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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墨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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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墨冷

正月十五之後,日子又慢了下來。

太子宴上那些話,棠珩記在心裏。他讓小順子去查的事,三天後有了回音。

“永昌十八年,翊衛司指揮使是馮諒。”小順子低著頭,“此人永昌二十四年致仕,回了老家杭州。”

棠珩沒說話。

馮諒。

他把這個名字記在心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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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二十,乾元殿來人傳話:陛下宣三殿下入殿侍疾。

棠珩跪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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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元殿暖閣外有一間耳房。

一張榻,一把椅,一個炭盆。

每天卯時進去,戌時不一定能出來。端藥,遞水,換帕子,守在榻邊。父皇睡著的時候,他就坐在那張椅子上,一動不動。

魏安有時候進來,看他一眼,點點頭,又退出去。

炭火劈啪響著。

大臣們來探病,在暖閣外候著,偶爾低聲說話。東宮的人來過,六部的、禦史臺的,都來過。他們以為耳房裏沒人,說話聲音雖低,斷斷續續能聽見幾句。

“太子昨日又參了兵部的人……”

“二皇子那邊倒是安靜了……”

“聽說陛下召了方振山進京?”

聲音壓下去,聽不見了。

棠珩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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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皇醒著的時候,偶爾會讓他讀折子。

不是批,只是讀。父皇靠在榻上,閉著眼聽。他讀完了,父皇點點頭,他就放下。

有一次,他讀到一份彈劾太子的折子。措辭激烈,列了七八條罪狀。他讀著讀著,聲音頓了一下。

父皇睜開眼,看著他。

“繼續讀。”

他繼續讀下去。

讀完,父皇沈默了很久。

“你覺得,這折子是誰寫的?”

棠珩搖頭:“兒臣不知。”

父皇沒再問。

那天晚上,他聽見暖閣外有人低聲說:“陛下把那份折子留中了。”

他坐在耳房裏,看著炭盆裏的火,很久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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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來過幾回。

每次來,都帶著人。在暖閣外候著的時候,他會往耳房這邊看一眼。棠珩站起來行禮,太子點點頭,目光從他臉上掃過,又移開。

有一回,太子進去之後,他在外面聽見裏面的聲音。

“父皇,老三在這兒伺候著,兒臣也就放心了。”

父皇的聲音聽不清。

太子又說:“兒臣那邊事多,不能日日過來。老三在這兒,兒臣心裏也踏實些。”

棠珩坐在耳房裏,聽著這些話,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他握著茶碗的手,頓了一頓。

然後他把茶碗放下,低下頭,繼續看著炭盆裏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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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中的一天,父皇精神好些了。

棠珩端藥進去的時候,父皇靠在榻上,看著窗外。窗外的海棠樹光禿禿的,還沒發芽。

“坐。”父皇說。

棠珩在榻邊的凳子上坐下。

父皇沒有看他。他看著窗外,沈默了很久。

“你在北境三年,方振山待你如何?”

棠珩心頭一緊。

“很好。”他說,“將軍視兒臣如子。”

父皇又沈默了。

很久。

久到棠珩以為他不會再說話了。

然後他聽見父皇的聲音,很輕:

“朕欠他的。”

棠珩擡起頭。

父皇沒有看他。他望著窗外那株海棠,很久沒動。

“永昌十八年,朕讓他查一件事。他查了,查清楚了。但朕沒聽他的。”

他頓了頓。

“後來,他什麽都沒說。該守的關繼續守,該打的仗繼續打。二十年,沒一句怨言。”

他轉過頭,看著棠珩。

“你替朕還他。”

不等棠珩反應,父皇已經看向旁邊。

“魏安,備旨。”

魏安躬著身,捧來空白的明黃卷軸,在案上鋪開。

父皇看著棠珩。

“寫。”

棠珩楞住了。

筆遞到他手裏。紫毫的,筆管上刻著細密的龍紋。

他握著筆,看著那卷空白的聖旨。

父皇開口,聲音不高:

“方振山戍邊二十一載,該封了。定國公。”

就這幾個字。

棠珩握著筆的手,開始發抖。

他落筆。

“奉天承運,皇帝敕曰:”

第一行。筆尖落在紙上,很穩。

“鎮北將軍方振山”

第二行。寫“方振山”三個字時,他想起方振山第一次見他時,問的那句“會射箭嗎”。他點頭。方振山就把那張黑弓扔給他。

“戍邊二十一載”

第三行。二十一年。他想起方振山站在城墻上的背影。想起他說“規矩比命重”。

“功勳卓著”

第四行。這四個字是真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他寫一行,頓一下。

寫一行,心沈一分。

他想起方振山說過的那句話:“我守雁門關二十年,不是為了效忠哪個皇帝,是為了關後的百姓。”

他懂方振山想要什麽。

不是國公府,不是京城。

是那道城墻。

是那些跟他一起流血的兄弟。

是死在邊關,埋在陰山腳下,讓那些人擡著他的棺材走最後一程。

可他寫的是——把他從那道城墻上拽下來。

他知道。

他全知道。

但他只能寫。

寫到“著封為定國公”時,他的手開始劇烈地抖。

定國公。不是鎮北將軍了。

從今往後,他不再是守關的人,是住在京城、有爵無職的國公。

是他親手寫的。

是他親手把方振山從那道城墻上拽下來的。

他想起那柄戒尺。三年裏落在他掌心七次。每一次落下去,都在告訴他:規矩比命重。

他想起離京那夜,方振山背對著他,說“別再回來了”。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第八下戒尺,始終沒落下。

他當時不懂。

現在懂了。

那是怕。怕再也見不到。

可他寫的是——讓他再也回不去。

他寫完最後一句。

“欽此。”

筆停了。

墨洇開一小團,在“方振山”三個字旁邊。

他看著那團墨,很久沒動。

那是他說不出口的話。

師父,對不起。

暖閣裏安靜得能聽見炭火的劈啪聲。

父皇沒有說話。

棠珩也沒有。

魏安上前,輕輕把聖旨接過去,放在案上晾著。

父皇看著他,沈默了一會兒。

“退下吧。”

棠珩跪下行禮,站起來,一步一步退出暖閣。

他的手,一直抖到走出乾元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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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裏,他回到重華宮。

案上放著那包艾草。

他把艾草拿起來,握在掌心。很暖。他的體溫焐的。

他想,等方振山進京那天,他要去接。

不是以三殿下的身份。

是以丁七九的身份。

那個在雁門關城墻上守過三年的人。

那個被他救過、也救過他、一起喝過酒、一起挨過打的人。

他要站在城門口,看著他來。

然後——

他不知道然後該說什麽。

說“那道聖旨是我寫的”?他怎麽敢。

說“對不起”?他配嗎。

說“我沒辦法”?可筆是他握的,字是他寫的。

窗外,月光很亮。

他把額頭抵在那包艾草上,很久沒動。

他不知道該怎麽面對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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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的是,東宮的書房裏,太子也在坐著。

幕僚站在一旁,低聲說著什麽。

太子聽著,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老三在乾元殿伺候著,挺好。”

幕僚楞了一下。

太子放下茶盞,笑了笑。

“他替父皇盡孝,我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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