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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家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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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家法

永昌二十五年二月初二,龍擡頭。

關外的雪化了大半,露出底下枯黃的草甸和黑色的凍土。空氣裏有了潮濕的泥土氣息,可雁門關內的氣氛,卻比深冬時更壓抑。

棠珩和方宴已經三天沒進書房了。

自從劉三死後,方振山便讓他們暫停了所有賬目核查。兩人每日照常帶兵操練,可心裏都憋著一股勁——那條線明明就在眼前,卻硬生生被掐斷了。

午後,校場邊。

方宴煩躁地踢著地上的石子:“我爹到底怎麽想的?人都死了,還不讓查?”

棠珩靠著墻垛,目光落在遠處正在清理積雪的民夫身上:“將軍有他的顧慮。劉三一死,線索就斷了。再查下去,要麽打草驚蛇,要麽……我們也會變成下一個劉三。”

“那就這麽算了?”方宴不甘心。

“不會。”棠珩搖頭,“將軍只是讓我們明面上停手。暗地裏……他一定有安排。”

正說著,王老五從遠處匆匆走來,臉色發白。

“少將軍,丁隊正。”他壓低聲音,“有發現。”

兩人對視一眼,跟著王老五走到僻靜處。

“我按丁隊正之前說的,沒直接查糧行,改查那些從糧行買糧的大戶。”王老五喘著氣,“關內‘福順客棧’、‘聚友酒樓’,還有東街兩家大車店,去年從德豐進的糧,加起來超過三百石。”

方宴皺眉:“客棧酒樓用糧多是正常,有什麽問題?”

“問題在時間。”棠珩忽然開口,“他們大規模進糧的時間,是不是都在胡騎騷擾最頻繁的那幾個月?”

王老五猛點頭:“對!尤其是去年九月、十月,胡騎幾乎每旬都來,這些地方進的糧也最多!而且……他們買的糧,最後都沒用在店裏。”

“什麽意思?”

“我找了個在福順客棧做夥計的同鄉打聽。”王老五聲音更低了,“他說那些糧根本沒進後廚,都是半夜有車來拉走,往關外方向去了。”

關外。

這兩個字像冰錐,刺進兩人心裏。

“通敵……”方宴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

“還不夠。”棠珩強迫自己冷靜,“糧怎麽出關?守關的是我們自己人。誰放的行?車是什麽車?拉去哪裏?這些都要查清楚。”

“我去查!”方宴轉身就要走。

“等等。”棠珩拉住他,“宴哥,這事……得先稟報將軍。”

“稟報什麽?我爹不讓查!”

“正因為將軍不讓明查,我們才更要小心。”棠珩盯著他,“若真牽扯到守關的人,我們擅自行動,反而會害了將軍。”

方宴掙紮片刻,終於咬牙:“行,聽你的。但怎麽稟報?我爹這幾天根本不見我們。”

棠珩沈吟:“等。等將軍召見。在那之前……我們只查,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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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不等他們等到召見,嚴司馬先找上門來。

是在傍晚收操後,嚴司馬在營房外叫住棠珩:“丁隊正,將軍讓你去書房一趟。現在。”

語氣平淡,但棠珩聽出了一絲不尋常。

書房裏,方振山正在看一幅巨大的北境輿圖,聽見腳步聲,頭也不回:“關門。”

棠珩關上門,行禮:“將軍。”

“宴兒呢?”

“方校尉……在營裏。”

“叫他來。”

棠珩心頭一緊,應聲出去。片刻後,兩人一同回到書房。

方振山這才轉過身,目光在兩人臉上掃過,沒什麽表情:“聽說,你們還在查糧倉的事?”

方宴忍不住:“爹,我們發現了——”

“我問你們,是不是還在查。”方振山打斷,聲音不高,卻壓得人喘不過氣。

棠珩單膝跪下:“是末將擅自追查,與方校尉無關。”

方宴也跪下:“是我要查的!”

方振山看著他們,許久,從案後走出來,手裏不知何時多了一把烏木戒尺——尺身油亮,邊角磨得圓潤,一看就是用了多年的舊物。

“伸手。”

兩個字,平靜無波。

棠珩和方宴都楞住了。

不是軍棍,不是鞭刑,是戒尺。這是……家法?

方宴先反應過來,伸出手掌。方振山一戒尺抽下去,“啪”一聲脆響,掌心瞬間泛紅。

“第一下,罰你們擅作主張,不顧軍令。”

方宴咬牙,沒吭聲。

輪到棠珩。他看著那柄烏木戒尺,忽然想起小時候在宮裏,太傅也有一把類似的,專打皇子手心。可太傅從不敢真打,每次都輕輕落下,做個樣子。

而此刻,戒尺破空落下——

“啪!”

火辣辣的痛從掌心炸開,比預想的疼得多。棠珩手一顫,下意識想蜷起手指,又強迫自己攤平。

“第二下,”方振山的聲音在頭頂響起,“罰你們行事莽撞,不知深淺。”

又是兩下,落在兩人掌心。

幾下之後,掌心已紅腫起來。戒尺的疼和軍棍不同——軍棍是鈍痛,砸進肉裏;戒尺是銳痛,撕開裂口,火辣辣地燒。

方宴額角見汗,忍不住開口:“爹!我們查到了!那些糧可能——”

“閉嘴!”方振山厲聲打斷,“查到什麽?查到糧可能出了關?查到可能有人通敵?然後呢?你們知道這潭水有多深?知道動了誰的利益?知道背後站著什麽人?”

他每問一句,戒尺就落下一記。

“啪!”“啪!”“啪!”

棠珩死死咬著下唇。疼,可更難受的是一種說不清的委屈——他明明是為了雁門關好,明明查到了線索,為什麽……

眼眶不受控制地發熱。他猛地低下頭,盯著青磚地面上的縫隙,指甲掐進另一只手的掌心。

不能哭。絕對不能。

可喉嚨裏那股酸澀怎麽也壓不下去。

“又一下,”方振山的聲音似乎頓了頓,“罰你們……不知自保。”

這一下,比之前都重。

棠珩渾身一顫,掌心傳來皮開肉綻的刺痛。

方宴也挨不住了,嘶著氣:“爹!您打也打了,總得告訴我們為什麽——”

“為什麽?”方振山扔下戒尺,聲音陡然疲憊下來,“因為我不能讓你們死得不明不白。”

炭火劈啪,襯得書房裏一片死寂。

方振山走回案後,背對著他們:“劉三怎麽死的,你們真以為我不知道?那個京城來的人為什麽消失,你們真以為只是巧合?”

他轉過身,眼神覆雜:“宴兒,丁七九,你們有血性,有擔當,這是好事。但光有這些不夠。在雁門關,要想活下來,活得久,你們得學會一件事——什麽時候該沖,什麽時候該停,什麽時候……該裝看不見。”

棠珩擡起頭,眼眶還是紅的,但眼神清明了些:“將軍的意思是……有人不想我們查下去?”

“不是‘有人’。”方振山沈聲道,“是一張網。這張網在雁門關織了十幾年,從糧草到軍械,從人事到情報,絲絲入扣。劉三不過是網邊一只小蟲,死了就死了,動不了網分毫。你們若再往前,下一個死的,就是你們。”

方宴急了:“那就放任他們貪墨通敵?!”

“誰說要放任?”方振山盯著兒子,“我要的是連根拔起,不是打草驚蛇。你們打死了草,蛇跑了,明年還會再來。只有找到蛇窩,一把火燒了,才能永絕後患。”

他走到兩人面前,看著他們紅腫流血的手:“這頓打,是要你們記住——在雁門關,命不是你們自己的。是我方振山的兵,是我方振山要護的人,就得給我好好活著。死,也要死得值。”

說完,他從案頭拿起兩個小瓷瓶,扔給兩人:“金瘡藥。滾回去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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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書房時,天已全黑。

兩人站在廊下,誰也沒說話。手心火辣辣地疼,可心裏更亂。

方宴先開口,聲音悶悶的:“老頭子真是的。”

棠珩看著自己掌心——高高腫起,破了皮,滲著血。他忽然想起小時候,有一次貪玩摔破了膝蓋,母妃一邊給他上藥一邊掉眼淚。那時他覺得委屈,可現在……

方宴活動著腫痛的手腕,轉頭看向棠珩,忽然笑了:“你別說,我爹這戒尺,可是有年頭的‘家法’。我小時候調皮上樹掏鳥窩摔斷了胳膊,挨過;方曉那丫頭,八歲時背書偷懶被我爹發現,也挨過手心,哭得整個將軍府都能聽見。”

他頓了頓,語氣裏帶了點難得的感慨:“只有我妹,晴兒,我爹從來沒對她動過戒尺。她從小就安靜,愛看書,我娘留下的醫書,她七八歲就能認大半。我爹常說,三個孩子裏,就數她最讓人省心。”

棠珩默默聽著。“家法”二字,和方宴話語裏那個嚴厲又溫情的父親形象,讓手心的刺痛似乎都帶上了一絲不一樣的溫度。原來,這頓打,是把他放在了和方宴、方曉一樣的位置。

“走吧。”方宴碰了碰他胳膊,“上藥去。我那兒還有半壇好酒,喝了止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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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沒回營房,去了方宴的屋子。燈點上,藥瓶打開,清涼的藥膏抹在傷口上,刺痛中帶著一絲舒緩。

方宴齜牙咧嘴地給自己塗藥,正要去找酒,門外傳來“咚咚”的敲門聲,力道很輕,帶著點孩子氣的猶豫。

“誰啊?”方宴揚聲問。

門被推開一條縫,方曉探進半個腦袋,杏色的襖子在門外燈籠光下格外鮮亮。她眨巴著眼,看見兩人桌上攤開的藥瓶和紅腫的手,小臉皺了皺,但還是走了進來,手裏端著個小托盤。

“哥,阿珩哥哥。”她把托盤放在桌上,上面是兩個瓷碗,熱氣騰騰,“姐姐讓我送來的,三七豬骨湯,說趁熱喝了對傷口好。”

她又從懷裏掏出兩個用素凈棉紙仔細包好的小包,推到棠珩面前:“這個也是姐姐給的,說是外敷的藥粉,止血生肌比金瘡藥快。讓你……你們記得換。”

小姑娘學著方晴的語氣,一本正經,卻又因為緊張而有點磕巴。

方宴樂了,伸手揉她腦袋:“喲,我們曉曉成了小信使了?晴兒怎麽自己不來?”

方曉躲開他的手,認真道:“姐姐在藥房煎藥呢,走不開。她讓我送了東西就趕緊回去,別在這兒吵你們。”她頓了頓,看了看棠珩,小聲補充,“姐姐說……湯要趁熱喝,涼了就沒效了。”

說完,她像是完成了重大任務,松了口氣,轉身就跑,跑到門口又回頭,沖棠珩飛快地說了一句:“阿珩哥哥,藥要記得敷呀!”然後像只小兔子似的溜走了。

屋裏安靜下來。

棠珩看著面前那碗溫熱的湯,和那包疊得方方正正、似乎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藥香的棉紙包,心頭那點殘餘的委屈,忽然被一種更洶湧的、酸澀而溫暖的東西淹沒了。

她知道了。她沒有來。她讓妹妹來了。

她什麽都想到了——想到他挨了打,想到他需要藥,想到他或許不想被人看見狼狽,甚至想到湯會涼。

方宴已經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滿足地嘆氣:“還得是我妹!這湯燉得……快喝快喝!”

棠珩低下頭,端起碗。熱氣氤氳上來,模糊了他的視線。他喝了一口,湯很鮮,溫暖從喉嚨一路熨帖到胃裏,連帶著手心的疼都好像輕了些。

他小心地打開那個棉紙包,裏面是淡褐色的細膩藥粉,聞著有股清苦的草藥香。他撒了一些在傷口上,果然比金瘡藥更清涼,刺痛感很快緩解。

“她……心思真細。”棠珩輕聲說。

方宴正從櫃子裏翻出那半壇酒,聞言回頭,嘿嘿一笑:“那是。我娘走後,家裏很多事都是晴兒操心。我爹那咳嗽的老毛病,都是她配藥調理的。”他倒了兩碗酒,推給棠珩一碗,“來,喝了,活血!”

酒很烈,棠珩一口下去,辣得咳嗽。方宴大笑:“慢慢喝!這酒是我從劉伯那兒順的,夠勁!”

兩人就著湯,喝著酒,手上的疼好像真的沒那麽難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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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這短暫的平靜很快被打破。

幾碗酒下肚,方宴的話匣子打開了:“阿珩,你說我爹說的那張‘網’,到底有多大?連他都覺得棘手……”

棠珩酒量淺,臉上已有些發熱,但腦子還清醒:“能讓將軍忌憚的,要麽是位高權重,要麽……是牽扯太深,一動就會傷及雁門關根本。”

“位高權重?”方宴皺眉,“雁門關裏,除了我爹,還能有誰?”

“未必在關內。”棠珩看著跳動的燭火,“糧出了關,去了哪裏?若是胡騎,誰在中間牽線?若是別的……比如某些不想雁門關太平的人呢?”

方宴楞住了:“你什麽意思?”

“宴哥,你記得將軍說過的話嗎?”棠珩的聲音低了下去,“他說這張網織了十幾年。十幾年前……正是北境戰事最吃緊的時候。那時候,朝中主戰主和兩派鬥得厲害。”

方宴的酒醒了大半:“你是說……京城?”

棠珩沒說話,只是看著自己包紮好的手。掌心還在隱隱作痛,可這痛提醒著他——有些事,遠比他想的覆雜。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嚴司馬直接推門而入,臉色煞白:“少將軍!丁隊正!將軍急召——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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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裏的氣氛比上次更壓抑。

方振山坐在案後,面前攤著一封密信,信紙是普通的宣紙,但封口的火漆已經碎了。

“京城來的消息。”將軍開口,聲音沙啞,“二皇子……倒了。”

棠珩心頭巨震。

倒了?這麽快?

方宴也瞪大了眼:“怎麽倒的?”

“江南漕運案,私鹽,勾結地方,刺殺欽差……罪名列了十二條。”方振山將密信推過來,“三日前,二皇子府被圍,本人下詔獄。太子黨……大獲全勝。”

棠珩接過密信,快速掃過。字裏行間,刀光劍影。他能想象出京城此刻的血雨腥風——多少官員落馬,多少家族覆滅,多少人在慶賀,多少人在哭嚎。

而這一切,離雁門關三千裏。

卻又近在咫尺。

“將軍,”棠珩擡起頭,“這和我們……有關嗎?”

方振山看著他,目光深沈:“你說呢?”

棠珩心往下沈。他是三皇子,是這場奪嫡中最早出局的人。二皇子倒了,太子獨大,那他這個流放在外的老三……

是更安全了,還是更危險了?

方振山沒給他時間細想,繼續道:“京城的風,遲早會吹到北境。雁門關裏,有些人該坐不住了。”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更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親兵沖進來,單膝跪地:“將軍!東門守將來報——半個時辰前,有一隊商旅強行出關,說是奉了嚴司馬的手令!”

嚴司馬本人就在一旁,聞言臉色煞白:“下官……下官從未簽發過出關手令!”

方振山猛地站起:“多少人?什麽車?”

“十二人,四輛大車,車上蓋著油布,看不出裝了什麽。守將查驗手令,印章無誤,便放了行。可事後越想越不對勁——那手令上的日期是三天後!”

“追!”方振山一掌拍在案上,“宴兒,你帶一百輕騎,往陰山方向追!丁七九,你帶人封了東門,徹查今日所有出入記錄!”

“是!”

兩人領命沖出。

廊下,方宴一邊跑一邊套皮甲:“你猜車上是什麽?”

棠珩心頭發冷:“糧。或者……軍械。”

“他們這是要跑?”方宴翻身上馬,“京城變天,他們怕了?”

“不止。”棠珩也跨上馬背,“也可能是……最後一票。”

方宴一楞,隨即明白了——若真是通敵的,太子掌權後必定肅清,不如趁亂再撈一筆,然後遠走高飛。

“駕!”

馬蹄聲踏破暮色,沖出雁門關。

而此刻,棠珩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們身後,方振山站在書房窗前,望著兩個年輕人遠去的背影,手中握著那柄烏木戒尺,久久未動。

戒尺上,還沾著一點點暗紅的血漬。

是棠珩的。

將軍用拇指輕輕抹去那點血漬,低聲自語:

“陛下……起風了。”

“您這把刀,也該見見真血了。”

窗外,北境的風卷起殘雪,呼嘯著撲向關外蒼茫的荒野。

一場真正的風暴,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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