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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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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人來

永昌二十六年十一月初七,棠珩接到了回京後第二封來自北境的信。

離上次那封夾著“平安”字條的信,已經過去了五個月。

信封上是方宴的字跡——潦草得像鬼畫符,滿篇錯別字,還有好幾處墨團——一看就是趴在馬背上寫的。

“阿珩:

你走之後,關裏少了個換夜哨的,孫二狗天天念叨你,煩死了。

我爹把那張黑弓掛回墻上了,說‘好弓配好手,可惜手走了’。我說‘手還會回來嗎’,他沒理我。

你腿還疼不疼。你走時那包藥用完了吧?晴兒新收的艾草,比去年的好,驅寒的。讓我給你帶來。

下月初,我親自押送公文進京。

——方宴”

棠珩把這封信看了三遍。

第一遍讀字,第二遍讀那些歪歪扭扭的筆劃,第三遍讀藏在字縫裏沒說出來的話。

他把信紙折起來,貼胸放好。

然後他對小順子說:“備紙墨。”

“殿下要寫信?”

“不寫。”棠珩說,“等一個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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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後,方宴到了。

棠珩在宮門口等他。

永昌帝準了方宴三日假。來傳旨的是個面生的小太監,躬著身說:“陛下說了,方校尉遠道而來,三殿下陪他逛逛京城,不必急著回營。”

方宴站在宮門外,一身風塵,皮甲還沒卸,臉上全是趕路的疲憊,眼睛卻亮得像雁門關城墻上的烽火。

他看見棠珩,大步走過來,一拳捶在他肩膀上。

“瘦了!”

棠珩沒躲,被他捶得退了一步,嘴角卻彎起來。

“你也是。”

“那是!”方宴咧嘴,“你不在,沒人跟我搶劉伯的醬肉了,可不就瘦了!”

他笑著笑著,忽然不笑了。

他看著棠珩,認真看了很久。

“……你過得不好。”他說。不是問,是陳述。

棠珩沒說話。

方宴也沒有追問。他攬過棠珩的肩膀,用力拍了拍。

“走,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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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盡頭有家賣羊湯的,鋪面逼仄,油膩膩的桌椅,墻上掛著發黃的菜牌子。掌櫃是個啞巴,會用手比劃。

方宴一進門就樂了:“這地方好!”

他坐下,用力拍桌:“羊湯!兩碗!醬肉!二斤!酒!最烈的那種!”

啞巴掌櫃比了個“等著”的手勢,轉身進了後廚。

方宴把腰刀解下,往桌上一放,長長舒了口氣。

“娘的,憋死我了。”

棠珩看著他,忽然問:“你這一路,怎麽來的?”

“八百裏加急。我親自送北境防務詳報——這可是正經公務!”

“那三日假呢?”

“陛下恩典唄。”方宴倒茶,一口氣灌了半碗,“傳旨的小太監來的時候,我爹也在。他聽完旨,臉拉得老長,回府就把我拎進書房,說‘你去京城,除了送公文,不許幹別的’。我說‘我就看看阿珩’。他說‘不許帶東西’。”

他放下茶碗,沖棠珩擠擠眼睛。

“我沒聽。”

他從懷裏掏出一個布包。

不是官封,不是錦囊,是塊洗得很舊、邊角都磨毛了的藍布。打了三折,用棉繩系著,系口處打了個很緊的結。

方宴把布包放在桌上,推過來。

“晴兒讓帶的。”

棠珩看著那個布包。

棉繩打的是雙環結——他認得這種打法。雁門關傷兵營裏,方晴給重傷員包紮時,常用這種結。緊,不易散,又不勒傷口。

他伸出手,指尖觸到那塊藍布。

很軟。洗過很多次,摸起來有淡淡的皂角和草藥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沒有立刻拆。

方宴也沒有催。他低著頭喝茶,很專註的樣子,好像那半碗涼透的茶裏能喝出花來。

“她不讓我說。”方宴忽然開口,聲音悶悶的,“她說‘東西帶到就行,別多嘴’。”

棠珩擡起頭。

方宴還是沒看他。他把茶碗轉過來,轉過去,碗底在油膩的桌面上磨出輕輕的吱呀聲。

“可我覺得,”他頓了頓,“有些話,你得知道。”

棠珩沒有說話。

“這包藥,是她去年秋天就開始備的。”方宴終於放下茶碗,看著他,“艾草是關外野地裏收的,她自己去采,采了兩天。收回來要曬,要揀,要碾——你知道她多忙,藥房的事,我爹的舊傷,方曉的功課,全在她一個人身上。這包藥,是她每晚忙完,在燈下一點一點弄的。”

他頓了頓。

“碾艾草要用石臼,那玩意兒可沈。她胳膊細,使不上勁,就一下一下慢慢碾。我半夜起來,看見藥房燈還亮著,推門進去,她回頭沖我笑,說‘哥,你怎麽還不睡’。”

方宴垂下眼睛。

“我他娘當時就該把那包藥扔了。”

棠珩握緊了布包。

“她弄了整整一個秋天。”方宴說,“從艾草青的時候,弄到艾草枯了。弄完的那天晚上,她把藥包好,放在我桌上,寫了張字條壓著。字條上寫——”

他頓住了。

“……寫什麽?”棠珩聲音發澀。

方宴擡起頭,看著他。

“寫‘北地回來的容易犯老傷,這包驅寒的,你下次去京城,幫我帶給他’。”

他頓了一下。

“她寫的是‘他’,不是‘三殿下’。”

棠珩沒有說話。

他把那個布包緊緊攥在掌心。布很軟,裏頭的藥材隔著布料硌著他的指腹,一粒一粒,像艾草碾碎後細小的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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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湯上來了。醬肉也切好了。酒是啞巴掌櫃從櫃臺底下摸出來的,沒有名字,壇子上糊著泥封,打開一股嗆鼻的糧食香。

方宴吸了吸鼻子,眼睛又亮起來。

“這酒夠勁!”

他給棠珩滿上,自己也滿上,舉碗。

“來,敬——”

他頓了一下。

敬重逢?敬雁門關?敬那個不知道在哪兒的“以後”?

他看著碗裏晃動的酒液,忽然笑了一下。

“敬還活著。”

棠珩舉碗。

兩只粗陶碗碰在一起,悶悶的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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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喝了很久。

從晌午喝到日頭西斜,從日頭西斜喝到暮色四合。啞巴掌櫃不打烊,就坐在櫃臺後面,借著昏黃的油燈,一下一下擦他的茶壺。

方宴喝得臉通紅,話也密起來。他說孫二狗升了伍長,天天吹牛說自己箭術全營第一;說陳石頭把棠珩守過的那段垛口摸了八百遍,每次巡墻都要蹲那兒看半天裂縫;說趙猛那條胳膊徹底廢了,現在在新兵營當教頭,把棠珩用過的那張弓掛在自己屋裏,每天擦一遍。

棠珩聽著,一碗一碗喝酒。

他想起那張弓。方宴十四歲時用的,後來給了他。他走時,把弓留在了營房裏。

他想:原來那不是弓,是一段楔進墻裏的、等人回來的木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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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時三刻,方宴該回驛館了。

他明天一早就要啟程回關——三日假滿,多一天都不行。

兩人站在巷口,夜風涼颼颼地灌進領口。方宴的酒醒了大半,眼睛還是亮的,裏頭映著遠處街燈稀稀落落的光。

“行了,別送了。”他翻身上馬,低頭看著棠珩,“再送,我該舍不得走了。”

棠珩仰頭看著他。

月光落在方宴的肩甲上,銀白的一層,像雁門關初冬的薄霜。

“宴哥。”棠珩說。

方宴楞了一下。

這個稱呼,他在河邊聽過,在戰場上聽過,在無數個並肩的日夜聽過。可此刻從棠珩嘴裏說出來,還是不一樣。

“路上當心。”棠珩說。

方宴看著他,忽然翻身下馬。

他大步走過來,用力把棠珩抱進懷裏。

很用力。盔甲硌著棠珩的胸口,生疼。

“你他娘的。”方宴的聲音悶在他肩頭,帶著鼻音,“好好的。”

棠珩沒有說話。

他擡起手,輕輕拍了拍方宴的後背。

“你也是。”

方宴松開他,頭也不回地翻身上馬。

馬蹄踏破夜色。

他沒有回頭。

棠珩站在巷口,看著那匹棗紅馬越跑越遠,越跑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點,融進京城茫茫的夜色裏。

他站了很久。

然後他摸出懷裏那包艾草,低頭看了很久。

夜風很涼,遠處傳來隱隱約約的更漏聲。

他把東西收回去,轉身,走回那座沒有一盞燈是為他而亮的宮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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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宴走的那天夜裏,棠珩一個人坐在重華宮東配殿的案邊。

他沒有點燈。

那包艾草放在案上,旁邊是那本醫書。他就那樣看著它們,看了很久。

窗外的老梧桐在夜風裏簌簌地響。

三更天,他聽見院門外有腳步聲。

很輕。很急。

然後門被叩響。

“殿下,”小順子的聲音壓得很低,卻掩不住那股慌亂,“方校尉回來了,在宮門外候著,說有急事要見您——”

棠珩已經站起來。

他幾乎是跑出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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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門外,方宴牽著馬,站在燈籠照不到的陰影裏。他身上的酒氣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夜露的涼意,和某種棠珩從沒在他臉上見過的神色。

“阿珩。”方宴開口,聲音很低,“有件事,我爹不讓說。”

棠珩頓住腳步。

“我本來不打算說的。”方宴沒看他,低著頭,靴尖碾著地上一粒小石子,“可是……萬一你以後知道了,怨我沒告訴你。”

他擡起頭。

“趙四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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