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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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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父子

五月初一,魏安來了。

“殿下,陛下召見。”

棠珩放下手裏的卷宗,跟著他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來。

從懷裏摸出一張紙條,看了一眼。

“心照,勿念。”

他把紙條折好,放回去。

跟著魏安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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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元殿裏藥味比上次來的時候重得多。

棠珩走進去,跪在榻前。

皇帝靠在榻上,臉色蠟黃,眼窩深陷,呼吸很輕,很慢。

魏安退出去,殿裏只剩下父子兩人。

皇帝睜開眼,看見他,點了點頭。

“來了。”

棠珩跪著,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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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幾天,棠珩一直留在乾元殿伺候。

端藥,遞水,換帕子,守在榻邊。

動作很慢。肋下的傷還沒好利索,彎腰的時候會頓一下,轉身的時候會僵一瞬。

皇帝靠在榻上,看著他的動作,看了很久。

什麽都沒問。

但棠珩轉身的時候,皇帝的手動了一下。像是想伸出去,又收回來了。

棠珩沒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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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醒著的時候,偶爾會跟他說幾句話。

說他在北境的事。

說方振山。

說方宴。

說那個只會寫“平安”的姑娘。

棠珩聽著,偶爾答一句,大多時候不說話。

皇帝也不在意。

有一天,皇帝忽然問:“你恨朕嗎?”

棠珩楞住了。

皇帝看著他。

棠珩搖頭。

“不恨。”

皇帝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一下。

“傻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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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五那天晚上,皇帝精神好了一些。

他靠在榻上,看著棠珩。

“查清楚了?”

棠珩點頭。

“查清楚了。”

他把馮諒的話又說了一遍。糧草案,假證據案,黑風坳那三百一十七人。

皇帝聽完,沈默了很久。

然後他問:“你知不知道,那份假證據,朕一開始就知道是假的?”

棠珩楞住了。

皇帝看著他,目光很平靜。

“朕知道是假的。但朕還是辦了二皇兄。”

棠珩跪在那裏,腦子裏一片空白。

皇帝繼續說:“朕需要一個理由。二皇兄太強了,朝臣喜歡他,宗親喜歡他,太後喜歡他。他什麽都好。朕越看他,越像先帝。”

他頓了頓。

“朕怕他。”

棠珩的眼淚下來了。

皇帝看著他。

“朕這輩子,對不住很多人。你娘,你,方振山,還有二皇兄。”

他伸出手,在棠珩臉上碰了一下。

“但朕最對不住的,是你。”

棠珩搖頭,說不出話。

皇帝把手收回去,靠在榻上。

“你小時候,朕沒管過你。把你流放北境,是不得已。召你回來,是沒辦法。”

他看著窗外。窗外那株海棠,光禿禿的,還沒發芽。

“朕這輩子,選了當皇帝。選了坐這把椅子。選了讓很多人恨朕。”

他頓了頓。

“但臨死前,朕想選一回當父親。”

他轉過頭,看著棠珩。

“珩兒。”

棠珩跪在那裏,眼淚止不住地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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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九,皇帝把所有人都叫來了。

太子,棠珩,還有幾個年幼的皇子公主。

他們跪在榻前。

皇帝靠在榻上,看著他們,一個一個看過去。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太子身上。

“老大留下。其他人下去。”

幾個年幼的皇子公主被各自的母妃領走。他們牽著母親的手,一步一步往外走。走到門口,有個小的還回頭看了一眼,叫了聲“父皇”。

棠珩站在原地,沒有人來領他。

他看著那些背影消失在門口。

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時候,母妃還活著。她也曾這樣牽著他的手,從乾元殿走出去。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收回目光。

已經習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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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珩站在殿外。

門關著。他不知道裏面在說什麽。

但他知道,那是父皇和太子的對話。不該他聽。

他站在廊下,一動不動。

風從回廊穿過來,帶著五月的涼意。肋下的傷口被風吹得有點僵。

他等著。

不知道過了多久。

門開了。

太子從殿裏出來。

臉色差得嚇人。比進去的時候差得多。

他看見棠珩,腳步頓了一下。那目光掃過來,很快,很冷。像冬天的冰。在棠珩身上停了一瞬——從他臉上掃到肋下,那裏纏著布,走路的時候會僵一下。

太子看見了。

他什麽都沒說。

但他走過棠珩身邊的時候,棠珩看見他的手在抖。

很輕。但棠珩看見了。

太子大步往前走,從棠珩身邊擦過。那只手垂在身側,一直抖,一直抖,直到消失在回廊盡頭。

棠珩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方向。

他不知道裏面發生了什麽。

但他有預感父皇替他說了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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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安出來,躬著身。

“殿下,陛下讓您進去。”

棠珩走進去。

殿裏只剩下皇帝一個人。他靠在榻上,閉著眼,臉色比剛才更差。

聽見腳步聲,他睜開眼。

看著棠珩。

“過來。”

棠珩走過去,跪在榻邊。

皇帝看著他,看了很久。

“朕剛才跟老大說了。”

他頓了頓。

“說你的事,朕都知道。”

棠珩楞住了。

皇帝伸出手,在他臉上碰了一下。

“別怕。”

棠珩的眼淚下來了。

皇帝把手收回去。

“朕沒什麽留給你的。”

他從枕邊拿出一個灰布包袱,遞過來。

棠珩楞住了。

他認得這個包袱。

永昌二十三年,他離京那天,一個小太監從西偏門遞出來的。裏面有兩套粗布衣裳,一袋碎銀,一把舊匕首。

後來碎銀被偷了,衣裳丟了。只有那把匕首,他一直留著。

“這是……”

“打開看看。”

棠珩打開包袱。

裏面是一把匕首。舊的。刀柄內側刻著三個小字:贈吾兒珩。

旁邊還壓著一張字條,已經發黃了。

只有兩個字:活著。

他從來不知道,刀柄內側刻著字。

他從來不知道,那張字條是父皇親筆寫的。

他握著那把匕首,很久沒動。

皇帝看著他。

“當年給你,是讓你活著。現在給你,是讓你記住。”

棠珩擡起頭。

皇帝說:“記住什麽,你自己知道。”

棠珩的眼淚又下來了。

皇帝靠在榻上,閉上眼睛。

“去吧。”

棠珩沒動。

皇帝睜開眼,看著他。

棠珩跪在那裏,想說什麽,又說不出來。

皇帝等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好好活著。”

他頓了頓。

“別學朕。”

棠珩楞住了。

皇帝已經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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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裏,棠珩守在榻邊。

皇帝睡著,醒著,醒著,睡著。

寅時三刻,他忽然睜開眼。

看著棠珩。

“珩兒。”

棠珩湊過去。

皇帝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說:“好好活著。”

就這一句。

他的手垂下去。

棠珩跪在那裏,一動不動。

很久。

魏安從外面進來,看了一眼,跪下去。

“陛下駕崩——”

哭聲從殿外傳來,一陣一陣的。

棠珩還跪著。

他看著榻上那張臉,看了很久。

然後他低下頭,把額頭抵在榻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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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的是,殿外的回廊裏,太子也站著。

他看著那扇門,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走進夜色裏。

那只手,已經不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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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珩回到重華宮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

他把那把匕首放在案上。

把那張發黃的字條拿起來,又看了一遍。

“活著。”

他把那張“心照,勿念”的紙條也拿出來,放在旁邊。

一個讓他活著。一個讓他勿念。

他都收著。

他想起父皇最後說的那句話。

“別學朕。”

他想起太子從他身邊走過時那冰冷的一瞥。

他想起那些被母妃領走的弟弟妹妹。

他低下頭。

把那兩張紙條疊好,放回懷裏。和那把匕首挨在一起。

他看著北邊的天。

那裏是雁門關的方向。

他摸了摸懷裏的匕首。

“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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