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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秋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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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秋風

八月初,棠珩還在養病。

說是養病,其實早就好了。膝蓋不疼了,頭也不熱了,但他躺著,不想起。

劉太醫天天來。

老頭子一開始還端著,來了幾回就端不住了。給棠珩換藥的時候念叨,診脈的時候念叨,連開方子的時候都在念叨。

“殿下這膝蓋,養得差不多了。再養幾日就能出門……殿下您這穴位記性倒好,老臣上次說的還記得……”

棠珩聽著,時不時問一句。問得劉太醫高興了,就多說幾句。

“這個穴治腿疼,那個穴治腰疼,殿下要是想學,老臣那兒還有幾本書……”

棠珩眼睛亮了。

第二天,劉太醫就帶了一本《針灸入門》來。

棠珩接過來,翻了翻,問:“能留下嗎?”

劉太醫楞了一下,點點頭。

棠珩把那本書放在枕邊。

晚上睡不著,他就翻幾頁。看著看著,忽然想起她。

她那兒肯定有更好的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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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把小順子叫過來。

“這個,送去。”

他遞過去一張紙。上面畫了個穴位圖,歪歪扭扭的,旁邊寫著“膝眼、委中、陽陵泉”。

小順子接過去,看了一眼,什麽都沒問,揣進懷裏就往外走。

一個時辰後,他回來了。

手裏拿著一個小布包。月白細棉布,雙環結。

棠珩打開。

裏面是一本薄薄的冊子——《針灸要略》。翻開,裏面是她的字,工工整整,一筆一畫。每一頁都標了穴位,畫了圖,比劉太醫那本清楚多了。

最後一頁夾著一張素箋,只有兩個字:

“再練。”

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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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他又畫了一張。這次是足三裏。

送去,回來,她回了一本《經絡淺說》,扉頁上寫著:“好一點。”

第四天,他畫了血海。

她回了一本《穴位歌訣》,扉頁上畫了一朵梅花,沒寫字。

他看著那朵梅花,看了很久。

第五天,他畫了陰陵泉。

她回了一本《針灸大全》,扉頁上寫著:“進步。”

就這麽過了十天。

他畫的圖越來越像,她回的書越來越厚。枕邊堆了一摞,他每晚翻幾頁,翻著翻著就睡著了。

睡著的時候,夢裏經常有她。

站在雁門關的城墻上,站在藥房的窗後,站在他身邊。

醒過來的時候,天還沒亮,他就盯著帳頂想——

要是能就藩就好了。

找個不遠不近的地方,有山有水,不用天天看那些對不上的賬,不用被架在火上烤。帶上她。

想了一會兒,他笑了一下。

笑自己。

就藩?憑什麽?雷霆雨露,俱是天恩,他哪敢奢求什麽?

他翻了個身。

膝蓋已經不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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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五,中秋。

宮裏沒有慶典。先帝新喪,一切從簡。皇子們各自在府裏過節,沒人提團圓的事。

一早,棠珩把小順子叫過來。

“備兩份禮。”

他從案上拿起一個小布包。月白細棉布,雙環結紮著。裏面是兩盒點心,一包新茶,還有一張他畫的穴位圖——這次畫的是手太陰肺經,歪歪扭扭的,但他畫了三天。

“這個送去定國公府。”

他又拿起另一個包袱。裏面是兩壺京城的好酒,一雙厚實的護膝,還有一張字條,只有四個字:

“中秋安樂。”

“這個托兵部的人捎去雁門關,給方宴。”

小順子接過去,看了他一眼,什麽都沒問,揣進懷裏就往外走。

棠珩站在院子裏,看著他的背影。

中秋了。方宴在邊關,不知道能不能喝上酒。她在府裏,應該在碾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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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小順子回來了。

手裏拿著一個小布包。月白細棉布,雙環結。

棠珩接過來,打開。

裏面是一塊月餅,掰開一半,另一半沒了。壓著一張素箋,只有一個字:

“甜。”

他看了很久。

然後笑了。

笑著笑著,眼眶有點熱。

他咬了一口那塊月餅。確實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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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他銷假入朝。

再躺下去不像話了。

早朝上,他站在皇子隊列裏,膝蓋不疼了,能站住。

四皇子站在他旁邊。兩人對視一眼,什麽都沒說。

皇帝升座,百官跪拜。

朝會議的是北境軍務。

秋末了,胡人該來了。每年這個時候,邊關都要議防務,調糧草,備軍械。今年也不例外。

兵部尚書奏報,說了幾句,皇帝點頭。

然後皇帝看向棠珩。

“三弟在北境待過三年,說說看。”

棠珩出列,跪下。

他低著頭,心裏轉得飛快。

說多了,是搶功。說少了,是敷衍。說得不對,是失職。說得太對,是威脅。

他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秋防當早,九月前糧草軍械需到位。雁門關地勢險要,胡騎慣從黑風坳突襲,須增派人手巡查。薊鎮方向往年入秋常有小股騷擾,今年也不可大意。”

他說了幾句,都是實打實的。

皇帝聽著,點頭。

“三弟說得是。”

然後他頓了頓,看向戶部那邊。

“糧草是大問題。戶部那邊,四弟協理,你看呢?”

四皇子出列,跪下。

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糧草要錢,錢從哪來?江南漕運的賬還沒查清,戶部庫銀緊巴巴的,哪來的錢?

棠珩跪在後面,看著他的背影。

他知道四皇子說不出來。他也知道,皇帝問這話,本來就不是要答案。

是要讓他們知道,兵部和戶部,誰也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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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出列,笑著說:“三殿下在北境三年,果然熟悉軍務。只是這糧草的事,三殿下可有什麽高見?”

棠珩擡起頭。

是禦史臺新補的那個人。東宮舊人。

他還沒開口,另一個人站出來了。

方振山。

老將軍站在朝堂上,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今年北境水草豐茂,胡騎不必遠徙覓食,按往年慣例,秋深之前當無大擾。即便霜降後有動作,也需先行集結,沒有半個月下不來。”

他頓了頓。

“雁門關現有駐軍八千,加上幽州、薊鎮協防之兵,足可應敵。黑風坳等處,斥候日日巡哨,若有異動,三日內必有急報抵京。”

他擡起頭,目光掃過眾人。

“胡騎習性,秋深草黃才肯南下。若水草豐茂,則南下之心必緩。我朝邊關經營多年,城防、斥候、糧道皆有定例。照章辦事,無憂。”

滿朝安靜。

皇帝看著方振山,點了點頭。

“定國公說的是。”

他頓了頓。

“那便照例預備著。”

棠珩跪著,低著頭。

他知道這一關過了。方振山把話說透了,皇帝沒法發難。

但他也知道,皇帝記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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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朝後,他走出殿外。

陽光明晃晃的,照得人睜不開眼。

四皇子走在他旁邊,兩人並排走了一段。

誰都沒說話。

走到宮門口,四皇子往另一個方向去了。他的馬車在那邊等著。

棠珩看著他的背影。四皇子的步子還是有點僵,但比之前穩了。

他收回目光。

翻身上馬。

繞了一段,從定國公府門口經過。

門關著。門口的槐樹葉子還是綠油油的。

他勒住馬,看了一會兒。

門沒開。

他撥轉馬頭,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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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府裏,張管事迎上來。

“殿下回來了?午膳已經備好了。”

棠珩點頭,往裏走。

走到屋裏,他站住。

案上放著一個東西。

一個小布包。月白細棉布,邊角縫得整整齊齊。

他拿起來,翻過來看那個結。

雙環結。

他打開。

裏面是一包新曬的幹菊花,用油紙包著,聞著有股清苦的香。壓著一張素箋,只有兩個字:

“秋燥。”

他握著那張素箋,看了很久。

她知道他銷假入朝了。她知道朝堂上事多。她知道秋天幹燥,容易上火。

她什麽都不說,只送一包菊花。

他低下頭,把那包菊花握在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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