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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君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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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君恩

日子過得慢,也過得快。

棠珩的傷一天天好起來。

從趴著不能動,到能側躺,到能坐一會兒,到能扶著墻走幾步。方宴說他是屬蟑螂的,打不死。方晴瞪他,他就縮脖子笑。

方晴還是每天來。換藥,餵飯,陪著說話。她話不多,但他在,就夠了。

二月初十那天,他第一次自己站起來,站了半刻鐘。方晴在旁邊看著。站起來不難,難的是站著不動。背上的傷還沒好利索,站著的時候腰得繃著,繃久了就發酸發脹,從腰眼往上爬,一直爬到肩胛骨。他沒說,她也沒問。但她遞藥的時候,手指在他腰側多停了一會兒,輕輕按了按。

二月十三,能走幾步了。走到窗邊,看一眼外面,再走回來。走路比站著舒服,走起來肌肉動著,反而不那麽酸。

二月十四,他在屋裏走了三圈。方晴沒說話,但他看見她嘴角彎了一下。

二月十四夜裏,方宴來了。

他進門的時候,棠珩正靠在床頭。方晴剛走,屋裏還留著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藥香。

方宴往床邊一坐,湊過來,壓低聲音:“我跟你說個事兒。”

棠珩看他。

他憋著笑,又像藏著什麽大事兒,臉上那點神秘兮兮藏都藏不住——就他那點出息,裝不了二兩香油。

“我爹遞了折子。”

棠珩停了一下。

方宴也不等他問,自己往外倒:“他老人家自請致仕。放心吧我帶他和方曉回雁門關,老頭子還是喜歡邊關,喝不慣這京城的水。”

他往後一靠,臉上那點得意勁兒壓都壓不住。

“你們那皇帝大哥也不會再忌憚你了。老頭子都安排好了。你和晴兒在京城,好好過。”

棠珩沒說話。

方宴又湊過來,壓低了聲音,但嘴角還翹著:“我可跟你說,老頭子這回是真舍了老臉。我在邊上聽著,那可挨了不少罵。不過值了,你倆總算是……”

他沒說完,拍了拍棠珩的肩膀。

棠珩看著他,喉嚨動了動。

“你就好好養著,等著享福吧。”方宴站起來,“我可慘了,老頭子回關,肯定又要時長教訓我。不過兄弟沒事,能扛。”

他捶了捶自己的肩膀。

然後他看著棠珩,眼睛亮亮的。

說著他抱著東西就去榻上睡了。

棠珩一個人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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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五,天還沒亮,他就醒了。

躺在床上,盯著帳頂,等那股熟悉的酸脹過去。每天都是這個時候,躺了一夜,血氣通了,背上的舊傷就開始發酸發脹。倒是不怎麽疼了,就是鈍鈍的,悶悶的,像有什麽東西在裏面揪著。

他慢慢坐起來。動作快了不行,背上的肌肉會突然一緊,抽得他倒吸一口冷氣。

門開了。

方晴端著水進來。

她穿著那件素青色的襖裙,頭發挽著,幹幹凈凈。她把水盆放在架上,擰了帕子,遞給他。

他接過來,擦了臉。

她把帕子接回去,又遞上青鹽和牙刷。

他漱了口。

她站在旁邊,看著他做這些。什麽都沒說。

他把漱口的東西放下,站起來。走到衣架邊,看著那件一個多月沒穿的袍服。

她走過來,取下袍子,幫他穿。

動作很慢。很輕。袍子從肩上披下來,她小心地繞過他背上的傷,一點一點撫平。

他站在那裏,讓她穿。背上那些剛長好的新肉被布料輕輕蹭著,有點癢,還有點木木的——那是疤落了之後的感覺。

系腰帶的時候,她的手頓了一下。腰帶要勒在腰上,正好是傷口的邊緣。她擡起頭,看著他。

他也看著她。

“沒事。”他說。

她低下頭,把腰帶系好。不松不緊,剛好。但腰帶勒上去的時候,他還是覺得腰側被壓得有點發酸。他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很快松開。

然後她退後一步,看著他。

他站在那裏,背挺得直,但仔細看,能看出他站著的時候,腰會不自覺地微微繃著——那是傷還沒好透的人下意識的姿勢。

她忽然伸出手,在他手背上輕輕按了一下。

他慢慢擡起手,輕輕把她拉進懷裏。

很輕。怕牽動背上的傷,但抱得很穩。

她把臉埋在他肩上,沒說話。就那麽靠著。

他感覺到她的體溫,聞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藥香。

他把下巴抵在她發頂。

誰都沒說話。

該進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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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順子在外面等著,看見他出來,趕緊迎上來。

“殿下,馬車備好了。”

棠珩點頭,往外走。

小順子跟在後頭,走幾步,看一眼他的背,走幾步,又看一眼。憋了半天,終於憋出一句:

“殿下,您這才養了一個多月,進宮跪那麽久,能行嗎?”

棠珩沒回頭。

小順子閉嘴了。

馬車軲轆碾過青石板,一路往宮裏去。

棠珩坐在車裏,閉著眼。背靠著車壁,一下一下顛著。每顛一下,背上的舊傷就被扯動一下,不算太疼,但一直有感覺,像有人在拿鈍刀子一下一下刮。他眉頭微微皺著,沒睜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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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元殿,偏殿。

棠珩被引進去。他在殿中央站定,然後慢慢跪下。膝蓋觸地的那一刻,他頓了一下——跪下去的姿勢牽動了背,那些剛長好的新肉被扯得一陣發緊,疼得他後背瞬間繃緊。

但他咬著牙,沒出聲。

跪好了。背挺得筆直。額頭上一層細汗。

皇帝坐在案後,看著他。

“你傷還沒好,免禮吧。”

棠珩沒聽。

他跪著。

皇帝沒再說話。

殿裏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棠珩叩首。

“臣隱瞞身份入邊軍,欺君之罪。陛下寬縱,臣特來請罪。”

皇帝看著他。

“朕已經責罰過了。起來吧。”

魏安上前,要去扶他。

棠珩擡手,輕輕擋住。

皇帝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

棠珩擡起頭。

“臣願削去王爵,廢為庶人,離京歸野。”

皇帝沒說話。

棠珩繼續說。

“永不回朝。”

皇帝的視線在他臉上凝住了。

沈默了很久。

“什麽都不要了?”

棠珩叩首。

“臣本就一無所有。”

皇帝嘴角動了動,說不清是笑還是別的。

“那她呢?”

他頓了頓。

“你家姑娘不顧名節照顧你這麽久”

棠珩跪著,看不見他的表情。但他的脊背僵了一瞬。

他想起她守在床邊的那幾天。想起她的眼淚。想起那個除夕夜,她捏了捏他的指尖。

他的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字落在殿裏。

“她等臣五年多。”

頓了頓。

“臣若負她,天地不容。”

他擡起頭,看著皇帝。

“臣沒什麽志向。只想和她歸野,平平淡淡過完這輩子。”

頓了頓。

“臣此生絕不負她。求陛下成全。”

沈默。

皇帝沒說話。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老三。瘦了一大圈,背上的傷還沒好利索,跪著都在抖,可那脊梁骨,楞是沒彎一下。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小時候,老三跟在他後面跑的樣子。那時候老三還小,跑幾步就喘,卻非要追著他。想起淑妃還在時,老三在重華宮那株梧桐樹下玩的樣子。淑妃坐在廊下,笑著看他。

想起父皇臨終前看老三的那個眼神。那聲“珩兒”。那是他這輩子都沒從父皇嘴裏聽到過的稱呼。他站在殿外,聽得清清楚楚。那一聲,像是刀子,紮在他心裏,到現在還疼。

想起那天廷杖,老三趴在地上,一次又一次爬起來。血順著背流,一滴一滴砸在青磚上。四十下,他沒喊一聲疼。他站在殿內,透過門縫看著,手心攥出了汗。

想起他自己小時候挨的那些打。舉著戒尺跪一夜,沒人問疼不疼。跪到後半夜,腿麻了,手抖了,戒尺掉了,太監撿起來,塞回他手裏。天亮的時候,父皇只說:“記住了?”

想起父皇問他“疼嗎”。他以為終於有句軟話了。他擡起頭,等著。結果父皇說:“記住這個疼。以後你動他們,比這個更疼。”

他們。老三、老四、老五、老六、老七。

父皇這輩子唯一問他的“疼嗎”,是為了老三他們說的。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這個人。他說他什麽都沒有。

但有人護著他。有人等著他。

他呢?

他站在這裏,坐擁天下。

又好像什麽都沒有。

殿裏靜了很久。

久到炭火爆了三聲。

然後他開口。聲音有些啞,像是被什麽堵住了。

“你和她在一起,也不必歸去。”

棠珩擡起頭。

“臣要的,只有她,求陛下成全。”

皇帝看著他。

目光在他臉上停了許久。

然後他開口。聲音比剛才更低了,沈沈的,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

“朕……準了。”

棠珩的眼淚下來了。

他跪在那裏,低著頭,眼淚一滴一滴砸在青磚上。

沒出聲。

皇帝也沒說話。

殿裏安靜得能聽見心跳。

過了很久。

棠珩叩首。額頭抵在冰涼的磚上。

“臣……謝恩。”

皇帝看著他。

“這不是給臣下的。”

他頓了頓。

“是給弟弟的恩典。”

棠珩的眼淚又下來了。

魏安上前,扶他起來。

他站得很艱難。腿是抖的,背上扯著疼,站起來的時候眼前黑了一瞬。但他站住了。

皇帝收了聲音和情緒看著他,從案上拿起一份折子。

“看看這個。”

魏安接過來,遞到棠珩手裏。

棠珩低頭看。

是方振山的折子。

字不多。一筆一畫,都是老臣的懇切。

“臣年邁體弱,自請致仕。願攜幼女,北歸故裏。”

棠珩的手在抖。

心砰砰地跳。跳得他耳膜都在震。

方將軍真的遞了折子。

他們都在為他打算。方宴說“皇帝不會忌憚你了”,方將軍說“願攜幼女北歸故裏”。他們想的是讓他和方晴在京城安穩過日子。

可他欠他們的太多了。

他欠方將軍的,這輩子都還不完。不是因為他寫的聖旨,是因為這個人把他從河裏撈起來,教他守城,替他扛事,最後還把女兒給了他。

王爵算什麽。京城算什麽。

他們父女兄妹,為了他,已經分離太久。

他不能再讓他們分開了。

他要和他們一起走。一個都不能少。

他擡起頭,看著皇帝。

皇帝也看著他。

目光在他臉上停了許久。

他把折子放回案上。

棠珩跪著,不知道該說什麽。

皇帝擺擺手。

“退下吧,好好待人家姑娘。”

棠珩跪下,叩首。

“臣告退。”

站起來,退出去。

一步一步,退到門口。

推門。

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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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乾元殿,陽光刺眼。

棠珩站在那裏,瞇著眼,看著天。

皇帝準了。他可以走了。可以和她們一起走了。

方將軍回北境,方晴回北境,他也去北境。

一個都不會少。

他心裏忽然湧上一股熱意,恨不得現在就跑到定國公府,告訴她——晴兒,不用等了。我們都能走了。一起走。

他想起她等他的那些年。想起她說“等你”時的平靜。想起她靠在榻上睡著時的臉。

這一次,不用再等了。

他攥緊拳頭,加快腳步。

可走了一步,又頓住。

棠珩說不上來哪裏不對。

皇帝準了他,是恩典。可那恩典裏,好像還壓著別的什麽。

他搖了搖頭。大概是跪久了,腦子不清醒。

他繼續往外走。

小順子跑過來,扶住他。

“殿下,咱們回府?”

棠珩說:“去定國公府。”

小順子楞住了:“現在?”

棠珩點頭。

現在。馬上。

這一次,不用再等了。

從前他總怕連累她。怕父皇不準,怕皇帝不準,怕自己給不了她安穩。怕這怕那,怕了五年多。

現在他什麽都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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