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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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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不悔

二月底,方宴進京。

明面上的由頭是押送春防公文。他把公文交到兵部,又往重華宮遞了張條子。

棠珩見到他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方宴站在門口,沒進來。他看了棠珩一眼,從懷裏摸出一封信遞過去。

“我爹讓我帶給你的。馮諒那邊又遞了消息,下月十五棲霞寺見。”

棠珩接過信。他看著方宴的臉色,想問什麽。

方宴先開口了。

他說,“我爹知道。”

棠珩的手頓了一下。

沈默。

“他沒怪你。”方宴的聲音很平,“他知道你永遠是你。”

棠珩低著頭,沒說話。

方宴看著他,頓了頓,又說:

“晴兒也來了。”

棠珩擡起頭。

方宴沒再看他。他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下來。沒回頭。

“她在府裏。”

說完,他走了。

棠珩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裏。

那包艾草還貼身放著。那本醫書還在案頭。那句“她寫的是‘他’,不是‘三殿下’”還在耳朵裏響。

她在府裏。

和他就隔著幾條街。

那天夜裏,棠珩睡不著。

他躺在榻上,翻來覆去。腦子裏全是方宴的話——“她在府裏”。

他知道自己不該去。

可他忍不住。

他披衣起身,走出重華宮。

---

定國公府西側有扇角門。那兩株槐樹還在,月光下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夜空。

他沒有走正門。他從角門進去,沿著回廊往後院走。

夜很深了,府裏很靜。他貼著墻根走,腳步放得極輕。

然後他看見了。

藥房的窗還亮著。昏黃的光從窗紙透出來。

窗紙上映著一個側影。她坐在燈下,低著頭,正在看什麽。

他看不清她在看什麽。只能看見那個剪影,安靜地坐在那裏,一動不動的。

他站在暗處,隔著半個院子,看著那個影子。

三年了。從雁門關到京城,從隔著窗到隔著院,他還是站在外面,她還是坐在裏面。

他沒動。就那麽看著。

忽然,身後傳來腳步聲。

他猛地回頭,閃身躲進了假山後面的陰影裏。

方振山從回廊那頭走過來。他走得很慢,臉色沈得嚇人。

他沒有看見棠珩。他徑直走向藥房,推門進去。

門關上了。

棠珩的心猛地揪緊。他貼著假山,一動不敢動。

隔著窗,他聽見方振山的聲音,沈得聽不出情緒:

“晴兒。”

沈默。

然後是她的聲音,很輕:“爹。”

“這是什麽?”

沈默。

“他寫的,是不是?”

沈默。

棠珩的心跳得厲害。他看不見裏面的情形,只能聽見斷斷續續的聲音。

“你什麽時候開始留的?”

沒有回答。

“我問你話。”

還是沒有回答。

然後是沈默。很久的沈默。

然後方振山的聲音又響起,這回壓得更低:

“跟我來書房。”

腳步聲。門開了。方振山走出來,臉色鐵青。他站在門口,沒回頭。

方晴從屋裏走出來,跟在他身後。她走得很慢,很穩,手垂在身側。

棠珩躲在假山後面,看著她的背影從自己面前走過。

他想叫她。想沖出去。可他動不了。

---

燭火從書房裏面透出來。

棠珩不敢靠近。他躲在回廊的柱子後面,隔著二十步遠。

能聽見聲音。

“跪下。”

方晴跪下了。

沈默。

“多久了?”

沒有回答。

“我問你多久了。”

還是沈默。

“那些信,那些字,是他的…多久了?”

沈默。

棠珩的手攥緊了。

“你知不知道他是誰?”

沈默。

“他是皇子。他身邊多少眼睛盯著,你知道嗎?”

棠珩周身一陣,是他。

“你這條路知道有多險嗎?”

沈默。

“你跟著他,想過以後嗎?”

沈默。

然後方振山的聲音變了,啞了:

“你是我女兒。”

沈默。

很久。

方晴開口了。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女兒知道。”

“你……”

只聽見方振山說了這一聲後,聲音忽然厲了起來:

“伸手!”

棠珩渾身一緊。

他想起了方宴說過的話。在雁門關的時候,方宴跟他閑聊,說家裏三個孩子,就數晴兒最乖,從來沒挨過打。她從小就安靜,愛看書,我娘留下的醫書,她七八歲就能認大半。我爹常說,三個孩子裏,就數她最讓人省心。

從來沒挨過打。

那是方振山捧在手心裏養大的女兒。

“啪!”

第一下。

沒有聲音。她沒有喊,沒有哭。

“啪!”

第二下。

還是沒有。

“啪!”

第三下。

棠珩的指甲掐進掌心。那柄戒尺他領教過。他知道那有多疼。每一下都像燒紅的鐵烙在皮肉上,疼得人想喊都喊不出來。

可那是對他。他是外人,是男人,是皮糙肉厚的兵。

她不一樣。

“啪!”

第四下。

她從小到大沒挨過打。她那雙纖瘦的手,是用來碾藥、抄方子、繡帕子的。不是用來挨戒尺的。

“啪!”

第五下。

棠珩不知道自己的眼淚下來了。他只是站在那裏,聽著那一聲一聲的悶響。

他想沖進去。他想擋在她前面。他想跪在方振山面前說“您打我吧,是我,您打我”。

可他動不了。

他是誰?他憑什麽?

“啪!”

第六下。

他想起了那些信。她寫給他的信,永遠只有“平安”兩個字。她什麽都沒說過,什麽都沒要過。她只是做著,等著,守著。

現在她跪在這裏,替他受著。

“啪!”

第七下。

方振山的手停了。

屋裏安靜了。很久很久。

然後是他沙啞的聲音,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

“你知不知道,他那種人,這輩子都不可能安穩?”

沈默。

“你跟著他,想過後果嗎?”

沈默。

然後他聽見她的聲音。很輕,很穩,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

“女兒不悔。”

棠珩站在那裏,腦子裏一片空白。

不悔。

她不悔。

他想起自己。想起他是誰。想起他查的那些事,惹的那些人。想起方振山說的每句話——他身邊多少眼睛盯著,他手裏那點事多險,他這種人這輩子都不可能安穩。

他自己都不知道能活到哪一天。

他拿什麽給她安穩?

他憑什麽讓她等?

他想沖進去。他想抱著她。他想說“我會對你好的,我用一輩子對你好”。

可他動不了。

他是懦夫。

他是天底下最沒用的懦夫。

屋裏安靜了。很久。

然後是戒尺落在地上的聲音。“咣當”一聲,在寂靜的夜裏格外刺耳。

就在這時,門被撞開了。

方曉的聲音哭著喊:“姐!姐!”

方宴的聲音也響起來:“爹!”

然後是哭聲,腳步聲,亂成一團。

棠珩躲在柱子後面,聽著那些聲音。

他聽見方宴抱起妹妹走了。聽見方曉還在哭。聽見門關上了。聽見安靜了。

他一直站在那裏。

月亮從東邊移到西邊。

他沒有走。

---

天亮了。

方宴出來。他臉色很差,眼睛裏有血絲,像是整夜沒睡。他一轉身,看見了站在回廊柱子後面的棠珩。

方宴楞住了。

他走過來。

走到棠珩面前。

一拳。

棠珩沒躲。

第二拳。

還是沒躲。

第三拳。

棠珩嘴角滲出血,人晃了晃,站穩了。

第四拳。

第五拳。

第六拳。

第七拳。

方宴打不動了。他揪著棠珩的領子,喘著粗氣。眼眶紅著,聲音啞得厲害:

“你他娘的……你站這兒幹什麽?”

棠珩不說話。

方宴看著他,看著他滿身的霜,看著他嘴角的血,看著他眼底那種他從沒見過的神色。

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他松開手,退了一步。

沈默。

然後他開口,聲音很低:

“滾。”

棠珩站在那裏,沒動。

方宴看著他,又說了一遍,這回聲音更啞:

“滾啊。”

棠珩看了他一眼。

然後他轉身,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回廊盡頭,他停下來。

沒有回頭。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繼續往前走。

走出角門。走進巷子裏。走出定國公府。

他沒有回頭。

身後,方宴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

他低下頭。攥緊的拳頭還在抖。

很久。

他轉身,走回府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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