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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山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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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山傾

十月,日子過得慢,也過得快。

棠珩和方晴有了約定。不是明說的,是心照不宣的那種。

每隔兩三天,夜裏他會去角門。她有時在,有時不在。在的時候,兩人靠著門框坐一會兒,說幾句話。不在的時候,門縫裏塞著一包藥。

十月廿三那夜,她在。

兩人靠著門框坐著,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長。

他給她看新畫的圖——手三裏。這次畫得像多了。

她接過去,看了看,嘴角彎了一下。

“還行。”

他笑。

“你要求太高。”

她沒說話,把圖折好,收回袖子裏。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說:“我哥來信了。”

他看她。

“又吹牛了?”

她搖頭。

“他說邊關下雪了。”

他楞了一下。

雁門關下雪了。十月末,是該下了。

他想起那些年在關裏,雪一下就是一夜,早上起來,城墻上一層白。

她忽然說:“你想回去嗎?”

他看著她。

月光落在她臉上,她的眼睛很安靜。

他想了想。

“想。”

她點點頭。

沒再問。

十月廿五那夜,她不在。

門縫裏塞著一包藥,僅此而已。

他把藥收進懷裏,站了一會兒,走了。

十月廿六那夜,她不在。

十月廿七那夜,還是不在。

十月廿八那夜,他照舊去了角門。門虛掩著,他推開門——她不在。

他站在門內,看著空蕩蕩的院子。

心裏空落落的。

他不知道她怎麽了。是忙?是累?還是不想見了?

站了很久,他轉身走了。

十月廿九,大朝會。

棠珩站在皇子隊列裏,心不在焉。腦子裏還在想她。

忽然聽見吏部的人出列奏報:

“定國公方振山告病。”

他楞住了。

告病。

他不知道幾天了。但他知道,她這幾天沒來,是因為這個。

他站在那裏,腦子裏嗡嗡的。後面的話一句都沒聽進去。

退朝後,他往外走。

小順子迎上來:“殿下,回府嗎?”

他沒理他,直接往定國公府的方向走。

小順子楞了一下,趕緊跟上。

“殿下,您去哪兒?”

棠珩沒回頭。

定國公府的門房看見他,剛要開口,他已經走進去了。

方曉正好從裏面跑出來,看見他,眼睛一下子紅了。

“阿珩哥哥!”

他蹲下來,看著她。

“你爹怎麽樣?”

方曉拉著他的袖子往裏跑。

“在房裏,姐姐在照顧……有一味藥買不到,姐姐急壞了……”

他跟著她走。

後院裏,藥房的窗開著。

他站在院子裏,看見她坐在床邊,正在給方振山換帕子。

她瘦了。眼睛下面是青的,嘴唇幹得起皮,頭發隨便挽著,碎發散了一臉。

他站在那裏,心口像被人攥了一下。

好幾天沒見了。原來是這樣。

他走進去。

她聽見腳步聲,擡起頭。

兩人對視。

誰都沒說話。

她的眼睛裏全是血絲。他的眼睛裏全是心疼。

他走過去,站在床邊,低頭看著方振山。老人燒得迷迷糊糊,臉色發紅,呼吸很重。

他轉頭看她。

“幾天了?”

她聲音很輕,但穩。

“三天了。燒不退。”

他看著她,聲音有些澀。

“缺什麽藥?”

她說了一個名字。紫石英。宮裏的東西,外面買不到。

他點點頭。

“我去想辦法。”

她擡起頭,看著他。

他看著她的眼睛。

“別擔心。”

頓了頓。

“你也照顧好自己。”

她楞了一下。

他已經轉身往外走。

棠珩先去找了劉太醫。

劉太醫看過方晴開的方子,聽了癥狀,沈吟片刻。

“這味藥太醫院沒有。殿下,得去宮裏求。”

棠珩點頭。

“多謝。”

他轉身去了乾元殿。

魏安在殿外候著,看見他來,躬了躬身。

“瑞郡王。”

棠珩點頭。

“魏公公,想請您幫個忙。”

魏安看著他。

“殿下請說。”

棠珩把紫石英的事說了。

魏安沈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這藥庫裏有。殿下稍等,老奴去問問。”

他走了。

棠珩站在廊下,等著。

過了兩刻鐘,魏安回來了。

手裏捧著一個匣子。

“殿下,這是先帝留下的。陛下那邊,老奴已經稟過了。陛下說,給殿下拿去用。”

棠珩接過匣子。

他跪下來,端端正正叩首。

“臣謝陛下。”

魏安站在旁邊,看著他。

棠珩站起來,捧著匣子,往外走。

走到門口,忽然聽見魏安的聲音。

“殿下。”

他停下來。

魏安看著他,想說什麽,又沒說。

最後只說了兩個字。

“保重。”

棠珩點頭。

走了。

傍晚,他把紫石英送到定國公府。

方晴接過去,看了一眼,點點頭。

“夠了。”

她轉身去煎藥。

他跟著她進去,在藥房裏坐著。

她煎藥,他看。她加火,他遞柴。誰都沒說話。

藥煎好了,她端起來要去餵。

他伸手接過來。

“我來。”

她楞了一下。

他已經端著藥走進去了。

方振山燒得迷糊,靠在床頭。

棠珩在床邊坐下,把藥碗遞給方晴,然後伸手把方振山扶起來,讓他靠在自己身上。

老人身體滾燙,呼吸粗重。他一手扶著,穩住了。

方晴端著藥碗,一勺一勺餵進去。

餵完,他把人放平,蓋好被子。

方晴站在旁邊看著。

他回頭看她。

“你去歇著。”

她沒動。

他站起來,走過去。

“白天還要你照顧。快去。”

她看著他。

他又說了一句。

“我在這兒守著。”

她走了。

棠珩回到床邊,坐下。

他以前不會照顧人。雖然不受寵愛也是有人照顧,什麽都不用操心。

照顧人是在雁門關學會的。

那些年,傷兵營裏躺著的都是兄弟。他學著給人換藥,給人餵飯,給人擦身。不是為了什麽,就是想讓他們活著。

活著,才能回去。

他學會了活著,也學會了照顧人。

現在他用上了。

他開始擰帕子。給方振山擦臉、擦手、擦脖子。動作不算熟練,但穩。

擦完,他把帕子放回盆裏。

坐在床邊,守著。

方振山偶爾說胡話,聽不清說什麽。他聽著那些斷斷續續的聲音。

想起自己在雁門關的那些年。

想起方振山站在城墻上的背影。

想起他說“規矩比命重”。

他坐了一夜。

天快亮的時候,方晴來了。

她端著粥,站在門口,看見他坐在床邊,一夜沒合眼。

他眼睛裏全是血絲。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

他搖頭。

“沒事。我去當值。”

他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忽然回頭。

“下了值我就過來。”

頓了頓。

“有事隨時讓小順子叫我。你也照顧好自己。”

她順著他的目光看出去。

小順子站在院子裏,凍得直跺腳,見她看過來,趕緊站直了,咧嘴笑了一下。

她沒說話。

但眼眶有點熱。

那天晚上,他又來了。

方振山還是燒,但比昨天輕了些。他照舊扶著他,方晴照舊餵藥。

餵完藥,方晴出去煎藥。

他坐在床邊,守著。

方振山忽然睜開眼。

他看著棠珩,看了很久。

棠珩楞了一下。

“將軍。”

方振山沒說話。

就那麽看著他。

眼睛裏有東西在動。

心疼。生氣。無奈。還有一點他說不清的東西。

看了很久。

然後他閉上眼睛。

嘆了口氣。

棠珩不知道該說什麽。

沈默了很久。

方振山又睜開眼。

“那丫頭呢?”

“在藥房。”

方振山沈默了一會兒。

“你去藥房。不用守著我。”

棠珩楞住了。

方振山已經閉上眼睛。

棠珩站在那裏,沒動。

方振山睜開眼,看著他。

“還站著幹什麽?”

棠珩張了張嘴。

方振山瞪他。

“去!”

棠珩退了出去。

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

方振山已經閉上眼睛。

但他嘴角好像動了一下。

藥房裏,方晴正在碾藥。

聽見腳步聲,她擡起頭。

他站在門口,看著她。

兩人對視。

他走進去,在她旁邊坐下。

她繼續碾藥。

石臼的聲音,一下一下。

他忽然開口。

“你爹讓我來的。”

她的手頓了一下。

沒擡頭。

“嗯。”

他看著她。

“他說不用守著他。”

她還是沒擡頭。

但她的耳朵紅了。

他笑了。

很輕。

那天晚上,他在藥房裏坐了很久。

她碾藥,他看。她收藥材,他幫忙。

月亮升起來的時候,他站起來。

“我去守著。”

她點頭。

他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來。

回頭看她。

她站在案邊,手裏拿著藥,正看著他。

兩人對視。

他沒說話。

她也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笑了一下。

推門出去。

第四天,方振山大好了。

棠珩去的時候,他已經能坐起來了。

看見棠珩進來,他哼了一聲。

“又來了?”

棠珩沒說話。

方振山看著他,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伸出手,在棠珩肩上按了一下。

就一下。

和從前一樣。

棠珩楞住了。

方振山收回手。

“那丫頭在藥房。別在我這兒杵著。”

棠珩站著沒動。

方振山瞪他。

“出去。”

棠珩趕緊退了出去。

走到門口,聽見身後傳來一聲很輕的哼。

他回頭。

方振山已經閉上眼睛。

但他嘴角好像彎了一下。

那天晚上,他在藥房裏陪著方晴碾藥。

月亮升起來的時候,他站起來。

“真該去守著了。”

她點頭。

他走到門口,忽然聽見外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他回頭。

方曉跑進來,氣喘籲籲。

“阿珩哥哥!我哥回來了!”

她話音剛落,方宴已經大步走進院子。

一身風塵,滿臉疲憊,胡子拉碴,衣裳上全是土。

他看見站在藥房門口的棠珩,楞了一下。

然後他大步走過來。

一拳捶在他肩上。

棠珩沒躲。

然後方宴一把抱住了他。

很用力。

棠珩楞了一下。

方宴身上全是涼氣,風塵仆仆的味道混著汗味,胡子紮在他脖子上,又癢又疼。

他沒推開。

方宴抱了一會兒,松開他。

兩人對視。

方宴眼睛裏全是血絲,但亮得很。

“謝了。”

棠珩笑了一下。

方宴也笑了一下。

然後他轉身往裏走。

走了兩步,他忽然停下來。

回頭看他。

“明兒還來嗎?”

棠珩楞了一下。

方宴沒等他回答,已經走進去了。

棠珩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月亮很亮。

方曉跑過來,拉著他的袖子。

“阿珩哥哥,你明兒還來嗎?”

他低頭看著她。

“來。”

她笑了。

他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來。

回頭看了一眼。

藥房的窗還亮著。

他知道她在裏面。

他笑了一下。

推門出去。

小順子迎上來,縮著脖子,搓著手。

“殿下,回府嗎?”

棠珩點頭。

兩人走在月光下。

小順子偷偷看了他一眼。

殿下這幾天累白天當值,晚上守夜,卻神采不減,眼睛裏有光。

他覺得殿下好像變了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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