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箭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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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箭鳴
永昌二十四年十一月初七，雁門關新兵季度大比。
校場上黑壓壓站了四百餘人，按營、什列隊，鴉雀無聲。高臺上架著三面牛皮大鼓，鼓槌裹著紅布。監考官是鎮北將軍府中軍司馬，姓嚴，人如其名，一張臉繃得如同凍硬的河面。
方宴站在丁字營隊列前，側頭低聲對身後的棠珩道：“別緊張。就四樣：騎射、搏殺、負重、布陣。你箭術好，搏殺不差，後兩樣中等就行。”
棠珩點點頭。他手心有些潮，不是因為緊張，而是因為……他不知道自己該拿出幾分本事。
藏在人群裏最安全。這是宮裏十六年教會他的第一課。
可方宴前夜說的話還在耳邊：“該亮劍時就得亮劍。雁門關不埋沒真本事，但也看不起藏著掖著的孬種。”
鼓聲驟起。
“第一項，騎射！”嚴司馬聲音洪亮，“每什出二人，輪射百步固定靶。中八箭以上者，入下一輪——一百五十步移動靶！”
趙猛回頭，目光掃過全什：“孫二狗，丁七九。出列。”
孫二狗咧嘴一笑，拍拍棠珩的肩：“走著！”
百步靶對棠珩而言太輕松。
宮裏習射，八十步是常課，百步是考校。教習師傅是禁軍退下來的神射手，說過他的天資：“殿下指力極穩，眼力也毒，就是心太靜——射箭要的是一股銳氣，您有時太收著了。”
此刻，棠珩搭箭開弓。
弓是方宴給的那把十四歲舊弓，比軍中的制式弓輕些，但更稱手。他屏息，瞄準——箭離弦的瞬間，心裏那點猶豫忽然沒了。
“嗖！”
正中靶心。
“好！”孫二狗在旁邊喝彩。
一箭，兩箭……五箭，六箭。
棠珩越射越穩，每一箭都釘在靶心附近，最偏的一箭也在紅圈之內。周圍漸漸響起議論聲。
“丁字營那個新兵……箭路好穩。”
“第七箭了，全是紅心。”
“比很多老兵都強。”
第八箭射出時，棠珩故意偏了半分——箭紮在靶心與邊緣之間。
夠了。他想。八箭全中紅心太紮眼，這樣剛好。
可第九箭搭上弦時，他聽見旁邊另一個什的新兵嗤笑：“京城來的少爺兵，也就前幾箭能看。真本事得看後頭——手抖了吧？”
那聲音不高，但刺耳。
棠珩動作頓了頓。
他想起教習師傅的話：“您有時太收著了。”
想起方宴說：“該亮劍時就得亮劍。”
想起自己這一年多來在城墻磚縫裏摳出的血痂，在雪地裏凍僵的手指，在傷兵營聞到的血腥味。
——我憑什麽還要“收著”？
搭箭，開弓。
這一次，他沒有刻意控制。視線、呼吸、臂力、指力，所有在宮廷裏被千錘百煉、又在北境風雪裏被打磨出來的東西，在這一箭裏毫無保留地釋放出去。
“嗖——嘭！”
箭矢穿透靶心，力道之大，竟將木靶震得晃了晃。
全場一靜。
第十箭，他換了更刁鉆的角度——側身半旋，箭從腋下射出，仍中紅心。
十箭畢，九箭正中靶心，一箭近心。
嚴司馬在名冊上重重劃了一筆，擡頭看了棠珩一眼。
百步靶篩掉大半人。剩下不到百人，移步至更遠的射位。
一百五十步外，十個蒙著皮的草靶被士卒用長桿推著，沿預設的軌道左右移動。速度不快，但在這個距離上，瞄準移動目標完全是另一回事。
“規則：十箭，中五箭以上者，評‘甲等’。”嚴司馬頓了頓，“去年此時，得‘甲等’者，僅七人。”
方宴不知何時擠到了前排，對棠珩做了個口型：“穩住。”
棠珩深吸一口氣，北境幹冷的空氣灌入肺腑。他排第三組上場。
前兩組二十人，最好的中了四箭，多數只中一兩箭，還有脫靶的。移動靶比想象中更難——風速、靶速、箭矢下墜的弧度，都要在瞬息間計算。
輪到棠珩。
第一箭，他試探性地射向靶子軌跡中點。箭擦著靶邊飛過，未中。
周圍有嘆息聲。
棠珩閉眼一瞬，再睜開時，眼裏只剩那個移動的草靶。風聲、人聲、鼓聲，忽然都遠了。他想起在宮裏時，師傅教過“追射”的訣竅：“莫盯靶子，盯它要走的路。箭比人快，你要射的是它下一刻的位置。”
第二箭，他提前了半尺。
“噗！”箭入草靶，偏下，但中了。
第三箭，再調整。
又中。
第四箭、第五箭……他越射越快，幾乎不看前一箭的結果，搭箭便射。身體仿佛自己記住了那種節奏——草靶左移時該偏多少，右移時該讓幾寸，風速突變時該如何調整指力。
到第九箭時，他已連中七箭。
全場死寂，所有人都屏息看著第十箭。
草靶正在向右移動，速度忽然加快——推靶的士卒似乎踩到了石子，一個踉蹌。
變故只在剎那。
棠珩的箭已在弦上。電光石火間，他弓身微沈，箭頭擡高寸許，幾乎憑本能松了弦。
箭矢劃出一道比之前更陡的弧線，在空中似乎頓了頓，然後——
“咚！”
深深紮進草靶正中央。
十箭，中九箭。
嚴司馬握著名冊的手緊了緊，高聲：“丁字營丁七九，一百五十步移動靶，中九箭——評‘甲上’！”
“甲上”二字一出，校場嘩然。
雁門關季度大比辦了十幾年，“甲上”評等屈指可數，上一次還是三年前方宴創下的十箭全中。
方宴咧嘴笑了，用力捶了下身旁同袍的肩。
而高臺旁的敵樓上，方振山不知何時站在了那裏。將軍扶著墻垛，目光落在校場中央那個挺直背脊的少年身上，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有右手食指，無意識地、一下下敲擊著冰冷的墻磚。
後三項考核，棠珩刻意收斂了。
搏殺對練，他勝了三場，輸了一場——輸給一個身法靈活的老兵，不丟人。負重奔襲，他跑了中游。布陣推演，他提出的守垛方案被教官多看了兩眼，但也沒太出挑。
綜合下來，他的總分仍高居新兵營榜首。
“箭術‘甲上’，搏殺‘甲下’，負重‘乙上’，布陣‘乙上’。”嚴司馬當眾宣讀時，語氣覆雜，“總評——甲等。記入軍功簿，賞銀十兩，升‘伍長’銜。”
伍長。
雖然早就知道表現出色可能晉升，但真聽到這兩個字時，棠珩還是怔了一瞬。
入伍一年多了，他有了軍職，手下將會有五個兵。
“楞著幹啥？”孫二狗從後面推他，“上前領賞啊！”
棠珩走到臺前，接過那錠小小的銀子，和一枚嶄新的、刻著“伍”字的銅制肩標。
嚴司馬看著他，忽然壓低聲音：“你箭術跟誰學的？”
棠珩垂眼：“家裏請過師傅。”
“什麽師傅能教出這等追射的本事？”嚴司馬目光如炬，“便是禁軍教頭，也不過如此。”
棠珩背脊微僵。
這時，一個沈穩的聲音插了進來：“嚴司馬。”
方振山不知何時已走下敵樓，到了臺前。將軍對嚴司馬點點頭，目光掃過棠珩手裏的肩標：“賞罰分明，做得好。”
嚴司馬立刻躬身：“將軍。”
方振山不再多說，轉身走了。但經過棠珩身邊時，極低地丟下一句：“今夜亥時，來書房。”
考核結束已是申時。冬日天黑得早，校場四周點起了火把。
方宴一把勾住棠珩脖子：“走！請你喝酒——不，是你請我喝酒！你現在可是有賞銀的人了！”
棠珩被他拖著往外走，無奈道：“營中不許飲酒……”
“誰說在營裏喝了？”方宴眨眨眼，“關內‘老劉頭酒鋪’，羊肉湯燉得一絕，溫酒用的是銅壺，講究！”
兩人溜出軍營，穿過暮色中的街巷。雁門關內不止有兵，也有世代居住的百姓、來往的商販，天黑後好些鋪子還亮著燈，熱氣騰騰。
老劉頭酒鋪是個半地下的小店，門口掛個破燈籠。方宴顯然是常客，掀簾進去就喊：“劉伯！兩碗羊湯，一壺溫酒，切半斤醬肉！”
掌櫃是個獨眼老漢，啐道：“小兔崽子，又偷跑出來？小心你爹打斷你的腿！”
“我爹今兒心情好，不打人。”方宴笑嘻嘻坐下，奪過棠珩那錠賞銀，“砰”地放在櫃上，“看見沒？我兄弟的賞銀！甲上！”
劉伯拿起銀子掂了掂，獨眼裏露出點笑：“成。等著。”
酒很快上來，溫在熱水裏。羊湯濃白，撒了香菜末。醬肉切得薄，淋了蒜汁。
方宴給兩人倒滿酒，舉碗：“來，賀你——丁伍長！”
棠珩端起碗，辣酒入喉，從喉嚨燒到胃裏，卻莫名暢快。他忍不住咳嗽，方宴大笑：“慢點！你這酒量得練！”
幾口酒下肚，話匣子也開了。
“你今天那第十箭，”方宴比劃著，“靶子突然加速，你怎麽算的？”
“沒算。”棠珩老實說，“憑感覺。”
“這就對了！”方宴拍桌，“好射手到最後都是‘憑感覺’。我爹說過，戰場上沒時間讓你算——箭得比你腦子快。”
他又給棠珩倒酒：“不過你小子真行啊。‘甲上’，我之後頭一個。”
棠珩看著碗裏晃動的酒液，輕聲問：“方宴，我……會不會太出風頭了？”
方宴筷子一頓，看他：“怕了？”
“有點。”棠珩承認，“京城……”
“這裏不是京城。”方宴打斷他，語氣認真起來，“在雁門關，有本事就亮出來，有功就領賞。藏著掖著，反而讓人猜疑。今天嚴司馬問你師承，就是起了疑——你若真藏拙，他反而要查你底細了。”
棠珩默然。
方宴湊近些，壓低聲音：“我知道你心裏有事。但在這兒，你記住——你是阿珩，是我兄弟，是我爹看好的人。這就夠了。”
酒氣混著羊湯的熱氣，氤氳在兩人之間。
棠珩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熱。他仰頭把酒幹了，辣得直咧嘴，卻笑了：“嗯。”
回軍營時已是戌時末。兩人溜回營房，孫二狗等人還沒睡，圍上來鬧著要棠珩請客。棠珩把剩下的賞銀拿出來，托明日采買的老兵帶些幹果肉脯回來分，又是一陣哄鬧。
亥時，棠珩準時來到將軍府書房。
門虛掩著，裏面亮著燈。他叩門，裏面傳來方振山的聲音：“進。”
書房裏炭火燒得暖。方振山坐在案後，正在看一份軍報，見他進來，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棠珩坐下，背挺得筆直。
方振山放下軍報，擡眼看他。那目光依舊沈，但少了些審視，多了些別的什麽。
“今天第十箭，”將軍開口，“靶子突然加速，你那一箭擡高了寸許——為什麽？”
棠珩怔了怔，沒想到將軍問得這麽細。他想了想：“當時靶子右移加速，箭路會比預想的更平直，容易從上方掠過。擡高寸許，是補下墜的弧度。”
方振山點點頭，從案下取出一張弓，推過來。
那是一張黑沈沈的弓，弓身是某種深色木材，兩端鑲著牛角，弓弦繃得極緊。燈光下，弓臂上有細密的、流水般的紋路。
“這張弓，是五年前從胡騎一個萬夫長手裏繳的。”方振山說，“西域來的硬木，上了三道漆，拉滿要一石二的力。你今日用的那張，是宴兒十四歲時玩的，輕了。”
棠珩楞住：“將軍，這太貴重……”
“弓是殺敵的，不是擺著看的。”方振山打斷他，“好弓配好手。你今日那九箭，配得上它。”
棠珩伸手，握住弓身。觸手溫潤，重量、弧度都恰到好處，仿佛天生就該在他手裏。
“謝將軍。”他低聲說。
方振山“嗯”了一聲，重新拿起軍報，像是隨口道：“宴兒帶你喝酒去了？”
棠珩心頭一跳：“是……屬下知錯。”
“錯什麽？”方振山頭也不擡，“年輕人，贏了喝頓酒，應當的。只是記住——酒能暖身，也能誤事。分寸自己拿捏。”
這話不像斥責，倒像……叮囑。
棠珩握緊手裏的弓，忽然不知該說什麽。
方振山揮揮手：“去吧。明日開始，你是伍長了。手下五個人，吃穿訓練、士氣心思，都得擔起來。擔子重了，骨頭也得跟著硬。”
“是。”棠珩起身，行禮。
走到門口時，方振山忽然又叫住他。
將軍看著跳動的燈焰，沈默片刻，說：“你父親若看見今日校場上的你……當欣慰。”
棠珩渾身一震，倏然擡頭。
方振山卻已垂下眼，繼續看軍報，仿佛剛才那句話只是幻聽。
回到營房，同什的人都睡了。
棠珩躺在通鋪上，懷裏抱著那張新得的弓，手指一遍遍撫過弓身上的紋路。
父親……欣慰？
他想起離京那日，秋雨裏那道冰冷的旨意，和包袱裏那把刻著“贈吾兒珩”的舊匕首。
想起這一年多來，方振山每一次沈默的註視、簡短的問話、不經意卻精準的指點。
這兩個父親的形象，在黑暗裏交錯、重疊，又漸漸分開。
一個在遙遠的、金碧輝煌的宮殿裏，給他一道流放千裏的旨意，和一把讓他“活著”的匕首。
一個在眼前、在這風雪邊關，給他一張殺敵的弓，和一句“擔子重了，骨頭也得跟著硬”。
哪一個更真實？哪一個……更像個父親？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此刻懷裏這張弓的重量，讓他心裏某個空洞的地方，悄悄落進了一點實實在在的東西。
窗外又傳來隱約的琴聲。今夜彈的似乎不是那首哀傷的曲子，而是一首更舒緩、更安靜的調子。
棠珩聽著，慢慢閉上了眼睛。
而此時，將軍府東廂。
方晴將晾好的藥材一一收進藥櫃。案上攤開著一本冊子，是最新的傷兵記錄。她提筆，在新的一頁寫下：
“十一月七日，新兵大比，丁字營丁七九，箭術‘甲上’，擢伍長。”
筆尖頓了頓，又添上一行小字：
“肩舊傷愈，然天寒易痛。可配艾草膏備用。”
寫罷，她合上冊子，走到窗邊。
窗外月色正好，照見院角那株老梅，結了滿樹的花苞，有一兩朵已悄悄綻開，紅得含蓄。
她看了一會兒，回身從櫃中取出一個小陶罐，裏面是前日才調好的舒筋活絡藥膏。
明日……讓曉曉送去吧。
她這麽想著，吹熄了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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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二十四年十一月初七，雁門關新兵季度大比。
校場上黑壓壓站了四百餘人，按營、什列隊，鴉雀無聲。高臺上架著三面牛皮大鼓，鼓槌裹著紅布。監考官是鎮北將軍府中軍司馬，姓嚴，人如其名，一張臉繃得如同凍硬的河面。
方宴站在丁字營隊列前，側頭低聲對身後的棠珩道：“別緊張。就四樣：騎射、搏殺、負重、布陣。你箭術好，搏殺不差，後兩樣中等就行。”
棠珩點點頭。他手心有些潮，不是因為緊張，而是因為……他不知道自己該拿出幾分本事。
藏在人群裏最安全。這是宮裏十六年教會他的第一課。
可方宴前夜說的話還在耳邊：“該亮劍時就得亮劍。雁門關不埋沒真本事，但也看不起藏著掖著的孬種。”
鼓聲驟起。
“第一項，騎射！”嚴司馬聲音洪亮，“每什出二人，輪射百步固定靶。中八箭以上者，入下一輪——一百五十步移動靶！”
趙猛回頭，目光掃過全什：“孫二狗，丁七九。出列。”
孫二狗咧嘴一笑，拍拍棠珩的肩：“走著！”
百步靶對棠珩而言太輕松。
宮裏習射，八十步是常課，百步是考校。教習師傅是禁軍退下來的神射手，說過他的天資：“殿下指力極穩，眼力也毒，就是心太靜——射箭要的是一股銳氣，您有時太收著了。”
此刻，棠珩搭箭開弓。
弓是方宴給的那把十四歲舊弓，比軍中的制式弓輕些，但更稱手。他屏息，瞄準——箭離弦的瞬間，心裏那點猶豫忽然沒了。
“嗖！”
正中靶心。
“好！”孫二狗在旁邊喝彩。
一箭，兩箭……五箭，六箭。
棠珩越射越穩，每一箭都釘在靶心附近，最偏的一箭也在紅圈之內。周圍漸漸響起議論聲。
“丁字營那個新兵……箭路好穩。”
“第七箭了，全是紅心。”
“比很多老兵都強。”
第八箭射出時，棠珩故意偏了半分——箭紮在靶心與邊緣之間。
夠了。他想。八箭全中紅心太紮眼，這樣剛好。
可第九箭搭上弦時，他聽見旁邊另一個什的新兵嗤笑：“京城來的少爺兵，也就前幾箭能看。真本事得看後頭——手抖了吧？”
那聲音不高，但刺耳。
棠珩動作頓了頓。
他想起教習師傅的話：“您有時太收著了。”
想起方宴說：“該亮劍時就得亮劍。”
想起自己這一年多來在城墻磚縫裏摳出的血痂，在雪地裏凍僵的手指，在傷兵營聞到的血腥味。
——我憑什麽還要“收著”？
搭箭，開弓。
這一次，他沒有刻意控制。視線、呼吸、臂力、指力，所有在宮廷裏被千錘百煉、又在北境風雪裏被打磨出來的東西，在這一箭裏毫無保留地釋放出去。
“嗖——嘭！”
箭矢穿透靶心，力道之大，竟將木靶震得晃了晃。
全場一靜。
第十箭，他換了更刁鉆的角度——側身半旋，箭從腋下射出，仍中紅心。
十箭畢，九箭正中靶心，一箭近心。
嚴司馬在名冊上重重劃了一筆，擡頭看了棠珩一眼。
百步靶篩掉大半人。剩下不到百人，移步至更遠的射位。
一百五十步外，十個蒙著皮的草靶被士卒用長桿推著，沿預設的軌道左右移動。速度不快，但在這個距離上，瞄準移動目標完全是另一回事。
“規則：十箭，中五箭以上者，評‘甲等’。”嚴司馬頓了頓，“去年此時，得‘甲等’者，僅七人。”
方宴不知何時擠到了前排，對棠珩做了個口型：“穩住。”
棠珩深吸一口氣，北境幹冷的空氣灌入肺腑。他排第三組上場。
前兩組二十人，最好的中了四箭，多數只中一兩箭，還有脫靶的。移動靶比想象中更難——風速、靶速、箭矢下墜的弧度，都要在瞬息間計算。
輪到棠珩。
第一箭，他試探性地射向靶子軌跡中點。箭擦著靶邊飛過，未中。
周圍有嘆息聲。
棠珩閉眼一瞬，再睜開時，眼裏只剩那個移動的草靶。風聲、人聲、鼓聲，忽然都遠了。他想起在宮裏時，師傅教過“追射”的訣竅：“莫盯靶子，盯它要走的路。箭比人快，你要射的是它下一刻的位置。”
第二箭，他提前了半尺。
“噗！”箭入草靶，偏下，但中了。
第三箭，再調整。
又中。
第四箭、第五箭……他越射越快，幾乎不看前一箭的結果，搭箭便射。身體仿佛自己記住了那種節奏——草靶左移時該偏多少，右移時該讓幾寸，風速突變時該如何調整指力。
到第九箭時，他已連中七箭。
全場死寂，所有人都屏息看著第十箭。
草靶正在向右移動，速度忽然加快——推靶的士卒似乎踩到了石子，一個踉蹌。
變故只在剎那。
棠珩的箭已在弦上。電光石火間，他弓身微沈，箭頭擡高寸許，幾乎憑本能松了弦。
箭矢劃出一道比之前更陡的弧線，在空中似乎頓了頓，然後——
“咚！”
深深紮進草靶正中央。
十箭，中九箭。
嚴司馬握著名冊的手緊了緊，高聲：“丁字營丁七九，一百五十步移動靶，中九箭——評‘甲上’！”
“甲上”二字一出，校場嘩然。
雁門關季度大比辦了十幾年，“甲上”評等屈指可數，上一次還是三年前方宴創下的十箭全中。
方宴咧嘴笑了，用力捶了下身旁同袍的肩。
而高臺旁的敵樓上，方振山不知何時站在了那裏。將軍扶著墻垛，目光落在校場中央那個挺直背脊的少年身上，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有右手食指，無意識地、一下下敲擊著冰冷的墻磚。
後三項考核，棠珩刻意收斂了。
搏殺對練，他勝了三場，輸了一場——輸給一個身法靈活的老兵，不丟人。負重奔襲，他跑了中游。布陣推演，他提出的守垛方案被教官多看了兩眼，但也沒太出挑。
綜合下來，他的總分仍高居新兵營榜首。
“箭術‘甲上’，搏殺‘甲下’，負重‘乙上’，布陣‘乙上’。”嚴司馬當眾宣讀時，語氣覆雜，“總評——甲等。記入軍功簿，賞銀十兩，升‘伍長’銜。”
伍長。
雖然早就知道表現出色可能晉升，但真聽到這兩個字時，棠珩還是怔了一瞬。
入伍一年多了，他有了軍職，手下將會有五個兵。
“楞著幹啥？”孫二狗從後面推他，“上前領賞啊！”
棠珩走到臺前，接過那錠小小的銀子，和一枚嶄新的、刻著“伍”字的銅制肩標。
嚴司馬看著他，忽然壓低聲音：“你箭術跟誰學的？”
棠珩垂眼：“家裏請過師傅。”
“什麽師傅能教出這等追射的本事？”嚴司馬目光如炬，“便是禁軍教頭，也不過如此。”
棠珩背脊微僵。
這時，一個沈穩的聲音插了進來：“嚴司馬。”
方振山不知何時已走下敵樓，到了臺前。將軍對嚴司馬點點頭，目光掃過棠珩手裏的肩標：“賞罰分明，做得好。”
嚴司馬立刻躬身：“將軍。”
方振山不再多說，轉身走了。但經過棠珩身邊時，極低地丟下一句：“今夜亥時，來書房。”
考核結束已是申時。冬日天黑得早，校場四周點起了火把。
方宴一把勾住棠珩脖子：“走！請你喝酒——不，是你請我喝酒！你現在可是有賞銀的人了！”
棠珩被他拖著往外走，無奈道：“營中不許飲酒……”
“誰說在營裏喝了？”方宴眨眨眼，“關內‘老劉頭酒鋪’，羊肉湯燉得一絕，溫酒用的是銅壺，講究！”
兩人溜出軍營，穿過暮色中的街巷。雁門關內不止有兵，也有世代居住的百姓、來往的商販，天黑後好些鋪子還亮著燈，熱氣騰騰。
老劉頭酒鋪是個半地下的小店，門口掛個破燈籠。方宴顯然是常客，掀簾進去就喊：“劉伯！兩碗羊湯，一壺溫酒，切半斤醬肉！”
掌櫃是個獨眼老漢，啐道：“小兔崽子，又偷跑出來？小心你爹打斷你的腿！”
“我爹今兒心情好，不打人。”方宴笑嘻嘻坐下，奪過棠珩那錠賞銀，“砰”地放在櫃上，“看見沒？我兄弟的賞銀！甲上！”
劉伯拿起銀子掂了掂，獨眼裏露出點笑：“成。等著。”
酒很快上來，溫在熱水裏。羊湯濃白，撒了香菜末。醬肉切得薄，淋了蒜汁。
方宴給兩人倒滿酒，舉碗：“來，賀你——丁伍長！”
棠珩端起碗，辣酒入喉，從喉嚨燒到胃裏，卻莫名暢快。他忍不住咳嗽，方宴大笑：“慢點！你這酒量得練！”
幾口酒下肚，話匣子也開了。
“你今天那第十箭，”方宴比劃著，“靶子突然加速，你怎麽算的？”
“沒算。”棠珩老實說，“憑感覺。”
“這就對了！”方宴拍桌，“好射手到最後都是‘憑感覺’。我爹說過，戰場上沒時間讓你算——箭得比你腦子快。”
他又給棠珩倒酒：“不過你小子真行啊。‘甲上’，我之後頭一個。”
棠珩看著碗裏晃動的酒液，輕聲問：“方宴，我……會不會太出風頭了？”
方宴筷子一頓，看他：“怕了？”
“有點。”棠珩承認，“京城……”
“這裏不是京城。”方宴打斷他，語氣認真起來，“在雁門關，有本事就亮出來，有功就領賞。藏著掖著，反而讓人猜疑。今天嚴司馬問你師承，就是起了疑——你若真藏拙，他反而要查你底細了。”
棠珩默然。
方宴湊近些，壓低聲音：“我知道你心裏有事。但在這兒，你記住——你是阿珩，是我兄弟，是我爹看好的人。這就夠了。”
酒氣混著羊湯的熱氣，氤氳在兩人之間。
棠珩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熱。他仰頭把酒幹了，辣得直咧嘴，卻笑了：“嗯。”
回軍營時已是戌時末。兩人溜回營房，孫二狗等人還沒睡，圍上來鬧著要棠珩請客。棠珩把剩下的賞銀拿出來，托明日采買的老兵帶些幹果肉脯回來分，又是一陣哄鬧。
亥時，棠珩準時來到將軍府書房。
門虛掩著，裏面亮著燈。他叩門，裏面傳來方振山的聲音：“進。”
書房裏炭火燒得暖。方振山坐在案後，正在看一份軍報，見他進來，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棠珩坐下，背挺得筆直。
方振山放下軍報，擡眼看他。那目光依舊沈，但少了些審視，多了些別的什麽。
“今天第十箭，”將軍開口，“靶子突然加速，你那一箭擡高了寸許——為什麽？”
棠珩怔了怔，沒想到將軍問得這麽細。他想了想：“當時靶子右移加速，箭路會比預想的更平直，容易從上方掠過。擡高寸許，是補下墜的弧度。”
方振山點點頭，從案下取出一張弓，推過來。
那是一張黑沈沈的弓，弓身是某種深色木材，兩端鑲著牛角，弓弦繃得極緊。燈光下，弓臂上有細密的、流水般的紋路。
“這張弓，是五年前從胡騎一個萬夫長手裏繳的。”方振山說，“西域來的硬木，上了三道漆，拉滿要一石二的力。你今日用的那張，是宴兒十四歲時玩的，輕了。”
棠珩楞住：“將軍，這太貴重……”
“弓是殺敵的，不是擺著看的。”方振山打斷他，“好弓配好手。你今日那九箭，配得上它。”
棠珩伸手，握住弓身。觸手溫潤，重量、弧度都恰到好處，仿佛天生就該在他手裏。
“謝將軍。”他低聲說。
方振山“嗯”了一聲，重新拿起軍報，像是隨口道：“宴兒帶你喝酒去了？”
棠珩心頭一跳：“是……屬下知錯。”
“錯什麽？”方振山頭也不擡，“年輕人，贏了喝頓酒，應當的。只是記住——酒能暖身，也能誤事。分寸自己拿捏。”
這話不像斥責，倒像……叮囑。
棠珩握緊手裏的弓，忽然不知該說什麽。
方振山揮揮手：“去吧。明日開始，你是伍長了。手下五個人，吃穿訓練、士氣心思，都得擔起來。擔子重了，骨頭也得跟著硬。”
“是。”棠珩起身，行禮。
走到門口時，方振山忽然又叫住他。
將軍看著跳動的燈焰，沈默片刻，說：“你父親若看見今日校場上的你……當欣慰。”
棠珩渾身一震，倏然擡頭。
方振山卻已垂下眼，繼續看軍報，仿佛剛才那句話只是幻聽。
回到營房，同什的人都睡了。
棠珩躺在通鋪上，懷裏抱著那張新得的弓，手指一遍遍撫過弓身上的紋路。
父親……欣慰？
他想起離京那日，秋雨裏那道冰冷的旨意，和包袱裏那把刻著“贈吾兒珩”的舊匕首。
想起這一年多來，方振山每一次沈默的註視、簡短的問話、不經意卻精準的指點。
這兩個父親的形象，在黑暗裏交錯、重疊，又漸漸分開。
一個在遙遠的、金碧輝煌的宮殿裏，給他一道流放千裏的旨意，和一把讓他“活著”的匕首。
一個在眼前、在這風雪邊關，給他一張殺敵的弓，和一句“擔子重了，骨頭也得跟著硬”。
哪一個更真實？哪一個……更像個父親？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此刻懷裏這張弓的重量，讓他心裏某個空洞的地方，悄悄落進了一點實實在在的東西。
窗外又傳來隱約的琴聲。今夜彈的似乎不是那首哀傷的曲子，而是一首更舒緩、更安靜的調子。
棠珩聽著，慢慢閉上了眼睛。
而此時，將軍府東廂。
方晴將晾好的藥材一一收進藥櫃。案上攤開著一本冊子，是最新的傷兵記錄。她提筆，在新的一頁寫下：
“十一月七日，新兵大比，丁字營丁七九，箭術‘甲上’，擢伍長。”
筆尖頓了頓，又添上一行小字：
“肩舊傷愈，然天寒易痛。可配艾草膏備用。”
寫罷，她合上冊子，走到窗邊。
窗外月色正好，照見院角那株老梅，結了滿樹的花苞，有一兩朵已悄悄綻開，紅得含蓄。
她看了一會兒，回身從櫃中取出一個小陶罐，裏面是前日才調好的舒筋活絡藥膏。
明日……讓曉曉送去吧。
她這麽想著，吹熄了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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