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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血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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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血染

永昌二十五年二月初三,寅時三刻。

一百輕騎沖出雁門關東門,馬蹄踏碎殘雪,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裏,向著陰山方向疾馳。

方宴一馬當先,棠珩緊隨其後。冷風如刀割面,但兩人都顧不上——他們必須在對方逃入陰山前截住。

“按車轍印!”方宴吼道,“四輛大車,跑不快!”

地上的車轍在融雪泥濘中清晰可見,深深兩道,一直向北延伸。棠珩伏低身子,目光死死盯著前方黑暗。他手心戒尺的傷還在疼,但此刻全被另一種緊繃感取代。

半個時辰後,天邊泛起魚肚白。

“前面!”斥候從前方折返,指著東北方向,“三裏外有火光!”

眾人策馬上前,登上一個土坡。坡下是一小片窪地,四輛大車停在那裏,車邊圍著一群人,正在生火取暖。火光映出他們的臉——有漢人打扮,也有胡人裝束。

“十二個……不對,十五個。”方宴瞇眼細數,“車邊還有三個放哨的。”

“車上是什麽?”棠珩問。

斥候搖頭:“蓋著油布,看不清。但車轍很深,裝的肯定是重物。”

方宴拔出刀:“沖下去,拿下再說!”

“等等。”棠珩按住他,“宴哥,你看那些人——生火的位置,放哨的角度,像是……在等人。”

方宴定睛看去。確實,那些人雖然圍在火邊,但手都按在刀柄上,不時擡頭四顧。放哨的三人呈三角站位,視野覆蓋了所有方向。

這不是逃亡的樣子。這是……設伏?

“有詐。”棠珩心往下沈,“將軍說不能打草驚蛇,我們追出來,對方可能早就料到。”

“那怎麽辦?總不能掉頭回去!”

棠珩盯著那幾輛大車,忽然道:“分兵。你帶八十人從正面佯攻,我帶二十人繞到側面,看看車上到底是什麽。若是糧草軍械,直接放火燒車;若是陷阱……”

他沒說完,但方宴懂了:“若是陷阱,你就發響箭,我帶人接應你。”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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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刻鐘後,方宴率主力從正面沖下土坡。

馬蹄聲如雷,驚動了窪地裏的人。那些人立刻跳起,卻不是驚慌逃竄,而是迅速結成防禦陣型——三人一組,背靠大車,刀箭出鞘。

訓練有素。這絕不是普通商旅或逃犯。

方宴心中一凜,但已沖至近前,只能硬上:“雁門關守軍!停車受檢!”

回應他的是一陣箭雨。

“盾!”方宴大喝,騎兵們舉起圓盾。箭矢釘在盾上,鐺鐺作響。對方箭法極準,幾支箭穿過縫隙,兩名騎兵中箭落馬。

交手不過幾個照面,方宴就意識到——這些人,是精銳。不是胡騎,不是山匪,是……受過正規訓練的精銳。

而此刻,棠珩已帶著二十人悄無聲息地繞到了側面。

他們伏在窪地邊緣的枯草叢裏,距離大車只有五十步。從這裏能看清——車上蓋的確實是油布,但布下輪廓奇怪,不是糧袋的圓滾形狀,反而……方方正正。

“不對勁。”棠珩低聲對身邊的陳石頭說,“你帶五個人,去後面那輛車看看。小心。”

陳石頭領命,匍匐前進。

正面戰況已白熱化。方宴的騎兵幾次沖鋒,都被對方的箭陣逼退。那些人顯然早有準備,箭矢充足,配合默契。更要命的是,他們似乎並不急於逃走,反而在……拖延時間。

等什麽?

棠珩忽然想到一種可能——等援軍。

如果是這樣,那這幾輛車根本不是貨物,是誘餌!

“撤!”他正要下令,陳石頭那邊卻出事了。

一聲慘叫劃破夜空。

陳石頭剛掀開最後一輛車的油布一角,就被暗處射出的弩箭貫穿肩膀。與此同時,那輛車的油布猛然掀開——裏面不是糧食,也不是軍械。

是十個人。

十個全身黑甲、臉覆鐵面的武士,手持強弩,從車中躍出!

“中計了!”棠珩嘶吼,“撤!發響箭!”

但已經晚了。

另外三輛車的油布同時掀開,每輛車裏都藏著十個黑甲武士。加上原本的十五人,對方瞬間變成五十五人的精銳小隊,而且裝備精良——強弩、短矛、彎刀,甚至有人扛著小型的臂張弩。

四十張強弩齊射。

棠珩身邊的士卒瞬間倒下七八個。箭矢破空的聲音密集如雨,壓得他們擡不起頭。

“丁隊正!”孫二狗撲過來,用盾牌護住棠珩,“走!快走!”

正面,方宴也看到了這一幕,目眥欲裂:“接應!沖過去!”

但黑甲武士的陣型已經展開。他們分成三隊:一隊繼續用弩箭壓制棠珩的側翼小隊,一隊轉身迎擊方宴的沖鋒,還有一隊……直奔棠珩而來。

目的明確——要活捉,或者擊殺。

棠珩拔出橫刀,伏在草叢後。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如擂鼓,手心全是汗,但腦子裏卻異常清醒。

這些人不是胡騎。胡騎善騎射,不會用這種車中藏兵、強弩伏擊的戰術。

這是……中原軍隊的戰術。

甚至可能是……

“禁軍。”這兩個字從他齒縫裏擠出來。

只有禁軍,才會有這種制式的黑甲、這種制式的強弩、這種訓練有素的配合。

可禁軍怎麽會出現在雁門關外?怎麽會和通敵的人混在一起?怎麽會……要殺他?

無數疑問湧上心頭,但沒時間細想。三個黑甲武士已沖到面前,刀光劈下。

棠珩側身躲過第一刀,反手斬向第二人手腕。刀鋒相撞,火星四濺。對方力氣極大,震得他虎口發麻——這是練了至少十年的硬功夫。

第三個武士從側面刺來短矛。棠珩就地一滾,矛尖擦著肋下劃過,挑破皮甲。他趁機一刀砍在對方膝彎,那人慘叫倒地。

但更多武士圍了上來。

五個人,十個方向,刀網如織。

棠珩背靠著一塊巨石,橫刀在手,渾身浴血。他殺了兩個,傷了三個,但自己肩上、腿上也都掛了彩。血順著胳膊往下淌,握刀的手開始發抖。

要死在這裏了嗎?

他想起方振山的話:“我要護的人,就得給我好好活著。”

想起方宴說:“天塌下來,有我跟你一起扛。”

想起方晴讓方曉送來的那碗湯,和那包藥粉。

不。不能死。

就在刀網即將合攏的剎那,一聲暴喝炸響:

“阿珩——!”

方宴渾身是血,帶著二十多個騎兵,硬生生從正面撕開一道口子,沖了過來。他手中長刀如龍,一連劈翻三個黑甲武士,沖到棠珩身邊。

“上馬!”他一把將棠珩拉上自己的馬背。

黑甲武士的弩箭追射而來。方宴伏低身子,策馬狂奔。箭矢擦著頭皮飛過,釘在馬臀上。戰馬慘嘶,但仍在跑。

“車……車上是什麽?”棠珩在顛簸中問。

“空的!”方宴咬牙,“全是空的!就是個陷阱!就等著我們追出來!”

“為什麽……”

“不知道!先回關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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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輕騎,能跟著他們沖出包圍的,只剩四十多人。

身後,黑甲武士沒有追來。他們重新集結,快速向陰山方向退去——似乎目的只是殺傷,不是全殲。

回關的路上,氣氛死寂。

每個人都掛了彩,馬匹也折損大半。更要命的是,他們連對方是誰、為什麽設伏都沒搞清楚。

棠珩靠在方宴背上,看著自己流血的手。戒尺的傷口又裂開了,混著新傷,疼得鉆心。但他腦子裏想的卻是另一件事——

那些黑甲武士,有幾個招式……他很熟悉。

是禁軍內衛的刀法。他在宮裏見過。

如果真是禁軍,那意味著什麽?

意味著京城有人,不想讓他活著回京?

還是……不想讓雁門關查出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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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時正,雁門關東門。

方振山親自在城墻上等。

看到四十多個傷痕累累的騎兵回來,看到馬背上渾身是血的方宴和棠珩,將軍的臉色沈得像暴風雨前的天空。

“擡下去治傷。”他只說了這一句。

棠珩被擡下馬時,還想行禮,被方振山按住:“別動。宴兒,你也一樣。”

軍醫圍上來,七手八腳地處理傷口。戒尺的傷、新添的刀傷、箭傷……棠珩疼得臉色發白,但咬著牙沒出聲。

方宴躺在旁邊的擔架上,喘著粗氣:“爹……那些人……不是胡騎……”

“我知道。”方振山蹲下身,看著兒子身上的傷,眼神覆雜,“是黑甲,強弩,中原軍制式裝備,對嗎?”

“您……您怎麽知道?”

方振山沒回答,只是伸手按了按方宴肩膀上一處較深的傷口。方宴疼得倒吸冷氣。

“疼就記住。”將軍聲音很低,“記住今天流的血。記住那些人想要你們的命。”

他站起身,看向棠珩:“你也記住。”

棠珩點頭,喉嚨發緊。

“嚴司馬。”方振山轉頭。

一直站在後面的嚴司馬快步上前,臉色蒼白:“將軍。”

“假冒手令查清楚了嗎?”

“查、查清了。”嚴司馬聲音發顫,“印章……是真的。是下官保管的那枚‘雁門關東門通行令’的印。但下官從未簽發過那份手令,印也一直鎖在櫃中……”

“鑰匙還有誰有?”

“只、只有下官一人。”

方振山看著他,看了很久:“你的意思,是有人撬了你的鎖,偷了你的印,蓋了手令,又神不知鬼不覺地還回去了?”

嚴司馬“撲通”跪下:“下官……下官願以性命擔保,絕無虛言!但、但下官確實不知……”

“起來。”方振山語氣平靜,“我沒說是你做的。但你的印能被偷一次,就能被偷第二次。從今天起,所有印信,全部換新。舊印……當眾銷毀。”

“是!”

“還有,”方振山目光掃過城墻上的守軍,“今日追擊遇伏之事,任何人不得外傳。違者,軍法從事。”

“是!”

命令一道道傳下去。城墻上忙碌起來,但氣氛壓抑得可怕。

棠珩躺在擔架上,看著灰白的天空。失血讓他有些暈眩,但方振山剛才的話,他聽清了。

將軍早就知道對方不是胡騎。

早就知道會有埋伏。

甚至可能……早就知道那些黑甲武士的身份。

可為什麽還要讓他們追出去?

是為了……讓他們“見血”?讓他們親身體驗這張“網”的兇險?

還是……有別的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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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兵營裏,藥味濃得嗆人。

棠珩肩上的刀傷縫了七針,腿上的箭傷挖出了箭頭,戒尺的傷口也重新清洗上藥。軍醫忙完,擦了把汗:“丁隊正,你這傷……得養半個月。”

“半個月不行。”棠珩掙紮著坐起,“我隊裏還有五十個兵……”

“躺下。”門口傳來方振山的聲音。

將軍走進來,將一個小瓷罐放在棠珩枕邊:“晴兒配的。她說你傷口深,軍中的藥性烈,恐留疤痕。這個溫和些,生肌祛疤。”

是方晴讓方曉送來的那種藥粉。

棠珩握緊藥罐,罐身溫熱,像是剛被人貼身焐過。

“將軍,”他啞聲問,“那些人……是禁軍嗎?”

方振山在床邊坐下,沈默良久,才道:“是,也不是。”

“什麽意思?”

“裝備是禁軍的制式,戰術是禁軍的戰術,但人……未必是現在的禁軍。”方振山看著他,“有一種人,從禁軍退下來,被某些人養著,幹些見不得光的事。他們叫‘夜不收’。”

夜不收。

棠珩聽過這個名字。是些專門處理臟活的死士,沒有身份,沒有來歷,只有任務。

“是誰養著他們?”

“你說呢?”方振山反問,“誰最不想雁門關查出通敵的事?誰最怕京城變天後,自己會被牽連?誰最需要……滅口?”

棠珩心頭發冷。

那張“網”的背後,不僅僅是貪墨,是通敵。可能還牽扯到朝中某些大人物的把柄、某些十幾年前的舊案、某些不能見光的交易。

所以劉三必須死。

所以有人要滅他們的口。

所以……方振山才用戒尺打他們,才說“不能死得不明不白”。

“將軍早就知道,對嗎?”棠珩擡頭,“知道我們追出去會遇伏?”

方振山沒有否認:“我知道他們設了局,但不知道局在哪裏。讓你們追,一是看看他們到底想幹什麽,二是……”他頓了頓,“讓你們親眼看清楚,自己要面對的是什麽。”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宴兒性子急,但勇。你性子穩,但有時太穩。讓你們一起經歷生死,一起流血,一起扛過去——這比我說一千句都有用。”

棠珩握緊藥罐,指尖發白。

“現在你知道了。”方振山回頭,目光如鐵,“這潭水有多深,這些人有多狠。還想繼續查嗎?”

棠珩沒有猶豫:“想。”

“為什麽?”

“因為……”棠珩看著自己纏滿繃帶的手,“因為我是丁七九,是雁門關的隊正。我的兵今天死了八個,傷了十二個。我得給他們一個交代。”

也給我自己一個交代——這句話,他沒說出口。

方振山看了他很久,終於點了點頭。

“好。”將軍說,“等你傷好了,我帶你見個人。”

“誰?”

“一個……知道這張‘網’所有秘密的人。”

說完,方振山轉身離開。

走到門口時,他頓了頓,沒回頭:“藥記得敷。晴兒配藥不易,別浪費。”

門關上。

棠珩靠在床頭,看著手裏的藥罐。他小心地打開,裏面是淡褐色的藥粉,聞著有股清苦的香氣。

他想起方曉送藥時說的話:“姐姐說,湯要趁熱喝。”

想起方晴燈下抄書的側影。

想起她從未挨過戒尺,因為她總是做得最好。

他慢慢將藥粉撒在傷口上。清涼的感覺滲入皮肉,疼痛減輕了些。

窗外傳來隱約的琴聲。還是那首哀傷的曲子,但今日聽來,哀傷中多了幾分堅韌。

像這北境的風雪,年年如此,卻從未真正壓垮過什麽。

棠珩閉上眼。

他得快點好起來。

因為風暴已經來了。

而他,不想再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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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將軍府書房。

方振山站在那幅北境輿圖前,手指點在陰山山脈的某個位置。

那裏用朱筆畫了一個小小的圈。

圈旁寫著一行小字:“夜不收據點(疑)。”

嚴司馬站在他身後,聲音發顫:“將軍……今日那些黑甲武士,若真是‘夜不收’,那背後之人……”

“不是若真是。”方振山打斷他,“就是。”

他轉身,看著嚴司馬:“你知道我為什麽留你到現在嗎?”

嚴司馬“撲通”跪下:“下官……不知。”

“因為我要你親眼看看。”方振山聲音冷得像冰,“看看你那些疏忽、那些睜只眼閉只眼,養出了什麽樣的怪物。看看因為你的‘不知情’,死了多少人。”

嚴司馬渾身發抖,老淚縱橫:“下官……有罪……”

“罪,你當然有。”方振山走到案前,拿起那份假冒手令的副本,“但你也有兩條路。一,繼續‘不知情’,等我把你交給軍法處,按通敵論處——那是誅九族的罪。”

“二呢?”嚴司馬擡起頭,眼中滿是恐懼。

“二,”方振山盯著他,“戴罪立功。把你這些年來‘不知情’的那些事,一件一件,給我寫清楚。誰找過你,誰送過禮,誰托你行過方便……所有。”

嚴司馬顫抖著:“可……可下官若寫了,那些人不會放過下官……”

“你以為不寫,他們就會放過你?”方振山冷笑,“劉三怎麽死的,你看不見?今天那些‘夜不收’要殺的是誰,你想不明白?你已經是網裏的魚了,嚴司馬。現在唯一能救你的,就是把網撕破。”

嚴司馬癱坐在地,良久,終於重重磕頭:“下官……寫。”

“好。”方振山從案頭抽出一疊紙,扔在他面前,“從現在起,你住在這書房。寫不完,不準出門。”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對了,你那個遠房表侄劉三,他家裏還有老母幼子,對吧?”

嚴司馬猛地擡頭。

“我會讓人送些銀子過去。”方振山淡淡道,“不是給你的。是給那些因為你的‘不知情’而死的人的家眷。”

門關上。

書房裏只剩下嚴司馬一人,和一地散亂的白紙。

他跪在那裏,看著那些紙,看著自己顫抖的手。

許久,他終於抓起筆,在紙上寫下第一個名字。

字跡歪斜,像瀕死之人的手書。

而窗外,北境的風,正越刮越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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