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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離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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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離京

永平元年三月十三,棠珩的郡王府開始收拾東西了。

其實沒什麽可收拾的。那幾箱書,那幾件衣裳,那包艾草,那把匕首。

但棠珩自己從櫃子裏捧出一個匣子。

打開。

裏面是厚厚一疊素箋。

“心照。”

“秋燥。”

“天寒添衣。”

“雪後添衣。”

“工整。”

“甜。”

“再練。”

“進步。”

還有那些只有藥方沒有字的,一張一張,疊得整整齊齊。邊角都壓平了,被他翻過無數遍。

他一張一張看過去。

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那些素箋收好,放進箱子最下層。壓在最底下。

蓋上箱蓋的時候,他的手在上面停了一會兒。

小順子站在旁邊,看著他做這些,沒敢出聲。

棠珩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外面。天陰著,雲層壓得很低,和那年他離京時一模一樣。

“小順子。”

小順子走上前:“殿下。”

棠珩從懷裏摸出一封信,遞給他。

“這是我寫給魏公公的。明天你去找他,他會安排你。”

小順子接過去,攥在手心裏。

棠珩又從懷裏摸出一個布包,塞進他手裏。小順子低頭一看,楞住了。那是一疊銀票,厚厚一沓。

“殿下……這、這太多了……”

“不多。”棠珩看著他,“這兩年多,你跟著我,沒享過什麽福。這些錢,你留著傍身。往後有什麽事,就去找魏公公。他會照顧你。”

小順子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殿下……”

棠珩伸出手,在他肩上按了一下:“魏公公是個好人。他跟我父皇一輩子,什麽都知道。你跟了他,他不會虧待你。”

小順子拼命點頭,說不出話。

棠珩收回手,看著他:“還有一件事。若是她……有什麽事,你幫不上忙,就去找魏公公。他能在禦前遞話。”

小順子楞了一下,然後拼命點頭:“奴才記住了!殿下放心!”

從那日開始,棠珩每天都去定國公府。

早上出門,傍晚回來。和從前一樣。

和從前一樣,她給他換藥。和從前一樣,他握著她的手不放。和從前一樣,她瞪他,他就笑。

和從前一樣。

只是誰也不提“走”那個字。

方曉這兩日安靜了許多。

她不再跑來跑去喊“姐夫”了。她有時候站在廊下,看著藥房裏那兩個人。姐姐低著頭碾藥,阿珩哥哥坐在旁邊看著。他們不怎麽說話,可姐姐偶爾擡頭,阿珩哥哥就看著她。那眼神,讓方曉心裏又酸又軟。

她忽然就懂了。

以前不懂,是因為沒到懂的時候。

她看著姐姐和阿珩哥哥,看著他們明明舍不得卻誰也不說的樣子,看著父親偶爾出來站一會兒又默默走開的樣子,看著哥哥坐在院子裏發呆的樣子。

她什麽都沒說。只是每天悄悄把飯菜端到藥房門口,輕輕放下,又悄悄走開。

有一天傍晚,她端著飯菜走過去,正好看見阿珩哥哥從藥房裏出來。兩人打了個照面。

她站住了。

棠珩也站住了。

她看著他,忽然叫了一聲:“阿珩哥哥。”

棠珩等著她說下去。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可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最後她只是小聲說:“你……你要好好的。”

棠珩看著她。

十五歲的小姑娘,眼眶紅著,卻硬撐著沒讓眼淚掉下來。和她姐姐一個樣。

他伸出手,在她頭上輕輕揉了一下。

“嗯。”

她點點頭,端著飯菜走了。

走回廚房的時候,她靠在門板上,眼淚才敢掉下來。

方宴這兩日話也少。

他坐在院子裏,看著那扇藥房的門,看著那兩個人進進出出,看著他們明明舍不得卻還要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他心裏堵得慌。

他想說什麽。想說“晴兒你別等了跟去吧”,想說“阿珩你別走了留下吧”。可他什麽都說不出來。

他知道不能。

老頭子在那兒。京城的規矩在那兒。這天下,不是誰想怎樣就能怎樣的。

他只能看著。

有一天傍晚,棠珩從藥房出來,看見他坐在院子裏發呆。

棠珩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兩人誰都沒說話。

坐了很久。

方宴站起來,拍了拍棠珩的肩膀。

走了。

方振山這兩日出來得更勤了。

他站在廊下,看著藥房裏那兩個人。看著他們不說話,只是待在一起。看著女兒低頭碾藥時嘴角那一點彎著的弧度,看著那小子坐在旁邊目不轉睛的樣子。

他看著,看一會兒,就轉身走開。

誰也不理。

第三天傍晚,天快黑了。

棠珩站在藥房裏,看著她把最後一包藥收進櫃子。

屋裏很靜。只有藥材被歸置時輕微的窸窣聲。

她背對著他,慢慢把櫃門關上。

然後她轉過身。

兩人對視。

誰都沒說話。

過了很久。

她開口:“明天什麽時辰?”

他說:“卯時。”

她點點頭。

沈默了一會兒。

他又說:“不用送。”

她看著他。

他說:“太早了。城門風大。”

她沒說話。

他走過去,站在她面前。

伸出手,把她拉進懷裏。

抱得很緊。

她把臉埋在他肩上,沒動。

過了很久。

她輕輕說:“好。”

他沒松手。

窗外,天黑了。

三月十五,卯時。天還沒亮透。

城門口,方宴牽著馬,站在那裏等他。他今天穿了一身利落的行裝,肩上背著包袱,臉上看不出什麽表情。

廷杖過去兩個多月了。棠珩的傷已經好利索,騎馬不成問題。

他走過來。

兩人對視。

方宴忽然伸出手,一拳捶在他肩上。

棠珩沒躲。

方宴又捶了一下。

“走。”

棠珩點頭。

兩人翻身上馬。

馬蹄踏破黎明前的寂靜。

走出城門的那一刻,棠珩忽然勒住馬。

方宴也跟著停下。

“怎麽了?”

棠珩沒說話。

他轉過頭,看著城門裏頭。

天還沒亮透,城門口冷冷清清的。有幾個趕早的商販挑著擔子往外走,還有幾輛馬車等在路邊。

其中一輛青帷馬車,靜靜地停在那兒。

很尋常的馬車。灰撲撲的帷子,舊舊的,是方府平日裏采買用的那輛。不打眼,不招搖。

車簾垂著,什麽都看不見。

可風從城門那邊吹過來。

吹起車簾的一角。

就那麽一瞬。

他看見一只手。

素白的,擱在車簾邊上。

就那麽一瞬間。

然後風停了,簾子落下去,什麽都看不見了。

他沒有動。

就那麽看著那輛車。

方宴在旁邊,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也看見了那輛馬車。

他什麽都沒說。

過了很久。

棠珩收回目光。

一夾馬腹。

走了。

方宴跟上去。

兩人策馬往前走。馬蹄聲在晨霧裏漸漸遠去。

走出去很遠,很遠。

遠到那座城門已經變成了一個小點,遠到什麽都看不見了。

棠珩始終沒有回頭。

那輛青帷馬車一直停在那裏。

車簾垂著,什麽都看不見。

但她知道,他走了。

她知道他看見了那只手。

她知道他沒有回頭。

她坐在車裏,把那枚玉佩握在掌心。白玉,雲紋,紅繩。焐了很久了,溫的。

眼淚忽然湧上來。

她沒忍住。

她從來不是愛哭的人。小時候學碾藥,手指磨出血泡,沒哭。父親挨打那夜,她跪在書房裏挨戒尺,沒哭。等他的那三年多,想他的那些夜晚,都沒哭。

可這一刻,眼淚止不住了。

她把臉埋進掌心裏,肩膀一聳一聳。

玉佩硌著掌心,溫的。

她咬著嘴唇,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車簾垂著,什麽都看不見。

馬車裏只有她一個人。

她終於哭出了聲。

很輕,壓著的,從喉嚨裏擠出來的那種聲音。

和那年她在藥房裏守著昏睡的他時一樣。

只是這一次,他走了。

那一天,方晴在馬車裏坐了很長時間。

久到車夫在外面小聲問了一句:“姑娘,回嗎?”

她沒說話。

又過了一會兒,方宴的人從城外折返,說已經送出三十裏了。

她輕輕“嗯”了一聲。

然後對車夫說:“回府吧。”

馬車掉頭,往城裏走。

風吹起車簾一角。

城門口空空的,什麽都沒有了。

她看著那個方向,看了很久。

然後把玉佩貼在心口。

溫的。

淚痕還掛在臉上,她沒擦。

那天晚上,方晴一個人在藥房裏坐到很晚。

她沒有碾藥。

就坐在那兒,看著對面那張空著的凳子。

以前他總坐在那裏。

她碾藥,他在旁邊看著。有時候幫忙分藥材,有時候什麽都不幹,就那麽看著她。

她想起他第一次來藥房的時候。站在門口,手足無措,耳根紅透。

想起他給她畫的那張足三裏圖,歪歪扭扭的,她自己都不忍心看。可他後來練得可認真,在她身上紮穴位的時候,手很穩,眼神專註,問她“是這裏嗎”。

想起他說的那句“換我等你”。

她那時候沒說話。

但她心裏說:好。

她坐在那裏,看著那張空凳子。

很久。

月亮升起來的時候,她站起來,把藥房的燈吹熄了。

走出門,她忽然停了一下。

回頭看了一眼。

那張凳子還空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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