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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問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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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問責

棠珩出事了。

頭一天晚上他還在定國公府守著方振山,天黑才回府。第二天一早進宮,就沒能再出來。

兵部有一份北境軍械的核銷文書,本該他過目。他看了,批了,遞上去了。結果三天後被駁回來,說數目對不上。

他重新調檔查,查了兩天,發現是底下人報上來的數目就是錯的。他當時沒看出來,直接批了。

現在追責,追到他頭上。

朝會上,兵部尚書把這事奏報上去。皇帝問了幾句,棠珩回話。

他說的是實情——底下的數錯了,他沒查出來。

皇帝聽完,沈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開口。

“三弟協理兵部,軍械核銷是分內之事。出了差錯,理當擔責。”

棠珩跪著。

“臣知罪。”

皇帝看著他。

“罰俸三月,奉先殿跪一天,好好反省。”

棠珩叩首。

“臣領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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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先殿在宮城深處,供奉著歷代先帝的牌位。

議事剛結束,他就被帶過來了。

棠珩走進去的時候,天還亮著。他在父皇的牌位前跪下,膝蓋落在冰涼的青磚上。

門在他身後關上。

從上午跪到中午。

膝蓋開始疼。不是那種尖銳的疼,是鈍鈍的,從骨頭縫裏往外滲。他不敢動,只能忍著。

從中午跪到傍晚。

疼變成了麻。膝蓋以下像不是自己的,他想動一下腳趾,感覺不到。他知道不能動。

從傍晚跪到天黑。

天黑透了。

殿裏沒有點燈,只有牌位前的長明燈跳著一小團昏黃的光。父皇的牌位在光影裏忽明忽暗。

他想起父皇最後看他的那個眼神。

想起那句“別學朕”。

他低下頭。

膝蓋已經不知道疼了。只覺得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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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跪了多久。

只知道外面天黑了很久,又好像永遠都不會亮。

他想起方振山。想起方晴。想起方宴。

想起今年夏天,先帝七七那四十九天。他也是這樣跪著,從早跪到晚,從黑跪到黑。那時候膝蓋疼得睡不著,現在還是疼。

他想起前幾天晚上,她在角門裏,月光落在她臉上。

她問他:“你想回去嗎?”

他說:“想。”

現在他跪在這裏,不知道還能不能回去。

他低下頭,把額頭抵在手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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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先殿的門終於開了。

一個小太監探進頭來,小聲說:“殿下,可以回了。陛下口諭,著瑞郡王步行回府。”

棠珩叩首。

“臣領旨。”

他試著站起來。膝蓋不聽使喚,整個人往前栽了一下。小太監趕緊扶住他。

“殿下……”

棠珩站穩了,推開他的手。

“沒事。”

他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走出奉先殿,外面已經全黑了。月亮很亮,照在青石板上,白晃晃的。

他一步一步往前走。

膝蓋每走一步都像被針紮。但他沒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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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門口,有人在等他。

方宴站在燈籠底下,一身便服,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

看見棠珩出來,他大步走過來。

兩人對視。

誰都沒說話。

方宴看著他。看著他蒼白的臉,看著他僵直的腿,看著他額頭上全是汗。

他伸出手,扶住了棠珩的胳膊。

棠珩楞了一下。

方宴沒看他。

“走吧。”

棠珩沒說話,讓他扶著。

兩人慢慢往前走。

月光下,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走了很久。

棠珩忽然開口。

“你等了多久?”

方宴沒看他。

“你跪了多久,我就等了多久。”

棠珩看著他。

方宴還是沒看他。

但棠珩看見他眼眶有點紅。

他低下頭,沒再說話。

兩人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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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郡王府門口,小順子站在那裏,急得團團轉。看見他們過來,他跑過來想扶。

方宴沒讓他扶。

他把棠珩扶進院子。

廊下,方晴站在那裏。

她穿著那件素青色的襖裙,手裏捧著一個布包。月光落在她身上。

方宴看了她一眼,把棠珩往她那邊推了推。

“晴兒等了你一天。”

他頓了頓。

“我回去照顧老頭子。府兵留了兩個,一會兒送她回去。”

他轉身走了。

走了兩步,他忽然停下來。

沒回頭。

“明天我再來看你。”

然後他走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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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珩站在原地,看著方晴。

她走過來,站在他面前。

兩人對視。

她沒說話。伸出手,扶住他的胳膊。

他跟著她走進屋裏。

小順子想跟進來,楞了一下,忽然明白了什麽。他悄悄退後一步,把門帶上,站在外面守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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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裏,她扶他在椅子上坐下。

她蹲下來,要挽他的褲腿。

他伸出手,按了按她的手背。意思是——不用。

她沒擡頭,輕輕撥開他的手。

把他的褲腿挽起來。

膝蓋腫得老高,青紫一片,有些地方已經發黑了。

她的手指輕輕觸上去,很輕很輕,像怕碰壞什麽。

他的手攥緊了椅子邊。

疼。比跪著的時候還疼。

但他沒出聲。

她也沒說話。

從布包裏拿出藥,一點一點塗上去。指尖帶著涼意,動作很輕很輕。

他的拳頭攥得更緊了。

她擡起頭,看了他一眼。

他扯了扯嘴角。

“我沒事。”

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

她低下頭,繼續塗藥。

塗完藥,她開始揉。

一下一下,很輕很輕。她知道輕重,知道哪裏該重一點,哪裏只能輕輕帶過。

他看著她的頭頂。

她的發絲垂下來,有幾縷散在他膝蓋邊。

他想再說點什麽。想說他以前在宮裏跪過更久。想說他扛得住。

可他張了張嘴,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忽然,他覺得膝蓋上涼了一下。

不是藥的那種涼。

是濕的。

他低頭。

她的眼淚落在他膝蓋上。

一滴,又一滴。

她沒擡頭,沒出聲,就那麽低著頭,一下一下給他揉著膝蓋。

眼淚落在他腿上,燙的。

他楞住了。

他伸出手,想擡起她的臉。

她躲了一下,沒讓他擡。

她只是低著頭,繼續揉。

他收回手。

看著她。

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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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揉完了。

她站起來,把東西收好。

他站起來。

膝蓋不那麽疼了。

她沒看他,轉身要走。

他伸出手,拉住了她的手。

她停下來。

沒回頭。

他看著她的背影。

她沒掙。

過了一會兒,她輕輕抽回手。

然後她轉過身,看著他。

兩人對視。

月光從窗紙透進來,落在她臉上。

她看著他。

他也看著她。

她沒說話。

他也沒說話。

過了很久。

她忽然伸出手,在他手背上輕輕按了一下。

就一下。

然後她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她停下來。

沒回頭。

“明天我再來。”

她推門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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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門。

很久。

門外傳來方宴留下的府兵的聲音。

“姑娘,請。”

她的腳步聲漸漸遠了。

院子裏空空的。月亮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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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順子走過來,小聲說:“殿下,您該歇了。”

棠珩沒說話,還看著那個方向。

小順子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什麽都沒看見。

但他忽然明白殿下在看什麽。

他沒再說話,悄悄退到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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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珩在案邊坐著。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她的手剛才按過的地方,還有一點溫熱。

他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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