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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賜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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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賜封

二月二十,方振山進京。

棠珩站在城樓上。

不是奉旨迎接——定國公入朝,自有禮部官員在正陽門候著,太子也會遣東宮屬官相迎。他一個皇子,沒有資格出現在那樣的場合。

他只是想看看。

遠遠的,官道盡頭出現一隊人馬。

沒有儀仗,沒有旗幡,只有二十餘騎,護著一輛青帷馬車。馬上的人穿著半舊的戎裝,背脊挺得筆直,和他在雁門關城墻上看了三年的一模一樣。

棠珩握緊了墻磚。

隊伍越來越近。他能看清為首那人的臉了——方振山比三年前老了。鬢邊添了白發,眼角的皺紋也更深了。

可他的眼神沒變。

還是那樣沈,那樣穩,像雁門關城墻下的條石。

馬車從他下方駛過。青帷遮得嚴實,看不見裏面坐著誰。

棠珩沒有喊。

他就那樣站在城樓上,看著那隊人馬穿過城門洞,走進這座圍城般的帝京。

風從城墻上灌過來,把他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離開雁門關那天。

方振山沒有送他。將軍站在城墻上,背對著城門,一直站到他的人馬變成官道盡頭一個模糊的點。

他那時以為將軍在生他的氣。

此刻他忽然明白——

那不是生氣。

那是怕。

怕一回頭,就舍不得讓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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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公大典在三天後。

辰時正刻,百官齊聚承天門前。

棠珩站在皇子隊列的最末,看著方振山從隊列中出列,一步一步走向丹陛。

老將軍穿著新制的國公朝服——石青色的,繡著仙鶴補子。棠珩從沒見過他穿這樣的衣裳。在雁門關,他永遠是一身半舊的戎裝,肩甲磨得發亮,袖口還有洗不凈的陳年血漬。

那身衣裳不適合他。

棠珩想。

可滿朝文武沒有人會覺得不妥。他們只看見“定國公”,只看見天子隆恩,只看見一道寫滿功勳的聖旨。

沒有人知道他曾經是誰。

沒有人知道他在北境風雪裏站了二十一年。

魏安展開聖旨。

棠珩站在階下,聽著自己的聲音從魏安嘴裏念出來——

“奉天承運,皇帝敕曰:”

每一個字他都認得。

每一個字都是他寫的。

他低著頭,不敢看方振山的臉。

“鎮北將軍方振山,戍邊二十一載,功勳卓著……”

他想起寫那些字的時候,手在抖。

“著封為定國公,賜金印紫綬,入朝參議。”

魏安念完最後一句,將明黃卷軸合起。

方振山跪在丹陛下,叩首。

“臣,接旨。”

他的聲音很穩,像在雁門關點兵時一樣穩。

棠珩站在階上,居高臨下。

他是皇子。他是君。

方振山是臣。

這一刻他等了很久——從回京那天起,他就知道會有這一天。

可他沒想到,當這一天真的來臨時,會這樣疼。

疼得他幾乎握不住手裏的朝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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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典結束後,百官依次退場。

棠珩站在承天門外的漢白玉臺階邊,沒有走。

他在等。

人群從他身側流過,有官員認出他,行禮,他點頭回禮。沒有人停下來寒暄。他是三皇子,是那個被流放過、又莫名其妙被召回的皇子。誰也不知道他在父皇心裏是什麽分量,最好的態度就是繞著走。

棠珩不在意。

他只是在等。

等那個人從殿裏出來。

終於,他看見了。

方振山獨自走下丹陛。朝服已經換下,又是一身半舊的玄色常服。他沒有帶隨從,也沒有和其他官員寒暄,只一個人,慢慢地走。

棠珩站在原地,沒有動。

方振山走到他面前。

三丈。

他們之間隔著三丈。

棠珩看著他,看著那雙在雁門關城墻上看了三年的眼睛。

他想開口。

叫一聲“將軍”,叫一聲“師父”,叫一聲這三年來在夢裏叫過無數遍卻從未出口的稱呼。

可他張了張嘴,什麽聲音都發不出來。

方振山也沒有說話。

他看著棠珩,看了很久。

然後他撩起衣擺,跪了下去。

“臣方振山,叩見三殿下。”

膝蓋磕在青磚上,很沈的一聲。

棠珩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站在那裏,居高臨下,看著那個在雁門關城墻上站了二十一年的人跪在自己面前。

他想說“起來”。

他想說“您不必跪我”。

他想說“求您別這樣”。

可他什麽都說不出來。

他只是站在那裏,像一株被雷劈過的枯樹。

方振山低著頭,花白的發頂對著他。

他沒有擡頭。

三息。

五息。

棠珩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方將軍,請起。”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很輕,很啞,像隔著一層厚厚的冰。

方振山起身。

他沒有再看棠珩。他轉過身,一步一步,向宮門外走去。

棠珩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越來越遠。

走到宮門口時,方振山停了一下。

只是一下。

他沒有回頭。

然後他邁出門檻,走進了二月末的陽光裏。

棠珩一個人站了很久。

太陽從頭頂移到西邊,把他的影子從短拉成長,又從長拖成淡。

他沒有動。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離開雁門關那天。

方振山站在城墻上,背對著他,一直站到他的人馬變成官道盡頭一個模糊的點。

他那時沒有回頭。

方振山也沒有。

此刻他忽然懂了——

他們是一樣的人。

都不會說。

都不會留。

都以為不說、不留,就是最好的成全。

他低頭,看著自己空空的掌心。

那道聖旨他寫了二十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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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裏,他回到重華宮。

案上放著那包艾草。

他把艾草拿起來,握在掌心。很暖。他的體溫焐的。

他想,方振山現在在做什麽?

是在新賜的定國公府裏坐著,還是在書房裏看那些從雁門關帶來的舊輿圖?

他知不知道那道聖旨是自己寫的?

他知道了,會怎麽想?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今晚不敢去見他。

明天也不敢。

後天也不敢。

他不知道什麽時候才敢。

但他知道,他必須去。

只是不是現在。

他把額頭抵在那包艾草上,很久沒動。

窗外,月光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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