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梅雪

關燈
第五章梅雪

棠珩是在渾渾噩噩中感覺到那股熟悉的草藥香的。

很淡,很清苦,混著一點艾草燃燒後的煙熏氣——和上次在將軍府藥房醒來時聞到的,一模一樣。

他費力地睜開眼。

青灰色的帳頂,素凈的幔子,窗紙上透進的柔和天光。這不是傷兵營低矮壓抑的通鋪,而是……

“咦,你醒啦?”

脆生生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棠珩側過頭,看見方曉探進半個腦袋,杏色棉襖在門邊一閃,小姑娘蹦蹦跳跳地進來了。

“方曉……”棠珩聲音嘶啞,“這裏是……”

“我家呀!”方曉在床邊坐下,很自然地說,“將軍府西廂暖閣。阿珩哥哥你上次也住過藥房,記得不?”

棠珩當然記得。

他只是不明白——一個剛挨了軍棍的新兵,怎麽又回到了這裏。

“我怎麽會……”他想撐起身,背上劇痛傳來,悶哼一聲又跌回去。

“別動別動!”方曉連忙擺手,“你背上傷得可重了,我姐說至少要躺十天。”

“你姐……”棠珩心頭一動,“方晴姑娘?”

“嗯!”方曉點頭,隨即壓低聲音,“不過姐姐交代了,不能說是她治的你。她說醫者治病是本分,不該讓病人記住。”

棠珩想起上次——高燒昏沈時,那個輕柔的聲音,餵藥的手,還有那句“忍一忍”。

“那……我怎麽會在這兒?”他問得更明確了。

方曉眨眨眼,湊近些,聲音壓得更低:“我哥把你偷運回來的!”

“偷運?”

“嗯!”小姑娘眼裏閃著光,“你那天燒得快不行了,傷兵營的李大夫都說‘聽天由命吧’。我哥夜裏當值,去看你,回來就跟爹說要擡你進府。爹罵他胡鬧,說‘軍規豈是兒戲’。可我哥跪著不起來,說……”

她頓了頓,學著方宴的語氣:

“‘這人不一樣。他發現了裂縫,他跳河救人,他做了對的事。對的人,不該死在傷兵營的通鋪上。’”

棠珩怔住了。

“然後呢?”他聽見自己問。

“然後爹就罰他了呀。”方曉說得理所當然,“打了他十軍棍,罰他在祠堂跪了一夜,還扣了三個月餉銀。但……”她狡黠一笑,“爹也沒真攔著哥哥把你擡回來。我姐說,這叫‘明罰暗許’。”

明罰暗許。

四個字,像四顆釘子,釘進棠珩心裏。

下午,方宴來了。

他走路時有些微跛,臉色也比平日蒼白些,但笑容還是亮的。

“能說話了?”他在床邊坐下。

棠珩看著他,目光落在他略顯僵硬的坐姿上:“你的傷……”

“小事。”方宴擺擺手,“十軍棍,比我爹當年打我輕多了。”

他說得輕松,但棠珩看見他額角有細密的汗——是疼的。

“方宴……”棠珩聲音發澀,“你不該……”

“不該什麽?”方宴看著他,“不該把你擡回來?不該挨這十軍棍?”

棠珩說不下去。

方宴笑了,從懷裏掏出個油紙包:“吃栗子。晴兒說,你現在得補氣。”

栗子還熱著,很香。

兩人默默剝著栗子。屋裏很靜,只有窗外的風聲,和遠處隱約的……琴聲。

是方晴在彈琴。

還是那首很慢、很哀傷的曲子。

“你妹妹她……”棠珩忍不住問,“總彈這首曲子?”

方宴剝栗子的手頓了頓:“嗯。那是娘生前愛彈的。”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

“娘生方曉時難產走了。那時晴兒才七歲,方曉剛出生。爹要守關,又要當爹當娘……晴兒就自己學會了彈琴,說‘娘不在了,我替娘彈給妹妹聽’。”

棠珩握緊了手裏的栗子。

殼硌著手心,很疼。

“所以你看,”方宴擡起頭,笑容裏有些別的東西,“在這世上,有些事……不是該不該,是願不願。”

願不願。

不是規矩,不是得失,是心裏那點過不去的坎兒。

“我擡你回來,是因為我願意。”方宴說,“我挨打,是因為我該。兩件事,不沖突。”

他說完,站起身:

“你好生養著。我爹說了,等你傷好,還得去見他——你違令的事,還沒完。”

走到門口,又回頭:

“對了,晴兒讓我跟你說……藥按時喝,別嫌苦。”

之後的十天,棠珩就在這暖閣裏養傷。

每天,方晴會來三次——清晨換藥,午後送飯,夜裏查看傷勢。她還是不讓他看見正臉,總是側著身,低著頭,動作輕柔而迅速。

但棠珩漸漸能分辨出一些細節:

她走路時腳步很輕,像貓。

她配藥時手指很穩,像繡花。

她說話時聲音總是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

有一次,她來換藥時,棠珩背上的痂殼突然崩開一處,血滲出來。她“呀”了一聲,很輕,然後迅速按住傷口,重新上藥包紮。

那是棠珩第一次聽見她聲音裏的波動。

雖然只是一聲很輕的“呀”。

還有一次,方曉跑來鬧,非要看棠珩背上的傷。方晴攔著不讓,姐妹倆在門外低聲爭執。最後方晴說:“曉曉,傷疤不是給人看的。是給人……記住的。”

記住什麽?

棠珩沒聽清後面的話。

但他記住了那句“傷疤不是給人看的”。

第十一天,棠珩能下地了。

他推開暖閣的門,站在屋檐下。院子裏的雪還沒化盡,墻角那株梅樹開著花,紅得耀眼。

方振山就是這時走進院子的。

將軍沒穿戎裝,只著常服,手裏拿著卷書。看見棠珩站在那兒,他腳步頓了頓,然後走過來。

“能走了?”方振山問。

“……能。”

方振山在石凳上坐下,指了指對面。

棠珩坐下,背挺得筆直——雖然還很疼,但他不想彎腰。

“知道我為什麽讓宴兒把你擡回來嗎?”方振山開門見山。

棠珩沈默了一下:“因為……方宴堅持。”

“還有呢?”

“……因為將軍默許。”

方振山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說:“宴兒年輕,沖動,做事不顧後果。我打他,是讓他記住——在雁門關,規矩比天大。”

他頓了頓:

“但我沒攔他把你擡回來,是因為他說對了一件事:對的人,不該那樣死。”

棠珩握緊拳頭。

“軍規要守,人也要救。”方振山站起身,把手裏那卷書放在石桌上,“這中間的度,我掌了三十年,還在學。你也要學。”

那是一本兵書。

很舊,書頁泛黃。

棠珩接過,握緊。

“將軍……”他低聲說,“我……不值得。”

“值不值得,我說了算。”方振山擺擺手,“傷好了,回軍營。該挨的訓,還得挨。”

那天夜裏,棠珩在燈下翻看兵書。

翻到記載“貞元七年守城戰”的那一頁時,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些字他早已看過,但今夜再看,有了不同的重量。

“卒雖無名,其功不朽。”

窗外傳來琴聲。

還是那首哀傷的曲子,但今夜彈得……有些不一樣。少了些哀傷,多了些堅韌。像風雪裏的梅,雖然被壓彎了枝,但還開著花。

棠珩聽著琴聲,看著書頁上的字。

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方宴擡他回來,方晴救他,方振山默許……所有這些“不該”的事,都是在告訴他:

在這冰冷的世道裏,在這嚴酷的軍規下,還有人在守著一些“不該守”的東西。

比如良心。

比如對“對的人”的不忍。

比如那些無名之卒,雖然無名,但有人記得。

五天後,棠珩徹底好了。

早晨,他換上暗紅的號衣,戴上“丁七九”的木牌。

方宴在院門口等他,遞給他一把弓。

“我十四歲時用的。”方宴說,“現在用著輕了,給你正好。”

棠珩接過。弓身溫潤,紋路清晰,握在手裏很稱手。

“多謝。”

“謝什麽。”方宴拍拍他的肩,“走吧。趙猛他們等著呢——你不在這些天,孫二狗天天念叨你。”

他們並肩走出院子。

經過那株梅樹時,棠珩停下腳步,摘下一朵紅梅,小心地收進懷裏。

方宴看見了,笑了笑,沒說話。

走到二門時,棠珩回頭看了一眼。

暖閣的窗開著,窗後似乎有人影一閃。

素青色的衣袖。

很輕,很快。

像錯覺。

但他知道不是。

回到軍營那天,趙猛帶著全什的人在校場邊等他。

孫二狗第一個沖上來,拳頭捶他肩膀——很輕,避開了傷處:

“好小子!真活過來了!”

其他人都圍上來,七嘴八舌:

“聽說你住將軍府養傷?可以啊!”

“方校尉為你挨了十軍棍,知道不?”

“李大夫說你當時燒得都說胡話了……”

棠珩聽著,笑著,一一應著。

心裏很滿,又很空。

滿的是這些熱氣騰騰的關切。

空的是……那個始終沒見過的身影,和那個始終記得的聲音。

趙猛最後走過來,上下打量他:

“真好了?”

“好了。”

“背上不疼了?”

“……還有點癢。”

趙猛點點頭,從懷裏掏出那本小冊子——守垛口的手記。

“接著學。”他說,“落下的功課,得補上。”

棠珩接過,握緊。

冊子很薄,但很重。

像他肩上正在慢慢扛起的、那些看不見的東西。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