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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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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棋子

棠珩回了重華宮。

宮裏傳來的消息說,陛下病情穩住了,暫時無礙。

他就這麽候著,候了三天。

第三天,他把馮諒給的紙條又拿出來看了一眼。那個名字,他派人去查了。

第四天,消息回來了。

孫永,乾元殿舊太監,現在住在通州張家灣。

棠珩讓人備馬。

小順子攔住他:“殿下,您傷還沒好……”

棠珩沒理他。

---

通州離京城不遠,騎馬半天就到。

張家灣是個小鎮,運河邊上,一條小街,幾排矮房。棠珩按著地址找到最深處那扇門。

門開著。

一個小院,逼仄,東墻根堆著幾捆幹柴,西墻角長著一株老槐樹,光禿禿的,還沒發芽。

一個人坐在屋檐下,佝僂著背,正在曬太陽。

聽見腳步聲,他擡起頭。

一張蒼老的臉,比棠珩想象的老得多。眼皮耷拉著,眼珠渾濁,但看向他的時候,那雙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動了一下。

“三殿下。”

不是問。是認出來了。

棠珩站住。

孫永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很淡。

“殿下請坐。”

棠珩沒坐。

他站在那裏,低頭看著這個老人。

“你知道我要來?”

孫永搖頭。

“不知道。但老奴一直在等。”

棠珩沒說話。

孫永看著那株老槐樹,慢慢開口。

“老奴在宮裏五十年。從先帝朝,到今上朝。五十年,沒出過宮門一步。”

他頓了頓。

“老奴不知道老家還有沒有人。不知道二十畝地是什麽價錢。”

他轉過頭,看著棠珩。

“永昌十八年,有人問老奴:你想不想出宮?”

棠珩的手攥緊了。

“老奴說:想。”

“那人說:那你幫我做一件事。事成之後,你去求陛下恩典。陛下念你服侍三十年,會答應的。”

棠珩問:“什麽事?”

孫永看著他。

“把一份東西,從乾元殿拿出來。”

沈默。

棠珩問:“你知道那是什麽嗎?”

孫永搖頭。

“不知道。老奴只知道,那是份密報。那人說,遞上去,就能扳倒二殿下。”

棠珩的指節泛白。

“你做了?”

孫永點頭。

“做了。”

“你後悔嗎?”

孫永沈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老奴後悔過。”

“永昌十九年,二殿下就被禁足了。永昌二十年,淑妃娘娘薨了。老奴跪在乾元殿外,跪了一夜。天亮時,魏安出來,說陛下不見老奴。”

他頓了頓。

“老奴想,這是報應。”

“可老奴後來又想——不是報應。是老奴自己選的。選了,就別喊冤。”

棠珩看著他。

孫永又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剛才更淡。

“老奴出宮那天,是永昌二十五年臘月廿三。小年。魏安來了。他給了老奴這張房契,說——是陛下賞的。”

“老奴沒臉收。可老奴更沒臉死。”

他擡起頭,看著棠珩。

“殿下,老奴這輩子,就選了那一回。選了做幾天人。”

他頓了頓。

“值了。”

棠珩站在那裏,很久沒動。

然後他從懷裏摸出一錠銀子,放在門檻邊。

孫永低頭看著那錠銀子,沒說話。

棠珩轉身走了。

走出巷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

那扇門還開著,孫永還坐在屋檐下,佝僂著背,曬著太陽。

那株老槐樹,光禿禿的,還沒發芽。

---

從通州回來,棠珩又去了另一個地方。

沈文衡的老家,在京城邊上,一個小村子。

他找到那處小院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院門開著,一個老人正在澆菜地。他穿著粗布衣裳,彎著腰,動作很慢。

棠珩站在門口,看著那個背影。

沈文衡。

兩朝首輔,先帝最信任的人。現在在澆菜。

他聽見腳步聲,直起腰,轉過身來。

看見棠珩,他楞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三殿下。”

不是問。是認出來了。

棠珩走進去,站在他面前。

沈文衡放下水瓢,在井臺邊坐下。他拍了拍旁邊的石凳。

“殿下坐。”

棠珩坐下。

沈文衡看著他,目光平靜。

“殿下查到老臣這裏了。”

棠珩沒說話。

沈文衡也不需要他說話。

他看著遠處的山,慢慢開口。他說的是二十年前的事,那時候棠珩還是個孩子。

“永昌十八年,有人把一份密報送到老臣府上。老臣看了,連夜寫成折子,呈給陛下。”

他頓了頓。

“老臣不知道那是假的。”

棠珩問:“現在知道了嗎?”

沈文衡點頭。

“知道了。”

他沈默了一會兒。

“但那之後的事,老臣就不知道了。永昌二十四年,老臣致仕回鄉。後來的事,是老臣在鄉下聽說的。”

棠珩看著他。

沈文衡笑了一下。

“殿下,老臣這輩子,只管遞折子。折子遞上去,老臣的事就完了。後面的事,不歸老臣管。”

棠珩問:“你後悔嗎?”

沈文衡想了想。

然後他搖頭。

“不後悔。”

棠珩看著他。

沈文衡轉過頭,看著他。

“老臣這輩子,只會一件事——陛下讓往東,老臣就往東。陛下讓往西,老臣就往西。陛下沒讓辦的事,老臣一件都沒辦過。”

他頓了頓。

“三十一年了。老臣用慣了。陛下也用慣了。換一個人,陛下未必用得慣。老臣也未必會做別的事。”

他笑了一下。

“殿下,您說,老臣這樣的人,後悔什麽?”

棠珩沒說話。

沈文衡站起來,拿起水瓢,繼續澆菜。

棠珩坐在那裏,看著他的背影。

很久。

他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

沈文衡還在澆菜,動作很慢,很穩。

他忽然想起孫永說的那句話。

“選了,就別喊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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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京城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棠珩騎馬走在空蕩的街上,腦子裏亂糟糟的。

孫永。沈文衡。馮諒。

每個人都在選。每個人都不喊冤。

他想起孫永說的“值了”。

想起沈文衡說的“用慣了”。

想起馮諒最後看他的那個眼神。

他們選了。他們認了。

他呢?

他還沒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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