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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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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歸途

永昌二十六年三月初九,辰時正刻,棠珩進了朝陽門。

這是他離京三年後第一次回來。

城門洞還是那樣深,青石板還是那樣濕——昨夜落了雨,此刻天還陰著,雲層壓得很低,和當年他策馬出城那日一模一樣。

不一樣的是,當年他從西偏門走,只開了一條縫,一個小太監遞出來一個灰布包袱。

今日他從正門入,城門大開,有官員在道旁迎候。

棠珩勒住馬,在門洞陰影裏停了一瞬。

身後的親衛不明所以,也紛紛停下。戰馬打著響鼻,馬蹄輕踏積水,倒映出灰白的天。

“三殿下?”領隊校尉催馬上前,低聲詢問。

棠珩沒有回答。

他看著那道城門,看了很久。

——當年從這裏出去時,他想的是“就這樣死了,也好”。

——今日從這裏進來,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

“走吧。”他說。

馬蹄重新踏響青石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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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候的官員是禮部一個姓周的郎中,四十來歲,面白微須,說話時眼皮垂著,從不敢直視棠珩。

“三殿下舟車勞頓,陛下有旨,請殿下先回昭華閣安置,晚間再行覲見。”

昭華閣。

棠珩在記憶裏搜了很久,才想起那是冷宮邊上的一處偏殿,離乾元殿很遠,離皇後的坤寧宮也很遠,離一切熱鬧都很遠。

他什麽都沒問。

“有勞周大人。”

周郎中眼皮擡了一下,又垂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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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華閣確實很遠。

馬車在宮道裏繞了小半個時辰,越走越偏,道旁的宮墻從朱紅褪成暗紅,墻根生著青苔,有些地方還爬了枯藤。

領路的小太監十五六歲,低著頭,步子又快又輕,像怕踩著什麽似的。

棠珩忽然問:“你叫什麽?”

小太監嚇了一跳,腳步亂了半拍,聲音發緊:“回、回三殿下,奴才叫小順子。”

“你原來在哪兒當差?”

“奴才……原是浣衣局的,上個月才調過來。”

上個月才調過來。

也就是說,昭華閣原本連伺候的人都沒有。是知道他回來了,才臨時撥了一個。

棠珩沒有再問。

昭華閣到了。

院子不大,三間正房,東西各兩間廂房。檐角生了荒草,朱漆斑駁,窗紙泛黃。

——比他想象的好一些。至少不是危房。

小順子小心翼翼地覷著他的臉色:“殿下,這地方久沒人住,奴才已經帶人打掃過了,只是……只是有些東西一時置辦不齊,殿下先將就……”

“無妨。”棠珩打斷他,聲音很平,“我在北境睡過馬棚。”

小順子楞住了。

棠珩沒有再解釋,推門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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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裏確實打掃過。桌案、床榻、書架都擦得很幹凈,案上甚至擺了一只青瓷瓶,瓶裏插著三枝新折的梅花。

梅花是粉白的,含著苞,還沒開。

棠珩站在案前,看了那三枝梅花很久。

雁門關將軍府西廂,院角也有一株梅樹。紅梅,開得很烈,風雪越大,花開得越盛。

他走的那天清晨,摘了一朵揣進懷裏。

那朵梅花現在在哪裏,他不知道。也許是落在哪條驛道的塵土裏,也許是壓在行囊深處,早已幹枯碎裂。

他把手從梅枝邊移開。

“殿下,奴才去給您沏茶。”小順子躬著身,倒退著出去了。

門輕輕帶上。

屋裏只剩下他一個人。

棠珩在案邊坐下。北境三年,他坐慣了硬邦邦的條凳,此刻這張雕花圈椅太過柔軟,反而讓他渾身不自在。

他把手放在膝蓋上,挺直背脊,像在校場上等待號令的士卒。

等什麽,他不知道。

窗外有隱約的人聲,是太監、宮女在廊下走動。但那些聲音隔得很遠,隔著重重的門、重重的墻,傳到這間偏殿時,已經模糊得像從另一個世界飄來的回聲。

他想:原來這就是回家了。

比雁門關的營房安靜。

比雁門關的營房幹凈。

也比雁門關的營房……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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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時三刻,乾元殿來人傳話——陛下召見。

來傳話的是個年輕太監,面生,禮數周到,垂著眼皮說“三殿下請”。

棠珩跟著他,穿過重重宮門。

乾元殿他還是認得的。幼時在這裏念過書,被太傅打過手心,被父皇考校過功課。但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像上輩子。

年輕太監在暖閣門前停住,側身:“殿下,陛下在裏面等您。”

棠珩推門進去。

暖閣裏很靜。

炭火燒得很足,一進門就有股溫熱的氣息撲在臉上。但棠珩還是覺得冷——那種從骨縫裏透出來的、和北境的風雪完全不同的冷。

他跪下。

“兒臣叩見父皇。”

珠簾隔著。

他看不見簾後的人,只看見一截明黃的衣袖,和案上跳動的燭火。

很久沒有聲音。

棠珩跪著,背脊挺得筆直。膝蓋抵著冰涼的青磚,讓他想起三年前的秋夜,乾元殿外那場雨。

那時他跪了一個時辰。

現在他也會跪一個時辰。兩個時辰。三個時辰。

他早已習慣。

終於,簾後傳來聲音。

“起來吧。”

老。沙啞。帶著沈沈的倦意。

這不是棠珩記憶裏父皇的聲音。記憶裏的永昌帝,聲如洪鐘,不怒自威,一句話能讓滿朝文武噤若寒蟬。

三年,父皇老了。

“謝父皇。”棠珩起身,垂手而立。

簾後又沈默了。

炭火劈啪。燭火跳動。棠珩聽見自己的呼吸聲,也聽見簾後那人輕微的、壓抑的咳嗽。

“北境三年,”永昌帝終於再開口,“都學了什麽?”

棠珩頓了頓。

這個問題太大了,大到他不知從何答起。學了殺人?學了守城?學了看公文?學了挨軍棍?

他選了最簡短的回答:

“回父皇,兒臣學會了如何活著。”

簾後沒有聲音。

很久。

然後永昌帝說:“退下吧。”

棠珩跪下,叩首。

“兒臣告退。”

他起身,一步一步退出暖閣。

自始至終,那道珠簾沒有掀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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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乾元殿時,天已經黑了。

年輕太監還在殿外候著,見他出來,躬身道:“殿下,奴才送您回昭華閣。”

棠珩搖頭:“認得路,不必送。”

他沒有等人回應,邁步走進夜色裏。

宮道很長,很靜。他一個人走著,靴底踏在青磚上,一步,一步,像在丈量某段永遠走不完的距離。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

他想起三年前離京那天,魏安站在雨中,宣讀完那道聖旨,走下臺階,把明黃卷軸遞過來。

那時他想問一句“父皇可還有什麽話”。

他沒問出口。

此刻他站在空無一人的宮道上,四周只有夜風和自己的影子。

他忽然很想問。

可他問誰呢?

他站了一會兒。

然後繼續往前走。

昭華閣那盞燈,還在遠處亮著。

很小,很遠,像一點將熄未熄的星。

他看了那盞燈很久。

然後推門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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