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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暗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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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暗湧

方宴走了。

這一次是真的走了。

棠珩站在宮門外,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裏。馬蹄聲漸漸遠了,最後連風聲都靜下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這雙手在北境殺過夜不收,在城墻上擋過冷箭,在雪地裏埋過戰死的同袍。

他以為自己已經不怕了。

可此刻他站在這裏,握著那包還帶著艾草清苦氣息的藥包,忽然覺得掌心那道戒尺留下的舊痕,又開始隱隱作痛。

不是疼。

是沈。

他轉身,一步一步走回重華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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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上那盞燈還亮著。小順子不敢吹熄,就讓它燃著,在空蕩蕩的殿裏搖出一小團昏黃的光。

棠珩在案邊坐下。

他把那包艾草放回懷裏,把那封方宴帶來的信壓在素箋下面。

然後他鋪開一張紙,研墨,提筆。

他寫給方振山。

沒有稱謂,沒有落款。

只一行字:

“趙四之事,珩已知悉。黑風坳翊衛司舊牌,可曾追查?”

他把信紙折好,封進火漆,遞給小順子。

“天亮後,交兵部八百裏加急,寄往雁門關鎮北將軍府。”

小順子捧著信,大氣不敢出。

“殿下,這……”

“去吧。”棠珩說。

小順子退出去。

殿裏又安靜下來。

棠珩一個人坐著,看著窗外那株老梧桐。葉子已經落盡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像無數只瘦骨嶙峋的手。

他想起方振山說過的話。

“有些網,收的時候會把所有人都纏進去。”

他那時候不懂。

此刻他懂了。

他不是網外人。

他是網裏最中間的那條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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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一天過去。

臘月二十三,小年。

乾元殿傳來消息:陛下能下地走動了。

棠珩站在重華宮廊下,聽著小順子稟報。

他沒有說話。

他把手伸進懷裏。

摸到那包艾草。

握了一會兒。

放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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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二十九,除夕。

宮裏到處張燈結彩,遠處隱隱約約傳來絲竹聲。乾元殿有家宴,太子、皇子們都去了。

沒人來請棠珩。

小順子進來過兩回,一回添炭,一回送膳。他小心翼翼地覷著棠珩的臉色,想說點什麽,又不敢開口。

棠珩什麽都沒說。

天黑下來,窗外的煙花聲響起來,遠遠的,隔著重重的宮墻傳過來,模糊得像另一個世界的回響。

棠珩一個人坐在案邊。

他沒有點燈。

那包艾草放在案上,旁邊是那本醫書。他就那樣看著它們,看了很久。

他想起去年除夕,在雁門關。

那間四面漏風的營房裏,擠滿了人。孫二狗、陳石頭、趙猛,還有方宴。

一人一碗酒,一碟鹵豆幹。

方宴喝多了,拍著桌子說:“阿珩,以後發達了,讓我當大將軍唄!”

他那時說:“……行。”

方宴楞了下,然後咧嘴笑了,用力捶他肩膀。

“那就說定了!”

他那時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回京城。

他也不知道京城還有沒有人等他。

他只知道,那碗酒很辣。

從喉嚨燒進胃裏。

暖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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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又是一聲煙花炸響。

棠珩回過神。

他把那包艾草拿起來,握在掌心。

很暖。

他的體溫焐的。

他忽然想起方宴說的那句話:

“有人等你,就是人間值得。”

他嘴角彎了一下。

很輕。

他就那樣坐著,握著那包艾草,聽著窗外的煙花聲。

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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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上元節。

太子府的人來了。

來的是東宮長史,姓陳,四十來歲,面白微須,說話時眼皮垂著,態度恭敬得挑不出毛病。

“三殿下,太子殿下設小宴,請殿下過府一敘。”

棠珩看著他。

“何時?”

“今夜酉時。”

棠珩點點頭。

陳長史躬著身退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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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時,東宮。

暖閣裏燒著地龍,一進門熱氣撲面,熏得人有些發困。太子坐在主位,穿了件家常的赭色袍子,笑著招呼他:“三弟來了,坐,坐。”

棠珩行禮,在末席坐下。

太子很溫和。問他在重華宮住得可習慣,問戶部的差事累不累,問他北境三年苦不苦。語氣像尋常兄長閑話家常,沒有任何鋒芒。

棠珩一一作答。

酒過三巡,太子放下酒盞,忽然嘆了口氣。

“三弟,”他看著棠珩,目光裏帶著恰到好處的悵然,“當年那件事……二哥做得過了。你受苦了。”

棠珩垂著眼。

“都過去了。”

“是啊,都過去了。”太子點點頭,又笑了笑,“一家人,沒有過不去的坎。”

他頓了頓。

“你剛回來,朝裏水渾,別急著踩進去。”

棠珩擡頭。

太子還是那副溫和的模樣,眼底卻有一絲很淡的、看不分明的光。

“多謝殿下。”棠珩說。

太子笑著擺手:“自家兄弟,客氣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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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散時,太子送到階下。

夜風很涼,灌進領口,激得人一凜。

太子忽然壓低聲音。

“三弟。”

棠珩停住。

太子沒有看他。他看著遠處沈沈的夜色。

“有些事,”他說,“查到最後,未必是你想知道的答案。”

棠珩沒有說話。

太子轉過身。

拍了拍他的肩。

手很暖。

“保重。”

他走回東宮。

朱漆大門在他身後緩緩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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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珩站在階下,看著那兩扇門。

方振山教過他:“有些人笑,是因為心裏坦蕩。有些人笑,是因為要把心裏的東西藏起來。”

太子笑得很好。

所以他才覺得冷。

夜風吹過來,他把領口攏了攏。

然後轉身,走進夜色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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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重華宮的路上,他走得很慢。

宮道很長,很靜。靴底踏在青磚上,一步,一步。

他想起太子最後那句話。

“查到最後,未必是你想知道的答案。”

不是警告。

不是威脅。

是……一種奇怪的、近乎憐憫的提醒。

他忽然想起石門營那個老者。

想起他問“王爺是誰”。

想起他沒有等到答案的眼睛。

他站在原地。

夜風把他衣袍吹起一角。

他低下頭。

把玉佩握進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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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華宮的燈還亮著。

小順子守在門口,見他回來,趕緊迎上來。

“殿下,您回來了。”

棠珩點點頭,往裏走。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來。

“小順子。”

“奴才在。”

“明日……替我查一件事。”

小順子楞了一下:“殿下請吩咐。”

棠珩沒有回頭。

他看著窗外的夜色,沈默了很久。

翊衛司的舊牌,從趙四到黑風坳,從五年前到半個月前,一直在戳他。可他一直查的是“事”,不是“人”。

太子那句話點醒了他——事查到最後是墻,人查到最後才是門。

“永昌十八年,翊衛司的指揮使,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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