的時候，馬車正好停下。
方曉從馬上跳下來，笑嘻嘻地站在旁邊。方宴也下了馬，抱著胳膊，一臉看好戲的表情。
棠珩沒理他們。
他看著那輛車簾。
車簾沒動。
他站在那裏，忽然有點不敢往前。
三年。
三年了。
他想過很多次這一刻。想過她下車時他要說什麽，想過他要怎麽走過去，想過他會不會忍不住抱住她。
可真的站在這兒了，他什麽都想不起來。
他只是站著。
車簾掀開了。
方晴走下來。
她穿著那件素青色的襖裙，披著月白的鬥篷。頭發還是那樣挽著，臉還是那張臉——和離開那天一模一樣。三年，她一點沒變。還是那樣安安靜靜的，站在那兒，像一株不招搖的梅花。
她看著他。
他看著她。
兩人隔著幾步遠，誰都沒動。
方宴在旁邊咳嗽了一聲。方曉拽了拽他的袖子，小聲說：“哥，咱們走吧。”
方宴瞪她：“走什麽走，我還沒看夠——”
方曉把他拽走了。
城門口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雪還在下，細細碎碎的，落在她肩上，落在他肩上。
她忽然嘴角彎了一下。
很輕。
然後她走過來。
走到他面前。
他低頭看著她。看著她睫毛上落的細雪，看著她眼底那點亮亮的、他從三年前就記得的東西。
他想開口。
想說你來了。
想說我想你。
想說我等了好久好久。
可她站在面前，那些話忽然都說不出來了。
他看著她。
她也看著他。
過了很久——也許只是一瞬——她伸出手，在他手背上按了一下。
就一下。
和從前一樣。
他楞住了。
然後他笑了。
笑著笑著，眼眶有點熱。
---
方振山被扶下來的時候，棠珩已經跪在雪地裏了。
端端正正，磕了一個頭。
“將軍。”
方振山站在那裏，低頭看著他。老將軍頭發全白了，背也佝僂了些，但眼神還是那樣——沈沈的，穩穩的。
他看了棠珩很久。
“恩。”
旁邊不知什麽時候又溜回來的方宴樂了：“傻子，叫爹吧！”
棠珩的耳根一下子紅了。
方振山瞪了方宴一眼。方宴縮了縮脖子，但嘴角還咧著。
方振山收回目光，看著棠珩。
沒說話。
只是伸出手，在他肩上按了一下。
就一下。
和從前一樣。
然後他往關裏走。
方宴在後頭喊：“爹！東西還沒搬完呢！您倒是等等我——”
---
將軍府裏外忙成一團。
大包小裹從車上卸下來，堆了半個院子。方宴站在中間指揮，嗓門大得半條街都能聽見：“那個箱子搬東廂！那幾捆書搬老爺子屋裏！哎哎哎那是我妹的藥別磕了——”
方振山帶的東西最多，光是兵書就裝了三大箱。他站在廊下看著人搬，時不時說一句“那箱輕放”，背著手，臉上看不出什麽，但眼角那點彎著的弧度藏不住。
方晴的東西也不少。藥材、醫書、藥碾子、瓶瓶罐罐，裝了滿滿兩大車。她站在一旁，一樣一樣看著歸置，偶爾說一句“那包放陰涼處”，聲音輕輕的，但誰都不敢不聽。
方曉的東西最少。一個包袱，裏頭幾件換洗衣裳，還有一把刀。
那把刀是她離京前剛得的——方振山托人打的，說姑娘大了，該有自己的兵刃。刀身比尋常的輕些，刀柄上纏著青色的絲絳，是她自己挑的顏色。
方宴看了一眼，樂了。
“喲，女將軍的刀？”
方曉瞪他一眼，把刀抱緊了。
方宴湊過去，壓低聲音：“一個姑娘家，舞刀弄槍的，將來誰娶你？”
方曉也壓低聲音，學著他的語氣：“你還說我？這麽多年也沒人看上你。”
方宴的笑僵在臉上。
方曉抱著刀，從他身邊走過去，頭都沒回。
方宴站在原地，噎了半天，回頭沖院子裏喊：“晴兒！你管管你妹妹！”
方晴正在歸置藥材，頭都沒擡：“管不了。”
棠珩站在旁邊，嘴角彎著。
方宴瞪他一眼，又瞪方曉的背影一眼，嘀嘀咕咕地去搬東西了。
---
東西搬得差不多了，方宴開始翻箱倒櫃找他那壇藏了許久的酒。
翻著翻著，他翻出一個長條形的包袱。
打開。
楞住了。
“爹！”
方振山在屋裏喝茶，沒理他。
方宴舉著那東西跑進屋：“爹您說您，怎麽把這玩意兒也帶來了？”
烏木戒尺，油亮亮的，邊角磨得圓潤。跟了他們家二十年，打他們仨打了十幾年。
方振山慢悠悠地放下茶盞。
“留著用。”
方宴噎住了。
他看看那戒尺，又看看跟進來的棠珩和站在門口的方晴，忽然樂了。
“我們都這麽大了，您還打誰啊？”
方振山瞥他一眼。
“多大我也是你爹。管不了你？”
方宴的笑僵在臉上。
方晴站在門口，嘴角彎了一下。棠珩也笑了。
方宴回頭瞪他們，倆人誰也不理他。
他嘀嘀咕咕把戒尺放回箱子裏，放進去之前，又看了一眼。
“行行行，我給您老人家留好，留著將來——”
他頓了頓，瞥了棠珩一眼。
“打你孫子吧！”
棠珩耳根紅了笑了。
方晴轉過身去，假裝在看院子裏那株梅樹。
---
除夕那天傍晚，棠珩帶方晴去了將軍府後院。
那株梅樹還在。雪後初晴，枝頭還剩幾朵紅梅，在暮色裏格外顯眼。
她站在樹下，看著那些梅花。
他站在她身後。
“你寄來的那朵，”他說，“我夾在醫書裏。三年，翻了多少遍，數不清了。”
她沒回頭。
“每次翻開都能看見。”
她還是沒回頭。
他忽然伸出手，從枝頭摘下一朵梅花。
然後他走上前，輕輕別在她發間。
她沒動。
他站在她身後，看著那朵梅花別在她烏黑的發間。紅的，小小的，和那年她在信裏寄給他的一模一樣。
“晴兒。”他叫了一聲。
她慢慢轉過身。
兩人面對面站著。
很近。近到能看見她睫毛上落的細雪，能聞見她身上那股熟悉的藥香。
她看著他。看著他眼底那點終於落定的東西。
他看著她。看著她發間那朵紅梅。
遠處傳來隱隱約約的鞭炮聲。關裏的百姓開始守歲了。
他忽然開口。
“我這輩子，最對的一件事——”
她等著他說下去。
他看著她的眼睛。
“就是走錯路，走到雁門關。”
她沒說話。
但她嘴角彎了一下。
然後她輕輕靠進他懷裏。
他抱住了她。
很輕。很穩。
風把那株梅樹吹得簌簌響，幾片花瓣落下來，落在他們肩上。
遠處，方宴在喊他們吃年夜飯。
沒人理他。
---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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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平三年臘月廿二，雁門關。
信是提前到的。方宴寫的，只有一行字：“動身了。估摸年前到。”
棠珩把那封信看了很久。折好，放進懷裏。和那些素箋放在一起。
然後他開始等。
明明知道最快也要臘月二十幾才能到，他還是每天下操後去城墻上站著，往南邊看。雪落在肩上，他也不拂。孫二狗問他看什麽，他沒言語。
後來方宴就沒信了。
他不知道的是，三百裏外，方宴正騎著馬，晃晃悠悠跟在那幾輛馬車後頭。方曉騎馬跑在前面，回頭沖他喊：“哥，你不讓人先回去說一聲？”
方宴瞥她一眼：“說什麽？”
“說咱們提前到了啊。”
方宴慢悠悠地：“急什麽。讓他等著。”
方曉楞了楞，然後笑了。
“哥你真壞。”
方宴哼了一聲。他等這一天等了三年，還不興讓他那個傻兄弟多著急兩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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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廿二這天，棠珩照例在城墻上站著。
午時剛過，南邊官道上出現幾個黑點。他沒當回事——這個時辰常有商隊入關。
可那幾個黑點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楚。馬匹，還有馬車。
他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他站在那裏，沒動。
黑點近了。他認出打頭那匹棗紅馬，馬上的人那姿勢，他看了快十年——
是方宴。
方宴一個人，騎得飛快，把車隊遠遠甩在後頭。
棠珩的手攥緊了墻磚。
方宴策馬沖到城門口，勒住馬，仰頭沖城墻上喊：“哎！那個站崗的！下來幫忙搬東西！”
棠珩沒理他。
他盯著後頭那輛青帷馬車。
灰撲撲的帷子，舊舊的，和那年城門口那輛一模一樣。
馬車越來越近。方曉騎著馬從旁邊竄出來，沖他揮手：“阿珩哥哥！”
棠珩已經跑下城墻了。
他跑到城門口的時候，馬車正好停下。
方曉從馬上跳下來，笑嘻嘻地站在旁邊。方宴也下了馬，抱著胳膊，一臉看好戲的表情。
棠珩沒理他們。
他看著那輛車簾。
車簾沒動。
他站在那裏，忽然有點不敢往前。
三年。
三年了。
他想過很多次這一刻。想過她下車時他要說什麽，想過他要怎麽走過去，想過他會不會忍不住抱住她。
可真的站在這兒了，他什麽都想不起來。
他只是站著。
車簾掀開了。
方晴走下來。
她穿著那件素青色的襖裙，披著月白的鬥篷。頭發還是那樣挽著，臉還是那張臉——和離開那天一模一樣。三年，她一點沒變。還是那樣安安靜靜的，站在那兒，像一株不招搖的梅花。
她看著他。
他看著她。
兩人隔著幾步遠，誰都沒動。
方宴在旁邊咳嗽了一聲。方曉拽了拽他的袖子，小聲說：“哥，咱們走吧。”
方宴瞪她：“走什麽走，我還沒看夠——”
方曉把他拽走了。
城門口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雪還在下，細細碎碎的，落在她肩上，落在他肩上。
她忽然嘴角彎了一下。
很輕。
然後她走過來。
走到他面前。
他低頭看著她。看著她睫毛上落的細雪，看著她眼底那點亮亮的、他從三年前就記得的東西。
他想開口。
想說你來了。
想說我想你。
想說我等了好久好久。
可她站在面前，那些話忽然都說不出來了。
他看著她。
她也看著他。
過了很久——也許只是一瞬——她伸出手，在他手背上按了一下。
就一下。
和從前一樣。
他楞住了。
然後他笑了。
笑著笑著，眼眶有點熱。
---
方振山被扶下來的時候，棠珩已經跪在雪地裏了。
端端正正，磕了一個頭。
“將軍。”
方振山站在那裏，低頭看著他。老將軍頭發全白了，背也佝僂了些，但眼神還是那樣——沈沈的，穩穩的。
他看了棠珩很久。
“恩。”
旁邊不知什麽時候又溜回來的方宴樂了：“傻子，叫爹吧！”
棠珩的耳根一下子紅了。
方振山瞪了方宴一眼。方宴縮了縮脖子，但嘴角還咧著。
方振山收回目光，看著棠珩。
沒說話。
只是伸出手，在他肩上按了一下。
就一下。
和從前一樣。
然後他往關裏走。
方宴在後頭喊：“爹！東西還沒搬完呢！您倒是等等我——”
---
將軍府裏外忙成一團。
大包小裹從車上卸下來，堆了半個院子。方宴站在中間指揮，嗓門大得半條街都能聽見：“那個箱子搬東廂！那幾捆書搬老爺子屋裏！哎哎哎那是我妹的藥別磕了——”
方振山帶的東西最多，光是兵書就裝了三大箱。他站在廊下看著人搬，時不時說一句“那箱輕放”，背著手，臉上看不出什麽，但眼角那點彎著的弧度藏不住。
方晴的東西也不少。藥材、醫書、藥碾子、瓶瓶罐罐，裝了滿滿兩大車。她站在一旁，一樣一樣看著歸置，偶爾說一句“那包放陰涼處”，聲音輕輕的，但誰都不敢不聽。
方曉的東西最少。一個包袱，裏頭幾件換洗衣裳，還有一把刀。
那把刀是她離京前剛得的——方振山托人打的，說姑娘大了，該有自己的兵刃。刀身比尋常的輕些，刀柄上纏著青色的絲絳，是她自己挑的顏色。
方宴看了一眼，樂了。
“喲，女將軍的刀？”
方曉瞪他一眼，把刀抱緊了。
方宴湊過去，壓低聲音：“一個姑娘家，舞刀弄槍的，將來誰娶你？”
方曉也壓低聲音，學著他的語氣：“你還說我？這麽多年也沒人看上你。”
方宴的笑僵在臉上。
方曉抱著刀，從他身邊走過去，頭都沒回。
方宴站在原地，噎了半天，回頭沖院子裏喊：“晴兒！你管管你妹妹！”
方晴正在歸置藥材，頭都沒擡：“管不了。”
棠珩站在旁邊，嘴角彎著。
方宴瞪他一眼，又瞪方曉的背影一眼，嘀嘀咕咕地去搬東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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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西搬得差不多了，方宴開始翻箱倒櫃找他那壇藏了許久的酒。
翻著翻著，他翻出一個長條形的包袱。
打開。
楞住了。
“爹！”
方振山在屋裏喝茶，沒理他。
方宴舉著那東西跑進屋：“爹您說您，怎麽把這玩意兒也帶來了？”
烏木戒尺，油亮亮的，邊角磨得圓潤。跟了他們家二十年，打他們仨打了十幾年。
方振山慢悠悠地放下茶盞。
“留著用。”
方宴噎住了。
他看看那戒尺，又看看跟進來的棠珩和站在門口的方晴，忽然樂了。
“我們都這麽大了，您還打誰啊？”
方振山瞥他一眼。
“多大我也是你爹。管不了你？”
方宴的笑僵在臉上。
方晴站在門口，嘴角彎了一下。棠珩也笑了。
方宴回頭瞪他們，倆人誰也不理他。
他嘀嘀咕咕把戒尺放回箱子裏，放進去之前，又看了一眼。
“行行行，我給您老人家留好，留著將來——”
他頓了頓，瞥了棠珩一眼。
“打你孫子吧！”
棠珩耳根紅了笑了。
方晴轉過身去，假裝在看院子裏那株梅樹。
---
除夕那天傍晚，棠珩帶方晴去了將軍府後院。
那株梅樹還在。雪後初晴，枝頭還剩幾朵紅梅，在暮色裏格外顯眼。
她站在樹下，看著那些梅花。
他站在她身後。
“你寄來的那朵，”他說，“我夾在醫書裏。三年，翻了多少遍，數不清了。”
她沒回頭。
“每次翻開都能看見。”
她還是沒回頭。
他忽然伸出手，從枝頭摘下一朵梅花。
然後他走上前，輕輕別在她發間。
她沒動。
他站在她身後，看著那朵梅花別在她烏黑的發間。紅的，小小的，和那年她在信裏寄給他的一模一樣。
“晴兒。”他叫了一聲。
她慢慢轉過身。
兩人面對面站著。
很近。近到能看見她睫毛上落的細雪，能聞見她身上那股熟悉的藥香。
她看著他。看著他眼底那點終於落定的東西。
他看著她。看著她發間那朵紅梅。
遠處傳來隱隱約約的鞭炮聲。關裏的百姓開始守歲了。
他忽然開口。
“我這輩子，最對的一件事——”
她等著他說下去。
他看著她的眼睛。
“就是走錯路，走到雁門關。”
她沒說話。
但她嘴角彎了一下。
然後她輕輕靠進他懷裏。
他抱住了她。
很輕。很穩。
風把那株梅樹吹得簌簌響，幾片花瓣落下來，落在他們肩上。
遠處，方宴在喊他們吃年夜飯。
沒人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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