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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歸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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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歸雁

雁門關的春風終於翻過了陰山。

聖旨是辰時正刻到的。

八百裏加急,傳旨太監面白無須,聲音尖細,在將軍府正堂展開明黃卷軸:

“三皇子棠珩,戍邊三載,勤勉自持,著即日啟程回京,覆皇子身份,入朝參議。”

棠珩跪接聖旨。

三年前,另一道聖旨:“流放,永不得歸。”

他叩首,聲音平穩:“兒臣領旨。”

那紙明黃握在手裏,輕得像沒有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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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他收拾完行裝。

傍晚,親兵來傳話:“丁隊正,將軍在書房等您。”

方宴在校場帶兵,沒有來。

棠珩推開門。

方振山背對著他,站在那幅北境輿圖前。陰山、雁門關、黑風坳、京城。三年來他在這圖前聽過無數次教誨,此刻將軍的背影沈默得像一座關。

“關門。”

棠珩關上門,立在案前。

方振山沒有轉身。

“聖旨接了。”

“……是。”

“東西收拾了。”

“……是。”

“明日卯時啟程。”

棠珩沈默。

方振山終於轉過身。

他的目光落在棠珩臉上,停留片刻,然後移向案角那柄烏木戒尺。

“伸手。”

兩個字,和三年裏一模一樣。

棠珩伸出手。

掌心攤開,燭火下那兩道舊痕已經淡成淺淺的白線。

第一下。

“啪!”

重。比從前任何一次都重。棠珩的掌緣瞬間泛起一道紅棱。

方振山沒有說話。

棠珩也沒有。

第二下。

第三下。

第四下。

每一下都像砸進骨頭裏。棠珩咬著下唇,指甲扣進掌心——舊的傷還沒好,新的血已經滲出來。

第五下。

第六下。

第七下。

方振山的呼吸開始不穩。

第八下——

戒尺舉在半空。

沒有落下。

燭火在他眼底跳動。他盯著棠珩的掌心,那上面新傷疊舊傷,血珠子正從最深的那道棱子裏往外滲。

三息。

五息。

他的手臂在抖。

很輕,幾乎看不見。但棠珩看見了。

然後方振山把戒尺扔在案上。

“咣當”一聲,在寂靜的書房裏格外刺耳。

他沒有看棠珩。

他轉過身,向門口走去。

一步。

兩步。

他沒有回頭。

門開了。

門關了。

腳步聲消失在廊道盡頭。

棠珩跪在原地。

燭火在案上跳動,把他一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

七道紅痕,血還在往外滲。

他沒有動。

也沒有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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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過了多久。

門外傳來腳步聲。

很輕。

頓了一下。

門被推開了。

月光湧進來。

是方晴。

她沒有看他。她從他身側走過,在案邊蹲下。

蹲得很低。低到和他跪著時幾乎平視。

她把一盞小小的風燈放在青磚地上,從袖中取出一只素白瓷罐,一塊疊得方正的棉布,一卷細棉布條。

然後她托起他的手。

她的手很涼。指腹有常年碾藥留下的薄繭。

她沒有說話。

他也沒有。

藥膏觸到傷口時,還是疼的。他的指節微微一縮。

她感覺到了。

她的動作放得更輕。藥匙幾乎懸著,一點一點刮開藥膏,從掌心中央向四邊暈染,像在宣紙上落筆。

屋裏只有藥匙偶爾輕碰瓷壁的聲音。

她低著頭。燭火從側面映在她臉上,把她垂下的睫毛拉成一道極淡的弧。

他看著她。

看她把藥膏塗滿每一道傷口,看她用藥匙尖輕輕刮去邊緣多餘的一點。她的眉頭微微蹙著——不是不滿,是專註。

像在配一味極要緊的藥。

那道最深的傷口,血還在往外滲。

她放下藥匙,從布卷裏抽出一條細棉布,低頭,用牙齒咬住一端,另一端繞上他的掌心。

她的額頭離他的手背只有三寸。

他聞到她發間淡淡的藥草香。

棉布繞了一圈。

兩圈。

三圈。

她打了一個很平整的結,指尖按住結頭,輕輕壓了壓。

然後她松開手。

她沒有看他。

她開始收拾瓷罐、藥匙、用過的那塊棉布。她把棉布疊成整齊的方塊,把藥匙擦凈放回罐中,把瓷罐的蓋子旋緊。

動作很慢。

他看著她。

看著她的手指把布角壓平,看著她把瓷罐輕輕放進袖中。

她站了起來。

還是沒有看他。

她端起那盞小小的風燈,向門口走去。

他忽然開口。

“……方晴。”

這是三年裏,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她站住了。

沒有回頭。

月光從門外湧進來,把她的背影融成一片素青。

他張了張嘴。

他想說很多話。

多謝你三年來的藥。

多謝你抄的那本醫書。

多謝你讓方曉送來的每一次湯、每一包藥粉、每一朵壓在書頁裏的幹梅花。

多謝你……在窗後站了那麽久。

可他什麽都說不出來。

三年了,他在這裏學會了殺人、守城、看文書、帶兵。

他沒學會怎麽把心裏的話,說給一個人聽。

她站在門口。

等著。

他的喉嚨像灌了鉛。

最後他只說:

“……我會回來的。”

她頓了一下。

很輕。

然後她推開門,走了出去。

風燈的光在廊下搖曳,漸漸遠了。

棠珩還跪在那裏。

他低頭看著自己掌心的白布。包紮得很平整,很妥帖。那塊布角被她壓得一絲不茍,結頭系得松緊剛好——不勒,也不會散。

他輕輕按住那個結。

三年了。

他從來不知道,她連打一個結,都怕他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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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珩從書房出來時,月亮已經升得很高了。

他沒有回營房。

他去了城墻。

這是他守了三年的地方。每一塊墻磚他都摸過,每一個垛口他都守過,每一道風從他臉上刮過去,他都認得。

他靠在墻垛邊,望著關外。

月光把荒原染成銀白色。

他忽然很想喝酒。

“找了你半天!”

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

棠珩回頭。

方宴拎著兩壺酒,大步走上城墻,衣擺在風裏獵獵地響。

“劉伯那兒順的!”他把一壺酒塞進棠珩手裏,眼睛亮晶晶的,“窖了三年的老白幹,專等你走呢!”

棠珩接過酒壺。

方宴在他身邊坐下,兩條腿搭在城墻外面晃蕩。

“來,喝!”

他舉起酒壺,仰頭灌了一大口。

棠珩也灌了一口。

辣。從喉嚨燒進胃裏。

“哎,”方宴忽然湊近他,壓低聲音,“聽說今天老頭子又叫你去書房了?”

棠珩頓了一下。

“……嗯。”

方宴瞥了一眼他的手。

月光下,那道白布包得整整齊齊。

方宴咧嘴笑了。

“老頭子打的啊?”他嘖嘖兩聲,搖頭晃腦,“都三殿下了,他還教訓人。不像話,太不像話。”

棠珩沒說話。

方宴湊得更近,嬉皮笑臉的:

“我就不一樣了。我可得好好巴結你——三殿下,以後發達了,讓我當大將軍唄?”

他學著戲文裏的腔調,拱手作揖:

“雁門關都給我管!北境都給我守!誰來打你我揍誰!”

棠珩看著他。

月光下,方宴的眼睛亮得像兩盞燈籠。

他忽然笑了。

“……行。”

方宴楞了楞。

“真的?”

“真的。”

方宴用力捶了一下他的肩膀。

“那就說定了!”他舉起酒壺,“來,敬未來大將軍!”

棠珩也舉起酒壺。

兩壺相碰,清脆一聲。

月光灑在他們身上。

風從關外吹來,把他們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

方宴仰頭喝酒,喉結滾動。

他把空酒壺往旁邊一放,靠在墻垛上,望著滿天星鬥。

“哎,阿珩。”他忽然說。

棠珩轉頭看他。

“你那個爹……”方宴頓了頓,撓撓頭,“我是說京城那個。”

他望著星星,聲音很輕:

“他對你不好,對吧?”

棠珩沒說話。

方宴也沒看他。

他就那麽望著天,好像只是在說今晚的月亮真圓。

“沒事。”他說。

他轉過頭,沖棠珩笑了一下。

棠珩握著酒壺的手緊了緊。

方宴又笑了一下,收回目光。

“我爹那人,面冷。”他說,“心是熱的。”

他頓了頓。

“你走了,他會想你的。”

棠珩沒有說話。

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去。

方宴忽然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

“行了!”他大聲說,聲音又亮起來,“酒喝完了,話也說完了,你明天還要趕路呢!”

他轉身看著棠珩。

月光下,他的眼睛還是很亮。

“阿珩。”

“……嗯。”

“我們都要好好活著。”

棠珩看著他。

“好。”他說。

方宴點點頭。

然後他咧嘴笑了,用力捶了一下棠珩的肩膀。

“那就說定了!”

他大步走下城墻。

衣擺在風裏飛起來,像一面旗。

他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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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珩一個人站在城墻上。

他望著方宴的背影消失在城墻拐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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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時,天還沒亮。

二十名親衛已在將軍府門前整裝待發。戰馬打著響鼻,馬蹄輕踏青石板。

方振山沒有來。

他換了一身嶄新的軍服,肩標擦得鋥亮。

棠珩翻身上馬。

兩人對視。

“阿珩。”

棠珩勒住韁繩。

方宴站在那裏,晨光落了他滿肩。

“說好了。”

棠珩點頭。

“……記著。”

馬蹄聲踏破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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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宴把手搭在額前,瞇著眼睛。

那隊人馬越來越小。

越來越遠。

最後變成官道盡頭幾個模糊的黑點。

黑點也不見了。

他還在看。

晨風把他的衣擺吹得獵獵作響。

太陽從東邊的山脊後面探出頭來,把整個雁門關染成金紅色。

他還在看。

城墻上換了一班崗。

有人喊:“少將軍,您回營嗎?”

他沒理。

他又站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

大步走回營房。

推開門。

關上。

他靠在門板上,慢慢地滑坐下來。

他把臉埋進掌心裏。

肩膀開始抖。

起先只是輕輕的。

他把拳頭塞進嘴裏,咬著自己的指節。

但他還是發出了聲音。

很輕。

過了很久。

推開門。

陽光湧進來。

他站在門口,看著校場方向。

新兵正在出早操。

他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大步走過去。

“喊什麽喊!”他一腳踹在那個掉隊的新兵屁股上,“隊列都站不齊,還有臉喊吃飯!”

新兵捂著屁股跑回隊伍裏。

方宴叉著腰,站在校場邊上。

太陽曬在他臉上,熱烘烘的。

他忽然笑了一下。

然後他扯開嗓子:

“丁字營第三隊!全體都有——!”

“到——!”

“二十圈!跑!”

塵土飛揚。

陽光燦爛。

他站在那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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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風雪磨刀·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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