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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告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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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告府

小順子扶著棠珩,往宮門口走。

他偷偷看了殿下一眼。臉色發白,額頭上還有汗,走幾步就得歇一歇——那四十棍的傷還沒好利索呢,今天跪了那麽久,肯定又扯著了。可殿下那嘴角,居然是彎的。

小順子心裏納悶:這是高興還是疼的?

走到宮門口,棠珩忽然停下來。

“先不去定國公府了。”

小順子一楞:“回府?”

棠珩點頭。

“穿這身去不合適。”

小順子低頭看看——郡王朝服,金冠玉帶。確實好像去問罪的。

他正琢磨著,宮門外站著兩個人。

方宴。方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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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宴看見他,大步跑過來,趕緊扶住。

“你他娘的……沒事吧?”

棠珩搖頭。

方宴上下打量他,眼眶有點紅。

“我和晴兒等了一上午。怕你出事。”

棠珩看向方晴。

她站在那裏,風吹著她的衣擺。沒說話。就那麽看著他。

他走過去,站在她面前。

“皇上準了。”

他握住她的手。

她低下頭,沒說話。但她的手,在他掌心裏輕輕攥緊。

方宴在旁邊咳嗽一聲。

“行了行了,回去說。這兒不是地方。”

三人一起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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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府裏,棠珩讓小順子去找身衣裳。

方晴跟著進來。

他看著她。她明白他的心意。

“不急這一天。”她說,“你剛從宮裏出來,太累了。”

他握住她的手。

“不急。”方晴柔聲道。

她看著他。

他沒松手。

方宴在旁邊插嘴:“就是就是,讓他去。不去他今晚睡不著。”

方晴瞪他一眼。

方宴舉手投降。

棠珩看著她。

“明天在家等我。”

她低下頭。

輕輕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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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棠珩就醒了。

其實這一夜他都沒怎麽睡。

躺在床上,一會兒想起皇帝說的那些話,一會兒想起方晴站在宮門口的樣子,一會兒又想起明天要去定國公府——見了方將軍該怎麽說,說什麽,想了十幾遍,還是覺得哪句都不夠。

好不容易迷糊過去,天就亮了。

他睜開眼,盯著帳頂,背上的舊傷又開始發酸發脹。鈍鈍的,悶悶的,從腰眼往上爬。

他慢慢坐起來。動作快了不行,背上的肌肉會突然一緊。

換上那件月白色的袍子。幹凈的,素凈的。不戴冠,只束一根玉簪。

小順子幫他系好腰帶,上下打量一番。

“殿下今天……特別精神。”

棠珩沒說話。深吸一口氣,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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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國公府門口。

棠珩站在那兒,讓門房通報。

門房跑進去了。

他站在門外,心裏有點發緊。不是怕。是那種……等了很久終於要到的時候,反而有點不真實的感覺。

背還疼著。走路的時候,每一步都扯得腰側發酸。但他沒管。

過了一會兒,方宴從裏頭跑出來,看見他,咧嘴笑了。

“來了?我扶你。”

棠珩擺手:“不用。”

方宴看著他,也不堅持,就站在旁邊陪著。

兩人一前一後往裏走。

穿過前院,穿過回廊,走到正堂。

方振山端坐上首,看著他。

方宴站到旁邊,方曉躲在柱子後面偷看。

藥房那邊,方晴沒出來。但窗後有人影一閃。

棠珩走過去,在堂中央站定。

他看著方振山。

慢慢跪下去。

膝蓋觸地的那一刻,背上的傷被狠狠扯動,疼得他眉頭一緊。但他咬著牙,沒出聲。雙手交疊,端端正正磕了一個頭。

擡起頭。

“珩十六歲離京,流放北境。本以為此生漂泊逐流,了此殘生。”

頓了頓。汗從額角滲出來。

方振山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些年在邊關的事,一樁一樁從眼前過。這孩子從河裏撈起來時的樣子,第一次站在城墻上的樣子,挨戒尺時一聲不吭的樣子。

“幸得將軍不棄,留用軍中。教珩守城,教珩看文書,教珩規矩比命重。待珩如親似子。”

他又磕了一個頭。這一次,撐在地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背疼,但他沒停。

方振山的喉結動了動。他沒說話,但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攥緊了一下。

“後珩被召回京,將軍亦因我入朝。本是邊關虎將,卻在這京城如履薄冰,舉步維艱。父子分離,骨肉難聚。”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

“將軍為國戍邊二十一年,如今卻困於這四方城中。珩每每想起,便覺虧欠良多。這輩子,怕是還不清了。”

他又磕了一個頭。這一次,跪在那裏頓了一息,才慢慢直起身。額頭上一層細汗,眼眶已經紅了。

方振山看著他。看著他跪在那裏,背挺得直,但仔細看能看出他在微微發抖——不是怕,是疼的,是撐著的。

他想起那年把戒尺扔在案上,第八下沒落下去。想起這孩子離京那天,他站在城墻上,一直站到他的人馬變成官道盡頭一個模糊的點。想起晴兒跪在他面前,攤著被打爛的手掌,說“女兒不悔”。

棠珩擡起頭,看著方振山。

“珩無父無母,幸得將軍愛護庇佑。本該萬死以報,待國喪期滿,再大禮來求。”

他頓了頓。

“可珩實在克制不了自己。”

他的聲音開始發顫。

“昨日入宮,珩已向皇上請辭。削爵歸野,無爵無祿。往後只是個尋常百姓。”

他擡起頭,看著方振山的眼睛。

“珩如今一無所有,卻來求將軍心中珍寶。”

方曉躲在柱子後面,眼眶已經紅了。

方宴別過臉去,肩膀微微發抖。

棠珩又磕了一個頭。

額頭抵在地上。

“方晴待珩情深義重。等珩五年多,無怨無悔。珩若再辜負她,天地不容。”

他直起身。

“今後珩必待她如珠似玉,不讓她受半分委屈。若有違此誓,天地共棄。”

他磕下最後一個頭。

額頭抵在冰涼的地磚上。

聲音悶悶的,卻一字一字砸在每個人心上。

“求將軍把晴兒許給珩。”

沈默。

方振山看著他。看著他跪在那兒,背脊挺直,肩膀微微發抖。汗順著臉頰往下流,撐在地上的手指在輕輕顫著——疼的,跪久了,背上那些傷又在叫囂。

那些年在邊關的生死與共,這個孩子從河裏撈起來時的樣子,他第一次站在城墻上的樣子,他挨戒尺時一聲不吭的樣子,他替方家扛下一切的決心。

方振山的眼睛微潤。

他張了張嘴。

什麽都沒說出來。

他站起來,走到棠珩面前。

棠珩擡起頭,看著他。

方振山伸出手,在他肩上按了一下。

就一下。

和從前一樣。

那只手粗糙,布滿老繭,帶著邊關二十一年的風霜。按在肩上,沈沈的,熱熱的。

棠珩的眼淚砸在地上。

方振山收回手。

“……好。”

聲音啞得不像自己。

他頓了一下。

“起來吧。”

小順子趕緊上前扶住他。

方宴站在旁邊,使勁憋著眼淚。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以後,叫我哥。”

說完自己先別過頭去。肩膀抖了抖。沒人看見他的臉,但都知道他在幹什麽。

他回過頭,瞪了棠珩一眼。眼眶紅著,但硬撐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方曉從柱子後面跑出來,仰著臉問:

“阿珩哥哥,那我以後是不是該叫你姐夫了?”

滿堂靜了一瞬,然後方宴沒繃住,笑出了聲。

方曉不等他回答,轉身就跑,邊跑邊喊:

“姐!姐!姐夫來了!姐夫剛才說的話你聽見沒?”

她跑向藥房。

跑到門口,探進腦袋,學著棠珩的樣子,一本正經:

“我若負她,天地不容。”

方晴站在藥房裏,耳朵紅透了。

方曉湊過去,小聲問:

“姐,你願意不?”

方晴沒說話。

方宴等了一會兒,沒聽見動靜。

方宴瞪著他。

“我告訴你,你要是敢對晴兒不好,不管你是誰——皇子也好,庶人也罷——我照打不誤。打死你。”

他看了棠珩一眼,忽然一拳捶在他肩上。

棠珩沒躲,疼得倒抽一口冷氣。

“嘶——”

棠珩捂著肩膀,疼得齜牙咧嘴。

方晴從藥房那邊快步走過來,嗔怪地叫了一聲:“哥……”

方宴回頭看她,咧嘴笑了。

“喲,心疼了?這還沒過門呢,就向著他了?”

方晴瞪他一眼,走過去扶住棠珩。

方宴舉起雙手,往後退。

“行行行,就知道你向著他。我走,我走。”

他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沖棠珩擠了擠眼。

“好好待她。”

他走了。

方晴扶著棠珩,看著棠珩眼睛紅紅的。

棠珩看著她。

兩人對視。

誰都沒說話。

但她的嘴角,彎了一下。

他也笑了。

遠處,藥房那邊的窗臺上,多了一包月白細棉布包著的藥。

雙環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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