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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長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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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長望

永平元年四月初一,他們到了雁門關。

遠遠看見那道城墻的時候,棠珩勒住了馬。

方宴在旁邊也停下來。他沒說話,就那麽看著。

雁門關。他守了三年的地方。

和記憶裏一模一樣。黑色的城墻從山巒之間橫臥過去,敵樓高高地聳著,烽火臺還冒著淡淡的煙。風從關外吹過來,帶著熟悉的氣息——金鐵、塵土、還有青草剛剛返青的味道。

不一樣的是,這一次,他是自己走回來的。

不是流放,不是逃命,不是無處可去。

是他自己選的。

棠珩忽然覺得胸口那口壓了三年的氣,慢慢松開了。

京城那座鎖,終於從他身上卸下去了。

“走吧。”方宴在旁邊說。

棠珩點點頭。

兩人策馬往關裏走。

守門的士卒驗了文書,擡頭看了他一眼,楞住了。

“丁……丁隊正?”

棠珩看著他。面生,不認識。

那士卒已經喊起來了:“丁隊正回來了!丁隊正回來了!”

消息比馬跑得還快。

剛到營房門口,孫二狗就從裏頭沖出來了。

“丁隊正——!”

他喊了一半,忽然卡住了。站在三步開外,上下打量著棠珩,眼眶慢慢紅了。

“你、你回來了?”

棠珩看著他。

瘦高個還是那個瘦高個,眼睛還是那麽亮。只是臉上多了幾道疤,肩上的肩標也換過了。三年前他走的時候,孫二狗還是伍長。現在肩上扛著的,是隊正的銜了。

“回來了。”棠珩說。

孫二狗楞了一息。

然後他沖過來,一把抱住棠珩。

抱得很用力。棠珩被他撞得退了一步,背上那些舊傷隱隱扯了一下,但他沒躲。他擡起手,在孫二狗背上拍了拍。

孫二狗聲音發悶,悶在棠珩肩膀上,“走了三年多,一點音訊都沒有——老子以為你死在京城了——”

他說不下去了。

棠珩沒說話。只是又拍了拍他的背。

陳石頭從後面跑過來,站在旁邊,眼眶也紅著。他沒敢上來抱,只是搓著手,一遍一遍說:“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趙猛拄著拐杖從營房裏走出來。

他的那條胳膊徹底廢了,空空的袖子垂著,走路也瘸了。但他站在門口,看著棠珩,臉上慢慢浮起一個笑。

“丁七九。”他說。

棠珩松開孫二狗,走過去,站在他面前。

趙猛看著他。看著他瘦了的臉,看著他眼底那點不一樣的東西。看了很久。

“回來就好。”他說。

聲音啞啞的。

棠珩的喉嚨動了動。

“嗯。”

那天中午,孫二狗張羅著湊了一桌菜。

沒什麽好東西,就是些邊關常吃的——醬肉、鹹菜、雜面餅子,還有一壺不知道從哪兒翻出來的酒。碗是豁了口的,筷子也長短不齊,但擺了一桌子,熱氣騰騰的。

幾個人圍坐在一起。

孫二狗給棠珩倒酒,倒得滿滿的,酒都溢出來了。

“喝!”他說。

棠珩端起來,喝了一口。

辣。從喉嚨燒進胃裏。和從前一樣。

孫二狗一直盯著他看。看著他喝下去,看著他放下碗,看著他臉上那點不一樣的東西。

“京城不好吧?”他忽然問。

棠珩頓了一下。

孫二狗說完就後悔了,撓了撓頭:“我瞎說的,你別往心裏去。”

棠珩搖了搖頭。

“不好。”他說。

孫二狗楞住了。他沒想到棠珩會承認。

棠珩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

“所以回來了。”

孫二狗看著他,忽然咧嘴笑了。

“那行!回來就好!咱邊關別的沒有,風大,但敞亮!”

酒喝完了,話也說完了。孫二狗趴在桌上睡著了,陳石頭在旁邊打盹。趙猛拄著拐杖先回去了。

棠珩一個人走出營房。

天已經黑了。月亮升起來,照在校場上,白晃晃的。

他站在那裏,看著那道城墻。

白天那些熱鬧、那些笑臉、那些酒碗碰在一起的聲音,忽然都遠了。

他慢慢走上城墻。

夜裏風大,灌進領口,涼颼颼的。守夜的士卒看見他,想開口,被他擺手止住了。

他走到一處垛口前,停下來。

這是他守過的垛口。每一塊磚他都摸過,每一道裂縫他都記得。那年黑風坳夜襲,他就是站在這兒,一箭射斷了射向方宴後心的冷箭。

他伸出手,摸了摸墻磚。

涼的。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方振山站在城墻上,指著關外說:“那就是我們要守的地方。”

他站在那兒,風吹著他的衣袍。

從懷裏摸出一樣東西。

一張素箋。

月光下,那兩個字還是那麽清楚。

“心照。”

他看了一會兒。

然後折好,放回去。

日子就這樣過下來了。

卯時起床,辰時操練,午時吃飯。下午巡墻,晚上輪值。和從前一樣。

不一樣的是,他開始寫信了。

頭一封信,他寫了很久。

坐在燈下,鋪開紙,研好墨,提筆。寫一行,劃掉。再寫一行,又劃掉。

最後只剩下一行字:

“雁門關的春天,和從前一樣。”

他看了半天,覺得太短。又加了一句:

“風還是大。”

然後把紙折好,封起來,托人帶去京城。

半個月後,回信來了。

信封上沒寫字,打開,裏面是一張素箋。

她的字。

“添衣。風寒。”

他把那張素箋看了很久。

然後折好,放進懷裏。

和那些舊的一起。

從那天起,他隔一段日子就寫一封信。

有時候長,有時候短。

長的,寫孫二狗又吹牛說自己箭術第一,寫陳石頭把那段垛口摸了八百遍,寫趙猛教新兵時罵人的樣子和從前一樣。

短的,寫今天巡墻看見一只鷹,寫關外的草又綠了,寫夜裏聽見琴聲想起她。

她的信也來。

有時候是兩個字:“收到。”

有時候是三個字:“別著涼。”

有時候是長長的一段,寫藥房新進了什麽藥材,寫方曉又長高了,寫父親身體還行只是念叨他。

有一回,她寫:“今天配了一副新方子,治風寒的。想著你那邊冷,記了下來,等你回來給你用。”

他把那封信看了很多遍。

然後折好,放進懷裏。

和那些素箋放在一起。

雁門關的太陽很烈,曬得墻磚發燙。他就站在那兒,看著南邊的天。看雲從那邊飄過來,一朵一朵,飄過關墻,飄到關外去。

孫二狗問他:“丁隊正,你看什麽呢?”

他說:“看雲。”

孫二狗撓頭:“雲有什麽好看的?”

他沒回答。

孫二狗就不問了。

但每次有信來,孫二狗都知道。因為那天丁隊正的眼睛會亮一下。不是那種很明顯的亮,是那種只有一直盯著他看的人才能察覺的、一閃而過的亮。

信看完了,他就把信折好,放進懷裏。

然後繼續站著。

繼續看著南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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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門關的冬天和從前一樣冷。風從關外吹過來,刀子似的,割在臉上。

他還站在城墻上。

披著厚厚的冬衣,站在那兒,往南邊看。

雪落在他肩上,他也不拂。就那麽站著,看著。

有一天傍晚,他下了城墻,往關裏走。

路過將軍府的時候,他站住了。

院墻不高。他能看見裏面那株梅樹。

紅梅。開得正烈。風雪越大,花開得越盛。和從前一樣。

他站在那兒,看著那株梅樹。

想起她站在藥房窗後的樣子,月光落在她臉上。想起她給他換藥的樣子,手指很輕,怕弄疼他。想起她說的那句“好”。

想起那朵幹梅花。她壓在信裏,寄給他。

他站在風雪裏,看著那株梅樹。

雪落滿肩。

那天晚上,他回到營房,鋪開紙,給她寫信。

只有幾行:

“今天看見那株梅樹了。開得和從前一樣。你寄來的那朵,我收著。夾在醫書裏。每次翻開都能看見。”

頓了頓,又加了一句:

“這裏什麽都好。”

他把信折好,封起來。

托人帶去京城。

臘月裏有一天,方宴來找他。

“走,喝酒。”

棠珩看著他。

方宴說:“劉伯那兒。他說你再不去,他就把酒都倒給孫二狗了。”

棠珩楞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很輕。

老劉頭酒鋪還是老樣子。

半地下的小店,門口掛著破燈籠。掀簾進去,熱氣撲面而來。羊湯的香味混著酒氣,熏得人眼睛發澀。

劉伯坐在櫃臺後面,獨眼一瞪。

“喲,丁小子,還活著呢?”

棠珩走進去,在他對面坐下。

“活著。”

劉伯看著他,看了一會兒。獨眼裏有什麽東西閃了閃。

然後他站起來,從櫃臺底下摸出一壇酒。

“窖了三年的老白幹,專等你回來喝。”

劉伯把酒壇子往桌上一放,又端了兩碗羊湯上來。

“喝。”

棠珩端起碗,喝了一口。

辣。從喉嚨燒進胃裏。和從前一樣。

方宴也端起碗,喝了一口。

兩人就這麽喝著,誰都沒說話。

劉伯坐在櫃臺後面,也不說話,就看著他們。

酒過三巡,話就多了。

方宴開始說邊關的事。

棠珩聽著,一碗一碗喝酒。

他也開始說。說在雁門關那些年,說第一次守城,說方宴把他從河裏撈起來。

方宴笑。

“那時候你瘦得跟竹竿似的,我還以為救不活。”

棠珩也笑。

兩人越說越來勁,酒一碗接一碗。

後來方宴說什麽,棠珩已經聽不清了。他只看見方宴的嘴在動,聲音嗡嗡的,像隔著一層什麽東西。

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

酒沒了。

他放下碗,看著空空的碗底。

忽然,他開口了。

“晴兒。”

方宴楞住了。

棠珩沒看他。他看著那盞昏黃的油燈,看著燈焰一跳一跳的。

“晴兒……”他又叫了一聲。

聲音啞得厲害。

方宴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咽回去了。

棠珩低著頭,肩膀開始抖。

起先只是輕輕的抖。然後越來越厲害。

他把臉埋進掌心裏。

方宴看見,他的肩膀一聳一聳。

沒有聲音。

但方宴知道,他在哭。

劉伯坐在櫃臺後面,獨眼裏有什麽東西閃了閃。他站起來,走到簾子邊,把簾子放下。然後回到櫃臺後面,繼續坐著。不說話,也不看。

方宴坐在那兒,不知道該說什麽。

他就那麽看著棠珩。看著他把臉埋在手心裏,看著他的肩膀一聳一聳。

過了很久。

棠珩擡起頭。

臉上全是淚。眼眶紅著,睫毛濕著,淚痕一道一道的。

他看著方宴,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我想她。”他說。

方宴楞住了。

棠珩看著他,又說了一遍。

“我想她。”

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

方宴的喉嚨動了動。

他想說什麽。想說“她知道”,想說“她也在想你”,想說“快了,快了”。

可他什麽都說不出來。

他只能伸出手,在棠珩肩上按了一下。

就一下。

棠珩低下頭。

又哭了。

這一次,出了聲。

很輕,壓著的,從喉嚨裏擠出來的那種聲音。

和那年她在馬車裏哭的時候,一樣。

第二天早上,棠珩醒來的時候,頭疼得厲害。

他坐起來,楞楞地看著窗外。

昨晚的事,斷斷續續地想起來一些。

喝酒。哭。喊她的名字。

他低下頭,把臉埋進掌心裏。

孫二狗探頭進來:“丁隊正,該出操了。”

棠珩擡起頭。

“嗯。”

他站起來,走出去。

和從前一樣。卯時起床,辰時操練,午時吃飯。下午巡墻,晚上輪值。

和從前一樣。

只是從那天起,孫二狗發現,丁隊正站在那裏看雲的時候,眼神裏多了點什麽。

不是難過。

是等。

永平元年過去了。

永平二年來了。

春天的時候,他站在城墻上,往南邊看。關外的草綠了,風裏帶著泥土的氣息。

他在信裏寫她:“草綠了。”

夏天的時候,他站在城墻上,往南邊看。太陽很烈,曬得人發暈。

她在信裏寫:“別中暑。多喝水。”

秋天的時候,他站在城墻上,往南邊看。天高了,雲淡了。

他在信裏寫:“夜裏能聽見胡騎的馬蹄聲,很遠。”

她回:“小心。”

他看了很久。

然後折好,放回去。

冬天的時候,雪落下來了。

他站在城墻上,往南邊看。雪落在肩上,他也不拂。

他在信裏寫:“那株梅樹又開了。和那年一樣。”

她回了一朵幹梅花。

他把那朵梅花看了很久。

然後夾進醫書裏。

和從前那朵放在一起。

永平二年,他立過一次功。

是巡邊的時候,發現了一小股胡騎的蹤跡,提前報了信,沒讓關裏吃虧。

戰後論功,方宴問他要什麽。

他想了想。

“什麽都不要。”

方宴看著他。

他說:“我就想踏踏實實活著。守著這道墻。等著她。”

方宴楞了一下。

然後他點了點頭。

“行。”

永平三年春天,雪化了。

他還是站在城墻上,往南邊看。

有一天傍晚,方宴走上來,在他旁邊站定。

兩人都沒說話。

過了很久。

方宴忽然開口像問自己:“他們什麽時候能回來?”

風很大。

棠珩沈默了一會兒。

“總會來的。”

方宴也看著南邊。

雪化了的原野,遠遠的,一片蒼茫。

他忽然說:“她等得起,你也等得起。你們倆,還真配。”

棠珩沒說話。

但他嘴角彎了一下。

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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