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困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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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困居
從乾元殿回來的那天夜裏，棠珩發起了高熱。
小順子嚇壞了，連夜去請太醫。太醫來了，診了脈，說是風寒入裏，又兼憂思過重，需靜養。
棠珩躺在床上，蓋著宮裏新制的錦被，渾身滾燙，卻一直喊著冷。
他夢見雁門關的城墻，夢見風雪夜裏方宴回頭沖他笑，夢見那株老梅開得正烈，紅得像血。
他夢見自己站在那扇從來沒有敲開過的窗外面。
窗裏亮著燈。
燈下有人。
他伸出手——
然後他醒了。
窗外雨已經停了。月光從窗紙透進來，落在他枕邊那包藍布裹著的艾草上。
他伸出手，把布包握進掌心。
很暖。
他閉上眼。
---
這場病來得很急，去得卻很慢。
太醫每日來診脈，開方子，換藥。小順子端藥進來，看他喝完，再把空碗端走。從頭到尾，沒人多說一句話。
棠珩也不問。
他每天躺在榻上，看著窗外那株不知名的樹。葉子一天一天地綠起來，又一天一天地暗下去。他看著那些葉子，心裏什麽也沒想。
那包艾草就放在枕邊。
他沒拆開。
他舍不得。
---
半個月後，他能下地走動了。
昭華閣很小。從東屋走到西屋，三十步。從院裏走到門口，五十步。他每天走幾趟，走累了就回來坐著。
小順子有時候在廊下站著，看見他出來，就低下頭，假裝在忙。
棠珩也不叫他。
有一天傍晚，他站在院裏，聽見遠處傳來隱隱約約的絲竹聲。那聲音隔著重重的宮墻，傳到這冷宮邊上的偏殿時，已經模糊得像另一個世界的回聲。
他問小順子：“今日是什麽日子？”
小順子低著頭：“回殿下，是皇後娘娘千秋節，乾元殿那邊有宴。”
棠珩點點頭，沒再說話。
那天晚上，他一個人站在院裏，聽了很久。
---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過去。
沒有人來。沒有人問。沒有人告訴他接下來要做什麽。
有時候他想，父皇是不是忘了他還在這裏？太子是不是根本不知道他回來了？那些朝堂上的人，是不是已經把他這個人徹底從記憶裏抹去了？
但他很快就不想了。
想這些有什麽用呢？
他回到屋裏，坐在案邊，把那包艾草拿出來，看一會兒，再放回去。
那本醫書，他也帶回來了。方晴抄的那本，《北境常見傷病救治簡方》。他翻了無數遍，邊角都磨毛了，裏面的內容幾乎能背下來。
但他還是翻。
翻到某一頁，他會停下來，盯著那些清秀的字跡看很久。
她寫字的時候，筆是懸著的，還是靠在紙上的？她抄這些方子的時候，會不會想起他？會不會想，那個人在北境，萬一受傷了怎麽辦？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這本冊子，她抄了整整一年。
---
有一天，他鋪開一張紙，研墨，提筆。
他想給她寫信。
寫什麽呢？
寫“我很好”？可他不好。
寫“我想你”？可他不敢。
寫“那包藥我還沒舍得拆”？可這話太輕了，輕得像風一吹就散。
他寫了幾行，又劃掉。再寫幾行，再劃掉。
最後那張紙上只剩下墨團，和一個沒寫完的“方”字。
他把紙揉成一團，扔進炭盆裏。
火苗跳起來，把那幾行字吞進去，化成灰。
他坐在那兒，看著那些灰燼，看了很久。
---
四月，下雨了。
雨不大，細細碎碎的，落在院子裏那株老槐樹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棠珩站在廊下，看著那些雨滴順著屋檐往下淌，在青石板上砸出一個個小坑。
他想起三年前離京那天，也是這樣的雨。
他跪在乾元殿外的青石板上，跪了一個時辰。魏安出來宣旨，說“流放北境，永不得歸”。他接過卷軸，翻身上馬，沒有回頭。
那時候他想，就這樣死了，也好。
現在他站在這裏，活著，好好地活著。
可活著是為了什麽？
他不知道。
雨停了。
他轉身回屋。
---
五月，天熱起來了。
小順子開始每天端冰盆進來，放在屋裏角落。棠珩看著那些冰塊一點一點化掉，水淌得到處都是。
有一天，他忽然問小順子：“你老家是哪兒的？”
小順子嚇了一跳，手裏的冰盆差點翻了。他穩了穩，低著頭說：“回殿下，奴才……是直隸人。”
“家裏還有誰？”
“沒了。”小順子的聲音更低了，“那年鬧災，都沒了。”
棠珩沒再問。
小順子站了一會兒，端著冰盆退出去。
棠珩坐在那兒，忽然想起孫二狗。
那個瘦高個，眼睛很亮，說“在這兒，好歹有軍餉，有飯吃”。
他想，孫二狗現在在幹什麽？陳石頭呢？趙猛呢？方宴呢？
那間四面漏風的營房裏，還有人在等他嗎？
他低頭，看著自己掌心那幾道已經淡成白線的舊痕。
那是戒尺留下的。
方振山打的。
“在雁門關，命不是你們自己的。”
他握緊拳頭。
---
六月，他收到一封信。
信封上是方宴的字跡——潦草得像鬼畫符，滿篇錯別字，還有好幾處墨團。
他拆開。
裏面只有一張素箋，是她清秀工整的字：
“平安。”
就兩個字。
沒有稱謂，沒有落款，沒有“等你回來”，沒有“我想你”。
只有“平安”。
棠珩把這封信看了很久。
他把素箋折好，放進懷裏，和那包艾草挨在一起。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踏實。
---
七月，他又寫了一封信。
這回寫成了。
很短，只有一行字：
“我很好。勿念。”
他把信紙折好，封進火漆，遞給小順子。
“寄去雁門關，鎮北將軍府，方宴收。”
小順子楞了一下，雙手接過，退了出去。
棠珩站在窗前，看著外面。
天很藍，雲很白。
他忽然想起方宴說的那句話：
“有人等你，就是人間值得。”
他嘴角彎了一下。
很輕。
---
八月末，聖旨來了。
遷居重華宮東配殿。
魏安親自來傳旨。老太監站在昭華閣院中，佝僂的背脊對著秋陽，聲音又尖又平。
“陛下口諭：昭華閣偏殿狹隘，三皇子久居不便，著遷入重華宮東配殿。”
棠珩跪接。
他聽見自己的心跳。很重，很響，一下一下撞著胸腔。
重華宮東配殿。
那是他五歲之前住過的地方。是和母妃一起住過的地方。
他站起來，回頭看了一眼這間住了半年的偏殿。
很小，很舊，很冷。
但他在這裏，把那些從北境帶回來的東西，一一收好。
那包艾草。
那本醫書。
那朵已經脆了的梅花。
那枚玉佩。
還有那封只有兩個字的信。
他把它們都帶在身上。
走出院門的那一刻，他忽然想——
這半年，什麽都沒做。
可好像，又什麽都做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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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乾元殿回來的那天夜裏，棠珩發起了高熱。
小順子嚇壞了，連夜去請太醫。太醫來了，診了脈，說是風寒入裏，又兼憂思過重，需靜養。
棠珩躺在床上，蓋著宮裏新制的錦被，渾身滾燙，卻一直喊著冷。
他夢見雁門關的城墻，夢見風雪夜裏方宴回頭沖他笑，夢見那株老梅開得正烈，紅得像血。
他夢見自己站在那扇從來沒有敲開過的窗外面。
窗裏亮著燈。
燈下有人。
他伸出手——
然後他醒了。
窗外雨已經停了。月光從窗紙透進來，落在他枕邊那包藍布裹著的艾草上。
他伸出手，把布包握進掌心。
很暖。
他閉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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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病來得很急，去得卻很慢。
太醫每日來診脈，開方子，換藥。小順子端藥進來，看他喝完，再把空碗端走。從頭到尾，沒人多說一句話。
棠珩也不問。
他每天躺在榻上，看著窗外那株不知名的樹。葉子一天一天地綠起來，又一天一天地暗下去。他看著那些葉子，心裏什麽也沒想。
那包艾草就放在枕邊。
他沒拆開。
他舍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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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月後，他能下地走動了。
昭華閣很小。從東屋走到西屋，三十步。從院裏走到門口，五十步。他每天走幾趟，走累了就回來坐著。
小順子有時候在廊下站著，看見他出來，就低下頭，假裝在忙。
棠珩也不叫他。
有一天傍晚，他站在院裏，聽見遠處傳來隱隱約約的絲竹聲。那聲音隔著重重的宮墻，傳到這冷宮邊上的偏殿時，已經模糊得像另一個世界的回聲。
他問小順子：“今日是什麽日子？”
小順子低著頭：“回殿下，是皇後娘娘千秋節，乾元殿那邊有宴。”
棠珩點點頭，沒再說話。
那天晚上，他一個人站在院裏，聽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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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過去。
沒有人來。沒有人問。沒有人告訴他接下來要做什麽。
有時候他想，父皇是不是忘了他還在這裏？太子是不是根本不知道他回來了？那些朝堂上的人，是不是已經把他這個人徹底從記憶裏抹去了？
但他很快就不想了。
想這些有什麽用呢？
他回到屋裏，坐在案邊，把那包艾草拿出來，看一會兒，再放回去。
那本醫書，他也帶回來了。方晴抄的那本，《北境常見傷病救治簡方》。他翻了無數遍，邊角都磨毛了，裏面的內容幾乎能背下來。
但他還是翻。
翻到某一頁，他會停下來，盯著那些清秀的字跡看很久。
她寫字的時候，筆是懸著的，還是靠在紙上的？她抄這些方子的時候，會不會想起他？會不會想，那個人在北境，萬一受傷了怎麽辦？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這本冊子，她抄了整整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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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他鋪開一張紙，研墨，提筆。
他想給她寫信。
寫什麽呢？
寫“我很好”？可他不好。
寫“我想你”？可他不敢。
寫“那包藥我還沒舍得拆”？可這話太輕了，輕得像風一吹就散。
他寫了幾行，又劃掉。再寫幾行，再劃掉。
最後那張紙上只剩下墨團，和一個沒寫完的“方”字。
他把紙揉成一團，扔進炭盆裏。
火苗跳起來，把那幾行字吞進去，化成灰。
他坐在那兒，看著那些灰燼，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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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下雨了。
雨不大，細細碎碎的，落在院子裏那株老槐樹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棠珩站在廊下，看著那些雨滴順著屋檐往下淌，在青石板上砸出一個個小坑。
他想起三年前離京那天，也是這樣的雨。
他跪在乾元殿外的青石板上，跪了一個時辰。魏安出來宣旨，說“流放北境，永不得歸”。他接過卷軸，翻身上馬，沒有回頭。
那時候他想，就這樣死了，也好。
現在他站在這裏，活著，好好地活著。
可活著是為了什麽？
他不知道。
雨停了。
他轉身回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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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天熱起來了。
小順子開始每天端冰盆進來，放在屋裏角落。棠珩看著那些冰塊一點一點化掉，水淌得到處都是。
有一天，他忽然問小順子：“你老家是哪兒的？”
小順子嚇了一跳，手裏的冰盆差點翻了。他穩了穩，低著頭說：“回殿下，奴才……是直隸人。”
“家裏還有誰？”
“沒了。”小順子的聲音更低了，“那年鬧災，都沒了。”
棠珩沒再問。
小順子站了一會兒，端著冰盆退出去。
棠珩坐在那兒，忽然想起孫二狗。
那個瘦高個，眼睛很亮，說“在這兒，好歹有軍餉，有飯吃”。
他想，孫二狗現在在幹什麽？陳石頭呢？趙猛呢？方宴呢？
那間四面漏風的營房裏，還有人在等他嗎？
他低頭，看著自己掌心那幾道已經淡成白線的舊痕。
那是戒尺留下的。
方振山打的。
“在雁門關，命不是你們自己的。”
他握緊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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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他收到一封信。
信封上是方宴的字跡——潦草得像鬼畫符，滿篇錯別字，還有好幾處墨團。
他拆開。
裏面只有一張素箋，是她清秀工整的字：
“平安。”
就兩個字。
沒有稱謂，沒有落款，沒有“等你回來”，沒有“我想你”。
只有“平安”。
棠珩把這封信看了很久。
他把素箋折好，放進懷裏，和那包艾草挨在一起。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踏實。
---
七月，他又寫了一封信。
這回寫成了。
很短，只有一行字：
“我很好。勿念。”
他把信紙折好，封進火漆，遞給小順子。
“寄去雁門關，鎮北將軍府，方宴收。”
小順子楞了一下，雙手接過，退了出去。
棠珩站在窗前，看著外面。
天很藍，雲很白。
他忽然想起方宴說的那句話：
“有人等你，就是人間值得。”
他嘴角彎了一下。
很輕。
---
八月末，聖旨來了。
遷居重華宮東配殿。
魏安親自來傳旨。老太監站在昭華閣院中，佝僂的背脊對著秋陽，聲音又尖又平。
“陛下口諭：昭華閣偏殿狹隘，三皇子久居不便，著遷入重華宮東配殿。”
棠珩跪接。
他聽見自己的心跳。很重，很響，一下一下撞著胸腔。
重華宮東配殿。
那是他五歲之前住過的地方。是和母妃一起住過的地方。
他站起來，回頭看了一眼這間住了半年的偏殿。
很小，很舊，很冷。
但他在這裏，把那些從北境帶回來的東西，一一收好。
那包艾草。
那本醫書。
那朵已經脆了的梅花。
那枚玉佩。
還有那封只有兩個字的信。
他把它們都帶在身上。
走出院門的那一刻，他忽然想——
這半年，什麽都沒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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