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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暖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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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暖閣

永平元年正月十六,棠珩徹底醒了。

燒退了。人也醒了。

但醒了之後,疼才真正開始。

前些天迷迷糊糊的,疼是鈍的、悶的,像是隔著一層什麽東西。現在那層東西沒了,疼就赤裸裸地砸下來。

背上從肩膀到腰,每一寸都在疼。他趴著,不敢動。胸口壓著,呼吸都疼。每喘一口氣,背上就扯著疼一下。每疼一下,汗就冒一層。

他咬著牙,忍著。

方晴在邊上。她坐在那兒,手裏拿著帕子,給他擦汗。帕子落在額頭上,涼的,軟的。他反握住她的手。疼得手指都在抖,但沒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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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七,換藥。

白布一層一層揭開,痂和布粘在一起,撕開的時候他渾身繃緊,整個人都在抖。

方晴的手頓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怎麽了。

以前給別人換藥,手從來都是穩的。邊關那些年,什麽傷沒見過,換過多少回了,眼睛都不眨一下。

可這一次,她的手在抖。

從指尖開始抖,一直抖到手腕。

她深吸一口氣,想穩住。

沒用。

還是抖。

那傷口翻開著,一道一道,縱橫交錯。她看著那些傷,眼眶發酸。她拼命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她知道不能落,落了會感染。

她的手還在抖。

棠珩趴著,看不見她的臉。但他感覺到她的手在抖。

“晴兒?”

她沒說話。

又深吸一口氣。

然後繼續上藥。

動作很輕,很穩。

穩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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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八,方振山派人來了。

不是他自己來。是讓人擡了兩口箱子來。

小順子跑進來,眼睛瞪得溜圓。

“殿下!方將軍讓人送東西來了!”

棠珩趴著,看著那兩口箱子打開。

一口箱子裏頭是藥材、補品,還有一壇酒。酒壇子上貼著一張紙條,寫著:先存著,好了再喝。

另一口箱子打開,他楞住了。

裏頭是衣裳。女子的衣裳。幾件素色的襖裙,疊得整整齊齊,還有一件新做的鬥篷,月白色的,領口縫著細密的針腳。

方晴站在旁邊,臉一下子紅了。

從臉頰紅到耳根,紅到脖頸。

她低下頭,不去看那些衣裳。

棠珩看著她,忽然笑了。

疼得齜牙咧嘴,還是笑了個沒完。

她瞪他一眼,走過去,把箱子蓋上。

但那紅暈,從耳朵一直蔓延到脖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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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九,夜深了。

方晴趴在床邊,睡著了。

她累極了。這些天沒日沒夜地守著,眼皮都擡不動了。趴在那兒,呼吸勻長,睫毛在月光下一顫一顫的。

棠珩側著頭,看著她。

她睡著的樣子很安靜。眉頭微微皺著,不知道夢見什麽。嘴唇抿著,有點幹。

他看了很久。

心裏有什麽東西在翻湧。

他慢慢擡起手。背上扯著疼,疼得他額頭冒汗,但他沒停。

手指碰到她的臉。

涼的。軟的。

她沒醒。

他就那麽碰著。

指尖從臉頰滑到鬢角,把那縷碎發撥開。

她動了動,沒醒。

他看著她的嘴唇。

心跳得厲害。背上疼,心裏跳得更厲害。

他慢慢湊過去。

很慢。很輕。

像怕驚醒一場夢。

嘴唇落在她額頭上。

就一下。

溫的,軟的,帶著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藥香。

他退回去,趴著,看著她的臉。

心跳得快要從嗓子眼蹦出來。

她沒醒。

但他看見她嘴角彎了一下。

很輕。幾乎看不見。

他怔住了。

然後他笑了。

疼得齜牙咧嘴,還是笑了。

他知道她醒了。

但她沒睜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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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二十,魏安來了。

老太監進門的時候,方晴正在給他換藥。白布剛揭開一半,露出底下縱橫交錯的傷口。

魏安看了一眼,垂下眼皮。

他身後的小太監擡著一口箱子,是宮裏的補品。放下箱子,退到門口。

棠珩想行禮,被魏安按住。

“陛下說了,殿下免禮好好養傷,不著急。”

魏安在床邊站了一會兒,看著那些傷。

沒說話。

然後他看向方晴。

那姑娘低著頭,手很穩,動作很輕。眼圈下面青著,一看就是熬了幾天幾夜。

魏安看了一會兒。

然後躬了躬身。

“陛下讓老奴來看看殿下。這些補品是宮裏的,殿下留著用。”

語氣平平的,例行公事。

他頓了頓。

又說了一句。

“殿下好好養著。”

說完,他退了出去。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來。

回頭看了一眼。

不是看棠珩。是看方晴。

那目光裏,有一點點什麽東西。

很淡。幾乎看不出來。

然後他走了。

屋裏又安靜下來。

棠珩趴著,看著那扇門。

方晴低著頭,繼續給他換藥。

他忽然覺得,心裏那塊壓著的東西,好像輕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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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二十一,天剛擦黑,院子裏傳來馬蹄聲。

很急。馬蹄聲停了,人就沖進來了。

門被撞開。

方宴站在門口。

一身風塵,滿臉疲憊,胡子拉碴,眼眶紅著。衣裳上全是土,靴子上沾著泥,一看就是一路沒停過。

他看見趴在床上的棠珩,楞住了。

棠珩也楞住了。

兩人對視。

誰都沒說話。

方宴走過來。一步一步,走到床邊。

他低頭看著棠珩。看著他那張慘白的臉,看著他趴著不能動的樣子。

他的眼睛布滿血絲。

“你他娘的……”

他說不下去了。

棠珩看著他,忽然笑了。

“活著呢。”

方宴瞪他。眼眶酸,眼淚在裏頭打轉,硬是沒掉下來。

“活著?活著你趴這兒?”

他伸出手,想捶他一下,又停在半空。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最後他在床邊蹲下來,看著棠珩。

“馬跑死了兩匹。”他說,“徐川那老東西,非按著我,說什麽‘局勢不明,不能沖動’。我打又打不過他,急得要死。後來知道你沒事了,他放我走,我一路沒停過,馬都跑吐了。”

棠珩聽著,嘴角彎著。

方晴在旁邊,輕輕問了一句:“回府看過爹了嗎?”

方宴楞了一下。

“沒。”

他說。

“直接來的?”

“直接來的。”

方晴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方宴撓撓頭:“待會兒回去看。老頭子這輩子什麽風浪沒見過,不差這一會兒。我來照顧他。”

他說著,已經擼起袖子。

“來,我幫你。教我怎麽換藥。”

“哥,你先洗洗”方晴平平的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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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時辰後,棠珩後悔了。

方宴端著藥碗過來,手忙腳亂,差點把藥灑在他臉上。

“你小心點!”方晴在旁邊急。

“我知道我知道——”

話沒說完,碗一歪,藥汁順著棠珩脖子往下流。

棠珩趴著,倒抽一口冷氣。

涼的。藥是涼的。

“你倒是熱一熱再端過來啊!”方晴接過碗,瞪他哥哥。

方宴撓頭:“我以為不燙就行……”

棠珩把臉埋進枕頭裏。

他想死。

方宴還在那兒念叨:“我第一次,不熟練,下次就好了。”

方晴不理他,自己去熱藥。

方宴坐在旁邊,看著棠珩,一臉無辜。

“你說你,傷成這樣,還挑三揀四。”

棠珩從枕頭裏擡起臉,看著他。

“你閉嘴。”

方宴嘿嘿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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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棠珩看著方晴,她眼圈下面那層青黑,他心疼。

“回府好好休息休息吧。”他說。

方晴搖頭。

他看著她。

“你在這兒這麽多天了。”

她還是搖頭。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休息好了再來。”

她看著他。

他握緊她的手。

“你要累壞了,我怎麽辦?”

她終於點了點頭。

方宴站起來,披上外袍。

“走吧,我送你回去,順便看看老頭子。”

方晴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棠珩。

他趴著,看著她。

月光落在他臉上。

她推門出去。

方宴跟在後頭,回頭沖棠珩擠了擠眼。

“放心。”

門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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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裏安靜下來。

棠珩趴著,看著那扇門。

空了。

她在的時候,他沒覺得什麽。她走了,才發現這屋裏空得厲害。

他想起她剛才那個眼神。想起她額頭上他親過的地方。想起她睡著時嘴角彎的那一下。

他嘆了口氣。

疼得齜牙咧嘴,還是嘆了口氣。

也不知過了多久,門又開了。

方宴走進來,一身夜裏的涼氣。

棠珩眼睛一亮,往他身後看。

沒人。

方宴看見他那眼神,樂了。

“看什麽呢?不是你讓人家回去的。”

棠珩收回目光。

“哦。”

方宴在床邊坐下,看著他。

“怎麽,一刻都離不開了?”

棠珩瞪他。

方宴笑得更歡了。

“行行行,不逗你了。趴著吧你。”

棠珩不理他,把臉埋進枕頭裏。

但心裏那個空落落的感覺,還在。

她在的時候,他不覺得。

她一走,才發現這些天,她已經成了他睜眼就想看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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