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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別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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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別約

那兩天,日子過得像做夢。

棠珩每天都來。方晴給他換藥,他握著她的手不放。她瞪他,他就笑。

方宴在旁邊起哄,被方晴瞪出去。過一會兒又蹭進來,繼續起哄。

方曉跑來跑去,喊“姐夫”喊得滿院子都是聲。

方振山偶爾出來,站在廊下看一會兒。什麽都不說,就看著。看夠了,又走回去。

那天下午,方曉拉著方晴的袖子,仰著臉問:“姐,姐夫以後是不是就跟咱們一起走了?”

方晴沒說話。

但她的嘴角彎著。

方宴在旁邊插嘴:“那當然,咱們一起回雁門關。老頭子,你高興不?”

方振山沒理他。

但棠珩看見,他嘴角動了一下。

那天晚上,方宴張羅著收拾東西。他翻出一個大箱子,往裏扔衣裳、扔書、扔那些年在邊關攢下的零碎。

“這些帶走,這些不帶……哎這個得帶,這是我當年立功賞的……”

方曉在旁邊幫忙,把一件一件東西疊好放進去。

方晴坐在旁邊,看著他們。

棠珩坐在她旁邊。

他沒什麽可收拾的。那個郡王府,除了小順子,本也沒什麽。

她忽然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背。

他反握住她的手。

兩人都沒說話。

但心裏都在想——快了。快了。

---

第三天,宮裏來人了。

來的是魏安。老太監走進院子的時候,陽光正好,照在廊下的石階上。他踏著那片陽光進來,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

他先看了棠珩一眼。

“瑞郡王安好。”

棠珩點頭。心裏忽然動了一下,說不上來為什麽。

魏安這才走到院中央,展開明黃卷軸。陽光落在卷軸上,那些字明晃晃的,刺眼。

“方振山、方宴接旨。”

方振山率全家跪下。

魏安念得清清楚楚:

“定國公方振山,戍邊二十一載,功勳卓著。加太子太傅銜,賜金千兩。”

方宴跪著,嘴角剛浮起笑。

“方宴,擢雲麾使,賜金百兩,京中事畢,即返雁門關整飭邊務。”

合上聖旨,魏安躬了躬身,走了。

院子裏安靜了一瞬。

方宴臉上的笑,一點一點僵住了。

他看向方振山。

方振山跪著,沒動。

“爹?”

沒人回答他。

他看了看方振山,又看了看棠珩。

方宴的火一下子就上來了。

“我爹戍邊二十一載,遞了折子自請致仕,皇上不準?阿珩自請削爵跪著求他就求來這麽個結果?!”

他的聲音在抖,眼眶紅了。

“功勞換不來一場歸老,猜忌倒是給得足足的!忌憚功臣、猜忌手足,薄情寡義——”

話沒說完,巴掌就落下來了。

方振山一個耳光扇過去。力道之重,方宴直接被打翻在地。

滿院死寂。

方宴撐起身,跪好。

方振山站在那裏,手還在抖。他盯著這個兒子,眼眶泛紅,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卻沒說出來。

然後他開口,一字一字砸下去:

“大逆不道。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麽?再敢胡言亂語,今日就打死你在這裏。”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低下去,啞得厲害。

“明日,你給我即刻滾回雁門關去。”

方宴低著頭,不吭聲,規規矩矩跪好。

方振山還要再動手。棠珩上前一步,想攔著,牽動背上的傷,疼得眉頭一緊。方振山擡手擋開他。

就在這時候,方振山的身子晃了一下。

他扶住廊柱,臉色白得像紙。額頭上瞬間冒出一層冷汗,嘴唇一點血色都沒有。

“爹!”方晴沖過去扶住他。

她的手碰到父親的手——冰涼,脈搏亂得嚇人。

方振山擺了擺手。

“沒事。”

但他的腿在抖。他的手在抖。他整個人都在抖。

方晴扶著他,趕緊幫他順氣。

棠珩站在那裏,看著這一幕。心往下沈。沈到谷底。

他想起那些年在雁門關。方振山站在城墻上,背脊挺直,風把他的披風吹起來,像一面旗。

那時候他總覺得,這個人永遠不會倒。

可現在——

方振山老了。真的老了。他那些年在邊關落下的一身傷,在這京城的日子裏,一點一點熬著。

今天這一氣,這一巴掌,這些話——

他撐不住的。

方晴扶著他坐下。

方振山喘了口氣,看著她。

“你也走,跟珩兒走,早日離京。”

方晴楞住了。

方振山說:“你跟他走,去雁門關。”

方晴沒說話。

方振山看著她。

“聽見沒有?”

方晴站在那裏,看著父親。看著他白得像紙的臉,看著他扶著廊柱發抖的手。

她想起小時候。父親把她扛在肩上,指著雁門關的城墻說:“等你長大了,爹教你守關。”那時候父親的肩膀那麽寬,背那麽直。

想起那年母親去世。父親一個人坐在書房裏,背對著門,肩膀一聳一聳。她站在門外,沒敢進去。後來父親出來了,眼睛紅著,卻什麽都沒說,只是摸了摸她的頭。

想起父親那些年在邊關落下的傷,一到冬天就疼得睡不著。她要走了,沒人給他調理,他只能硬扛著。

她不能讓他一個人。

她走過去,跪下去。

跪在她爹面前。

“爹在京城一天,女兒不走。”

方振山楞住了。

方晴跪著,擡起頭,看著他。

“爹在,女兒就在。曉兒還小,她不能一個人。您那些年在邊關落下的傷,誰給您調理?您一個人在這京城,病了誰伺候您?”

方振山看著她。

“你——”

“女兒不走。”方晴的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字砸在地上,“您放心,女兒哪兒都不去。”

方振山張了張嘴,什麽都沒說出來。

方曉跑過來,拉著方晴的袖子,眼淚汪汪的,也跟著跪下。

“姐,我也能照顧爹爹。”

方宴也膝行過來,跪在方振山面前。

“爹——”

方振山看著他們,眼眶紅了。

他擺了擺手。

“都起來。”

沒人動。

他嘆了口氣。

“起來吧。”

棠珩從始至終,不知道說什麽。

他看著她。看著她跪在那兒,背脊挺直,肩膀微微發抖。

他知道她不會走。

從聖旨到的那一刻,他就知道。

他不能說“你跟我走”。他不能那麽自私。

他欠方振山的,這輩子都還不清。

他只能尊重她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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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方宴來找他。

兩人坐在院子裏,誰都沒說話。方宴的半邊臉還腫著,紅印子醒目。

過了很久,方宴開口。

“老頭子今天氣頭上,我沒事。”

棠珩沒說話。

方宴又說:“晴兒那邊,我再勸勸她。”

說到“皇帝”兩個字,臉還疼,他頓了頓,沒提。

“好不容易準了,你倆一定好好在一起,別耽誤了。”

棠珩看著他。

“她不會走的。”

方宴楞住了。

棠珩說:“我知道。”

方宴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他知道棠珩說的是真的。

他妹那個人,看著溫溫柔柔,骨子裏比誰都硬。

她說了不走,就是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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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珩去找她。

藥房的燈還亮著。

他推開門。

她坐在裏面,沒有碾藥。就那麽坐著。

他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誰都沒說話。

過了很久。

她開口。

“對不起。”

他看著她。

她低著頭。

“我——”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是我對不起你。”

她擡起頭。

他看著她。

“我都知道,你好好照顧將軍。”

她沒說話。

他把她拉進懷裏。

抱得很緊。

她沒動。

他把臉埋在她肩上。

“我等你。”

她楞住了。

“換我等你。”

她的眼淚下來了。

他沒松手。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院子裏那株老槐樹上。風吹過,葉子沙沙響,像在替他們數著日子。

她忽然開口。

“等曉兒再大些。”

他點頭。

“等多久都等。”

她沒說話。

但他感覺到她的手,輕輕環住了他的腰。

他把她抱緊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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