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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寒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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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寒露

九月,寒露。

日子過得慢,也過得快。

棠珩的膝蓋早就不疼了。兵部那邊還是老樣子,公文來了,他看了,批了,遞上去,就沒了下文。沒人來找他,也沒人理他。

他也不在意。

每天卯時出門,申時回府。路上經過的那條街,有個賣玉器的鋪子,他偶爾會讓馬車停一會兒,看一眼。

那天傍晚,他讓馬車停下來。

小順子楞了:“殿下?”

他沒說話,下車走進鋪子。

掌櫃是個中年人,見他進來,連忙迎上:“客官看看,小店剛進了一批玉料……”

棠珩沒理他,自己看。

擺件、掛件、手把件,什麽都有。他一個個看過去,最後停在一個小玉兔前面。

白玉的,巴掌大小,雕的是只兔子蹲著,前爪捧著個小石臼,正往裏搗藥。

他看了很久。

“這個多少?”

掌櫃說:“客官好眼力,這是和田玉,雕工也細,五十兩。”

棠珩從懷裏摸出一錠銀子,放在櫃上。

“包起來。”

回到府裏,他把小順子叫過來。

“這個,送去定國公府。”

他把那個玉兔包好,又想了想,從案上拿了一張素箋。

只寫了兩個字:

“送你。”

小順子接過去,看了一眼,什麽都沒問,揣進懷裏就往外走。

棠珩站在院子裏,看著他的背影。

搗藥的兔子,她應該會喜歡。

傍晚,小順子回來了。

手裏沒拿東西,只是笑著。

“送到了。門房轉交的。”

棠珩看著他。

小順子又說:“門房出來個人,說是姑娘讓帶句話。”

棠珩心裏一動。

“什麽話?”

小順子學著那人的語氣,慢悠悠的:

“姑娘說,她收了。讓殿下別瞎花錢。”

棠珩楞了一下。

然後笑了。

笑著笑著,眼眶有點熱。

她收了。她嫌他瞎花錢。但她收了。

日子還是那樣過。

卯時出門,申時回府。路上經過那家玉器鋪,他沒再進去。

但每次路過,都會看一眼。

九月十八那天,朝會上出了事。

戶部的人站出來了。不是尚書,是侍郎,姓周,東宮舊人,新近提拔的。

他捧著本賬冊,念了一刻鐘。江南漕運的虧空,永昌二十年的舊賬,二十一年的補丁,二十二年的窟窿。一筆一筆,清清楚楚。

念完了,他合上賬冊,退回去。

滿朝安靜。

康郡王封了郡王,但在朝堂上,沒人這麽叫他。協理戶部半年,大家還是叫他“四殿下”,叫習慣了,也叫得順口。

皇帝看向他。

“四弟協理戶部半年,這些賬,可曾看過?”

康郡王出列,跪下。

“臣看過。”

皇帝等著他說下去。

康郡王沈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周侍郎方才所念,皆是實情。永昌二十年漕運損耗三成二,其中一成是風浪,兩成是貪墨。二十一年追回部分,但經手人已死,死無對證。二十二年戶部換了主事,舊賬沒人接,一直掛到現在。”

他頓了頓。

“臣協理戶部以來,查過永昌十八年至二十三年的賬冊。賬目確有不清之處,但非一日之弊。若要徹底厘清,需時日,需人手,需調閱各地存檔。臣已在做。”

周侍郎笑了。

“四殿下‘已在做’做了半年,賬目依舊不清。秋防在即,北境糧草從何而出?幽州鎮催了三次,雁門關的軍餉還壓著。這便是四殿下的‘已在做’?”

康郡王跪著,沒回頭。

“糧草之事,臣已與兵部對接。九月前,第一批糧草可抵幽州。十月中,雁門關所需可全數到位。”

周侍郎不依不饒。

“糧草從何而來?戶部庫銀虧空,拿什麽買糧?”

康郡王沈默了一瞬。

然後他說:“江南織造有筆銀子,原是準備修繕行宮的。臣已請旨,挪作軍需。”

滿朝嘩然。

修繕行宮是先帝在時定的,銀子早就撥下去了。動這筆錢,等於打先帝的臉。

周侍郎也楞住了。

他沒想到康郡王會這麽答。

皇帝看著康郡王,沒說話。

康郡王跪著,一動不動。

很久。

皇帝開口。

“四弟。”

康郡王叩首。

“臣在。”

皇帝看著他,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這筆銀子的事,朕準了。”

滿朝安靜。

皇帝頓了頓。

“但戶部的賬,還是要清。四弟協理半年,確有苦勞,但進展太慢。朝臣有議論,朕不能不聽。”

他看向康郡王。

“罰俸半年,閉門思過。好好想想,這賬該怎麽清。”

康郡王叩首。

“臣領旨。”

他的聲音還是穩的。

但棠珩跪在後面,看見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退朝後,棠珩走出殿外。

陽光明晃晃的,照得人睜不開眼。

康郡王走在他前面,步子不快,但很穩。

走到宮門口,他的腿忽然軟了一下。旁邊的人趕緊扶住他。

“殿下……”

康郡王推開他的手。

“沒事。”

他自己站直了,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到馬車邊,他忽然停下來。

沒回頭。

聲音不高,但棠珩聽見了。

“三哥,你那邊,賬對得上嗎?”

棠珩楞住了。

康郡王沒等他回答,自己爬上馬車。

車簾落下,馬車走了。

棠珩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方向。

很久。

他忽然想起那個玉兔。想起她讓門房帶的那句話。

“別瞎花錢。”

他低下頭。

對不上。都對不上。

但他不能說。

回去的路上,他繞了一段。

從定國公府門口經過。

門關著。門口的槐樹葉子開始黃了,落了一地。

他勒住馬,看了一會兒。

門沒開。

他撥轉馬頭,走了。

回到府裏,張管事迎上來。

“王爺回來了?晚膳已經備好了。”

棠珩點頭,往裏走。

走到屋裏,他站住。

案上放著一個東西。

一個小布包。月白細棉布,邊角縫得整整齊齊。

他拿起來,翻過來看那個結。

雙環結。

他打開。

裏面是一包新曬的藥材,聞著有股暖香——幹姜、桂枝,都是驅寒的。壓著一張素箋,對折著。

他展開。

四個字:

“天寒添衣。”

是她寫的字。工工整整,一筆一畫。

他看了很久。

他知道她知道。滿朝皆知的事,她怎麽會不知道。

她什麽都不說。只讓他添衣。

他想起康郡王最後那句話。

想起那個玉兔,想起她說“別瞎花錢”。

他低下頭,把那包藥材握在掌心。

窗外,天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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