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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南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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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南行

三月初三,卯時,西直門外。

天還沒亮透,晨霧薄薄地籠著官道。

棠珩站在城門口,看著來路。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麽。方宴要走了,他沒讓人傳話,也沒說要去送。他就是走著走著,走到這兒了。

遠處傳來馬蹄聲。

一匹馬從霧裏出來。馬上的人坐得筆直。

方宴勒住馬,看見他,楞了一下。

兩人對視。

晨霧在他們之間流動。

方宴的目光落在棠珩臉上。他打的那些拳,傷還在。嘴角的淤青淡了些,但仔細看還能看出來。

他別開眼。

沈默了一會兒。

“來幹什麽?”他問,聲音很硬。

棠珩沒回答。

他就站在那兒,看著方宴。

方宴等了一會兒,沒等到話。

他忽然笑了一下,很淡,幾乎看不出來。

“行。”他說。

然後他撥轉馬頭。

走出幾步,他停下來。沒回頭。

“好好活著。”

說完,他一夾馬腹,走了。

馬蹄聲漸漸遠了,融進晨霧裏。

棠珩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方向。

很久。

他轉身,往回走。

不是回重華宮。

是去兵部。

---

辰時,兵部值房。

主事看見他進來,楞了一下。

“三殿下?您怎麽……”

棠珩站在門口,身上還帶著晨霧的潮氣。

“我要入兵部。”他說。

主事楞住了。

“殿下,您現在在戶部協辦差事,若要調任,需陛下點頭,內閣票擬,吏部備案……”他越說越小聲,“這、這不是一時半會兒能辦下來的……”

棠珩看著他。

“那就遞折子。”

主事不敢再問。

“是。”

棠珩轉身走了。

那天下午,折子遞進了乾元殿。晚上,消息就傳遍了六部。第二天早朝,有人遞了話:陛下留中不發。

沒準,也沒駁。就這麽懸著。

三月初七,兵部的調令下來了。準了。

當天下午,棠珩去兵部領了差事——協理北境軍務清核。管這事的主事姓梁,把一摞卷宗推過來:“三殿下,這是永昌十八年以來的北境軍械調配清冊。”

棠珩翻開第一冊。

永昌十八年,翊衛司申領軍械的記錄,被單獨釘在一起。

他看了很久。

---

三月初九,他離京。

沒有送行的人。小順子想送,他沒讓。

他就一個人,一匹馬,一個包袱。

包袱裏裝著那包艾草,那封“平安”的信,還有從兵部調出來的幾本舊卷宗。

他策馬出了西直門,往南走。

官道很長,兩邊是還沒返青的田野。他想起三年前離開京城的時候,那時候他一個人,一匹老馬,懷裏揣著那道“永不得歸”的聖旨。他以為自己會死在路上。

現在他又走這條路。

不一樣了。

他摸了摸懷裏的東西,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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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三天,進了山東境。

路開始難走起來。前兩天剛下過雨,泥濘不堪。

第三天傍晚,他在一個小鎮落腳。

鎮子不大,只有一家客棧。他要了間房,讓夥計把馬牽去餵。

夜裏睡不著,他把卷宗拿出來看。

油燈昏黃,他一頁一頁翻著。

看著看著,他忽然覺得哪裏不對。

窗外的動靜。太靜了。

他放下卷宗,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

街上黑漆漆的,沒有人。

他盯著那片黑暗,看了很久。

然後他聽見了。很輕的腳步聲,從樓梯那邊傳來。

他把卷宗塞進懷裏,吹熄了燈。

門被踹開。

黑影沖進來,刀光一閃,砍向他剛才坐的地方。

空的。

棠珩從門後閃出來,一刀砍翻最近的那個。

血濺在他臉上。

其餘人撲上來。

他退到窗邊,看了一眼樓下——後院有幾匹馬。

他翻窗跳下去。

落地時腿一軟,他滾了一下,站起來就跑。

箭矢從耳邊飛過。

他解開一匹馬,翻身上去,一夾馬腹沖了出去。

跑出很遠,他才敢回頭。

鎮子已經看不見了。

他勒住馬,喘著粗氣。

低頭一看,肋下一片溫熱。

血順著衣裳往下淌。

他咬著牙,繼續往前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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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騎了多久,天快亮了。

他撐不住了,從馬上栽下來。

馬在旁邊打著響鼻,低頭拱他。

他躺在地上,看著灰白的天。

他想站起來。站不起來。

他想那包艾草還在懷裏。那封信還在。

他想她還在京城等他。

他閉上眼睛。

不知道過了多久。

馬蹄聲。很多馬蹄聲。

他以為自己要死了。

然後有人喊他名字。

“阿珩!”

是方宴的聲音。

他睜開眼,看見方宴從馬上跳下來,沖到他面前。

“阿珩!阿珩!”

方宴的臉在晃,他看不清。

方宴低頭看他,看見他肋下的血,臉色變了。

他撕開棠珩的衣裳,傷口還在往外滲血。

他從懷裏摸出一個小布包——月白細棉布,邊角縫得整整齊齊。

他打開,把藥粉撒在傷口上。

棠珩疼得一縮,悶哼一聲。

“別動!”方宴吼他。

藥粉撒完,他又撕下自己的袖子,把傷口纏住。

棠珩看著他做這些,忽然想笑。

那藥是方晴配的。方宴帶在身上。

他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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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醒來的時候,他躺在一間破廟裏。

身下墊著幹草,身上蓋著方宴的外袍。

方宴坐在旁邊,正在燒火。

棠珩動了一下,疼得抽了口氣。

方宴聽見動靜,轉過頭看他。

兩人對視。

沈默。

方宴先開口,聲音很硬:

“你他娘的,就不能小心點?”

棠珩沒說話。

方宴看著他,看著他蒼白的臉,看著他肋下纏著的布。

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他把火撥了撥。

沈默了很久。

棠珩開口,聲音啞得厲害:

“你怎麽來了?”

方宴沒看他。

“押軍械,去杭州。順路。”

棠珩沒說話。

方宴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應。他轉過頭,看見棠珩盯著破廟的屋頂,不知道在想什麽。

他又轉回去,繼續燒火。

火堆劈啪響著。

方宴忽然說:

“那藥,是她讓帶的。”

棠珩轉過頭,看著他。

方宴沒看他。

“她說,路上萬一……用得著。”

棠珩沈默。

很久。

他開口,聲音很輕: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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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珩在破廟裏躺了兩天。

方宴沒走。他每天出去打水、找吃的,回來就往火堆裏添幾根柴,然後坐在旁邊,不說話。

第三天早上,棠珩能坐起來了。

兩人繼續趕路。

三月十四傍晚,他們到了杭州城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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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他們進山。

棲霞寺在山腰,要走半個時辰的山路。棠珩身上有傷,走得慢。方宴也不催,就在前面慢慢走。

到了寺門口,一個僧人迎出來。

“兩位施主,本寺今日不接待香客。”

棠珩看著他。

“我找馮諒。”

僧人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

“施主隨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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僧人把他們帶到後院一間禪房門口,退下了。

門虛掩著。

棠珩推門進去。

屋裏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進些光。一個人坐在窗邊,背對著門。

灰白的發,佝僂的肩。

聽見腳步聲,他轉過身來。

那是一張蒼老的臉。比棠珩想象的老得多。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眼睛卻還在——沈,冷,深不見底。

馮諒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

“三殿下。”

棠珩沒說話。

馮諒的目光越過他,看了一眼站在門口的方宴。方宴沒進來,就站在門外。

馮諒收回目光。

“坐。”

棠珩在他對面坐下。

沈默。

馮諒先開口。

“你查到沈文衡了。”

棠珩沒回答。

馮諒也不需要他回答。

他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那雙手布滿了老年斑,指節粗大。

“沈大人是好人。”他說,“永昌十八年,有人把證據遞到他手上。他以為那是忠臣該做的事。”

他頓了頓。

“他到現在也不知道,那些證據是從哪兒來的。”

棠珩開口:

“從哪兒來的?”

馮諒沒有直接回答。

他從懷裏摸出一塊腰牌,放在桌上。

翊衛司的。舊的。永昌十八年的制式。

棠珩認得。他看過太多次了。

馮諒看著那塊腰牌,沈默了很久。

“那批糧,是真的。”他說,聲音很低,“有人從通州倉調糧,一路向北,運往密雲石門營。用的是翊衛司的舊牌、舊甲。但那批人……不是翊衛司的。”

棠珩的指節慢慢收緊。

“是誰的兵?”

馮諒搖頭。

“不知道。他們只說……聽命於一個‘王爺’。”

“哪個王爺?”

馮諒還是搖頭。

“沒人見過。”

沈默。

棠珩又問:“那假證據呢?”

馮諒擡起頭,看著他。

“假證據是另一回事。”

他沈默了一會兒。

“有人想扳倒二殿下。他們找到了孫永——乾元殿的太監。”

“孫永知道是假的嗎?”

“不知道。”馮諒的聲音很低,“他只想出宮,想過正常人的日子。被人利用了。”

棠珩的手攥緊了。

“誰找到他的?”

馮諒沒有回答。

他看著棠珩,看了很久。

然後他從懷裏摸出一張發黃的紙條,放在桌上。

“這是我能給的,最後的東西。”

棠珩低頭看。

上面只有一個名字。

他擡起頭。

馮諒已經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下來。沒回頭。

“殿下,有些事……查到這裏就夠了。”

他走了。

棠珩坐在原地,握著那張紙條。

方宴從門外走進來,看了一眼。

“誰?”

棠珩沒說話。

他把紙條折好,放進懷裏。和那包艾草挨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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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下山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月亮升起來,照著山路。

走了很久,誰都沒說話。

快到山腳的時候,方宴忽然開口:

“那人是誰?”

棠珩沈默了一會兒。

“馮諒。以前的翊衛司指揮使。”

方宴沒再問。

又走了一段。

方宴忽然又說:

“那紙條上寫的誰?”

棠珩沒回答。

他看著前方的路,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長。

很久。

他開口,聲音很輕:

“不知道。”

方宴轉過頭,看著他。

棠珩沒看他。

“他說,查到這裏就夠了。”

方宴沈默。

兩人繼續往前走。

夜風從山上吹下來,有點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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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杭州往回走,路就慢下來了。

棠珩身上有傷,騎一段就要歇一歇。方宴也不催,就在旁邊慢慢跟著。

第三天傍晚,他們在一條河邊停下來歇腳。

方宴去撿柴,棠珩坐在河邊,把那包艾草拿出來,放在膝蓋上。

夕陽照在河面上,金紅一片。

火燃起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兩人坐在火堆兩邊,誰都沒說話。

很久。

方宴忽然開口:

“我妹等了你三年多。”

棠珩的手頓住了。

棠珩低著頭,沒說話。

方宴繼續說:

“那包藥,是她等的時候碾的。那本醫書,是她等的時候抄的。那些信,是她等的時候寫的。”

他頓了頓。

“她什麽都沒要過。什麽都沒說過。就是等。”

棠珩攥緊了那包艾草。

很久。

他開口,聲音啞得厲害:

“我知道。”

方宴轉過頭,看著他。

“知道就行。”

沈默了一會兒。

棠珩忽然說:

“回去後,我去見她。”

方宴沒說話。

棠珩看著火光,聲音很平:

“站了三年了。該進去了。”

方宴沈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

“你要再敢辜負她——”

棠珩擡起頭。

方宴看著他,眼神很直:

“我還揍你。不管你是丁七九還是棠珩。”

棠珩楞住了。

然後他低下頭。

嘴角動了一下。

“知道了。”

方宴轉回去,繼續看火。

河水流著。

火堆劈啪響著。

誰都沒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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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繼續趕路。

走了半個月,京城在望。

城門口,兩人勒住馬。

方宴看著他。

“我就不跟你進去了。”

棠珩點頭。

方宴撥轉馬頭,往另一個方向走。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沒回頭。

“好好活著。”

棠珩看著他的背影。

“嗯。”

方宴一夾馬腹,走了。

棠珩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然後他策馬,往定國公府的方向走。

不是回重華宮。

是去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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