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因禍得福 工人提著身家性命來他們這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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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因禍得福 工人提著身家性命來他們這幹……
溫成跟盛淵打起來的離譜程度都比不上趙美娟那句石破天驚的問句。
溫暖側耳聽著電話, 視線落在趙美娟坐立難安的神色上，隱隱明白了些什麽。
她很平靜地對電話那頭的陸康開口：“我知道了, 拉開他們，我等下過去。”
“是。”
掛斷電話，溫暖輕捏一角手機，遲遲沒有開口。
趙美娟性子是有些急的，率先開口：“小暖，我畢竟是你媽, 有什麽事你總得先跟我透個底。是，你現在是掙錢了，人也厲害了，但你還年輕啊，有些事情是你暫時處理不來的。”
“比如？”
趙美娟努努嘴，視線不再掩飾地落在她被桌子擋著的小腹處。
“……”
溫暖簡直是要被氣笑，她終於知道這一上午的反常是怎麽來的了。
她看向趙美娟, 多少覺得有些離譜：“您真以為我懷孕了？怎麽看出來的？”
“還用看麽？我又不是傻子。自己生的孩子是什麽樣，我的這個當媽的怎麽會不知道？你跟你哥就是張個嘴, 我都知道你們兩的心眼子有沒有移位。”
很多事情最怕經過時間的發酵。本來只有三分懷疑，經過這一晚上有的沒的猜想，趙美娟現在近乎確定溫暖是懷孕了。
溫暖點頭，明白她意思了。
“您是覺得我心眼子移位了？要跟著人私奔生孩子去了？”
怎麽可能的事？
趙美娟若是有半分了解溫暖就該知道她做不出這種事。別說是跟人生孩子，就是處個對象，她都得下定多麽大的決心。
不合格的卷子仍會刺痛她的眼眶, 荒謬絕倫的答案又不是沒遇見過。許多次, 她看著是跌倒了重新爬起，可真得也失了將就的心力。
溫暖神色都有些冷，趙美娟也覺得事情有些大條。
“怎、怎麽會, 我不是這個意思。”趙美娟揉了下眼角，“我那不是擔心你麽？我是怕你出了什麽事？你現在跟之前又不一樣了，凡是都喜歡自己拿個主意。可我畢竟比你多活了幾十年，我也是怕你摔了走彎路。”
“該走的彎路我是沒少走，人也沒少摔。”
可那些時候，趙美娟和溫成都不在。
趙美娟一聽這話就想反駁，她之前跟溫爹把溫暖照顧得多好啊，平常都是車接車送的，恨不得把人栓到自己的面前，哪會讓她吃虧摔著？可轉念又一想，這小兩年間溫暖自己一個人在外，估計也是沒少吃虧。
她重重嘆口氣，也說不出什麽歉意。
他們這一輩的父母都很難直面自己的錯誤。
“以後，以後都好了。”
溫暖看趙美娟，趙美娟不太自在地碰了碰她手背。
“現在，你人沒事就行。”
溫暖放下手機，好半天才能勉強露出個笑。
“媽，所以你到底是怎麽誤會的？”
趙美娟左手縷了下自己的頭發，尷尬地把來龍去脈解釋了通，聽得倒茶的周姨都一楞一楞的。
“……”
溫暖看了眼周姨，周姨沒忍住笑了聲。
“夫人，您也真是的，大小姐才不是那麽糊塗的人。”
周姨雖是比趙美娟年輕幾歲，但家也是鄉下的，思想相當保守，總覺得女人要是婚前懷了孕，彩禮可就要不上價錢了。
她這樣地分析了通，趙美娟正是心虛的時候，也能聽進去。
是了，她姑娘那麽精明一個人，可不會做這麽不劃算的買賣。
溫暖像她爸爸，可是個商人。
“壞了！”趙美娟輕拍了下桌子，“你哥估計也是信了。”
“小暖，你趕緊找人喊著他，可別讓他在外頭惹了事。那什麽總的身邊肯定秘書助理一堆人，你哥去了可就是吃虧的。”
眼瞅著可就要過年了，海市這兩年過年的時候都是嚴打。
溫暖抿了口粥：“來不及了。”
溫成已經跟人打起來了。
“那怎麽辦啊？”趙美娟著急起來，“你哥明天還要上班呢，可千萬別被打著臉了。”
趙美娟愛面，總怕被別人看了笑話。
溫暖都沒想到趙美娟最先關註的是溫成的臉：“您就擔心這個。”
“還有你哥身份敏感，千萬別蹲裏面了。萬一報社媒體看見了，咱們家不是丟大人了麽？”
“...行，我等會兒就去看看。”溫暖擦了擦嘴，看向趙美娟，“爭取不讓您過年丟人。”
“趕緊去。”趙美娟催她，“你說你哥這也是，太沖動了。”
“您不也一樣麽？”溫暖不是溫成，很多事情不太會輕飄飄地放下，“往後有什麽事，您就直接問我，別一個勁兒地亂想。也別跟我哥亂說，他那個脾氣您最是知道的。萬一出點什麽事，我可能都來不及救他。”
趙美娟被說了，下意識先看周圍，周姨早就進了廚房，王姨還沒出來。
沒人聽見。
她虛著心點頭：“知道了，知道了。”
溫暖換鞋走出去，院裏司機正勤快地擦車，相當愛惜。
溫暖站在臺階上看他幾秒，司機之前練過武，身手不錯，很快註意到她的眼神。
回頭一看，瞬間笑了，先往衣擺上擦了擦手，又開了後車門。
“大小姐。”
“嗯。”
溫暖坐上車，看司機收拾東西後上車，熟練地駕駛車駛出院子。
“大小姐，咱們現在是去公司還是江邊廣場？”
“省醫院吧。”溫暖翻了兩頁雜志，“昨天工地上有個人摔了下來，現在人都還在醫院呢，我去看看。”
“喲，怪嚴重的吧？”
跟溫暖當司機其實是挺輕松的一件事，她從不要求人必須要在停車場等她，開著車在周圍附近轉轉都是可以的。
所以，很多時候都是溫暖提前給司機打電話來接，甚至有些時候是溫暖再等司機。
等待的過程中，也是溫暖給自己放松的時間，跟朋友聊天也好，放空思想也罷，都是她享受的時光。
車開過半程，溫暖收到了陸康打的電話，說是已經把溫成帶回了辦公室。
溫暖“嗯”了聲，道了句辛苦，透過車窗看見外面有人擺攤賣鮮花，喊著司機下去買了束。車停在醫院路邊，沿街門面有賣副食水果的，她又讓司機買了些。
“昨晚看病人來得匆忙，什麽都沒來得及帶，今天剛好多買點。”
看病人。
司機怔了下，提東西的動作都慢了拍。
原來大小姐昨晚真是來看病人的！
那，那他不是說錯話了麽？
完犢子，也不知道夫人跟大小姐說沒說？
司機暗暗地瞥了眼溫暖，溫暖看向他，眉眼含笑。
“你等下跟我一起上去。”
“…是。”
司機有些虛心。
昨晚已經來過一趟，今天溫暖是熟門熟路地找到了病房。她還沒進去就看見了門口站著的張秘書和工地負責人，幾個人不知道在嘀咕什麽。
“大小姐。”
兩人快步迎上來。
張秘書熟門熟路匯報：“家屬已經接到了，剛送過去，正跟裏面哭呢。”
這個時候他們就不方便進去了，索性就一起退了出來。
工地負責人跟小組長受孫二旺安排全程跟進處理這件事。
“孫總猜著您就要來，特意囑咐我這邊有我盯著，讓您該忙忙，千萬別跟著上火就行。”
工地上沒有不出事的，他們都習慣了。
“傷怎麽樣？”
“且得休養著呢，修養的好了就沒事，要是養不好以後走路可能會有些跛。”
小組長嘆口氣：“像這種家庭的人一般也不會養太久。”
工地再良心也最多是給點賠償，包個醫藥費什麽的。但對於這種上有老下有小，一家子七八張嘴等著吃飯的人是經不起養的。
估計能下地的時候就是他繼續回工地的日子。但有一點，他是在工地上出的事，兆頭不好，老板膈應，估計也不會留他繼續在工地。
小組長想想都替他愁。
錢是真難掙，命也是真不值錢。
溫暖看向工地負責人，負責人也只能笑著打個哈哈。
“溫總放心，我們肯定是不逃避責任，該付的醫藥費一分都不少。孫總說了，讓在一次性結清他們家工資的基礎上再額外賠償個三個月的工資以及報銷家屬往來的各種車雜費。”
負責人覺得他們已經相當慷慨了。
不說其他，光是第一條能不打嗝地結清工資就已經超過很多工地了。海市現在開的樓盤那麽多，有多少工人能如約拿到自己工資的？
絕大多數工人都是被欠著工資還要繼續跟著包工頭幹另一個項目的。
負責人甚至還能說上一句：“也算他因禍得福了。”
“哪有這樣因禍得福的？”張秘書不滿，“光解決家屬車雜費也不夠，人還帶著孩子呢，總得給他們找個落腳地吧。”
溫暖看他：“帶著孩子？”
“嗯，還沒斷奶呢，都沒條胳膊長，”張秘書也沒見過這樣的，想起來還有點心酸，“放在籮筐裏，一路背過來的。”
“那..租個陪床吧。”負責人拿筆就寫在了本子上，“一張陪床十好幾，先租一個月的吧。”
一來一回又不少錢。
張秘書瞪他，負責人也看他。
“總不能給他們租個房子吧？”
“不然呢？”張秘書跟著溫暖是真沒受過屈，“小孩子天天在醫院待著也不安全，萬一染上什麽細菌了，不也受罪麽？”
負責人瞬間就笑起來了：“張秘書，俺們鄉下娃跟你們城裏娃娃不一樣，沒那麽精細。我小的時候家裏做農活忙不過來了，我奶奶經常把我放筐裏扔豬圈裏頭。”
他們這樣的孩子天生就命硬。
“這不是一碼事。你那時候是沒條件，現在有條件了，總不能還沒苦硬吃吧。” 張行邏輯清楚，“現在最重要的是要給他們娘兩找間房子，再請個護工。”
剛做完手術這幾天，男人身邊肯定需要有人幫著翻身伺候，他媳婦又照顧孩子又得買飯打掃的，肯定是忙不過來。
“那不成，這一來一回的花銷可就大了。”
好家夥，那人一個月工資也就兩百多，有時候再扣扣還不到兩百，統共幹了沒半年的活，裏裏外外花了有兩三千了。現在聽張秘書意思還得再搭個小一千？
那負責人是肯定接受不了的，總不能一個項目的意外經費都讓一個人花完。
關鍵是那人還是因為自己疏忽沒系繩子摔下去的，按著負責人的想法那至少也得是兩邊各一半的賠。
現在不讓他掏錢，公司全掏完了還不夠？
“張秘書，也不是我舍不得錢。可你看看他們這情況，房子怎麽租？媳婦得照顧男人吧？孩子又離不了媳婦，那總不能租個房子專門放孩子吧？不可能的事嘛！你信我，那房子真的租了也是浪費。”
負責人看向小組長，小組長也點頭。
“是這個理，張秘書您不知道，我跟他媳婦見過兩面，那就軟面團，性子還膽小。您也知道，醫院附近的住所有多亂，單間都是一間挨一間的，有的樓道夜裏都沒個燈。她們孤兒寡母的，萬一，您說萬一要是出了事，咱們給他們租房的人是不是惹了麻煩？那他們家裏人能放過咱們？”
男人老家的家屬估計都要來生剝他們。
“那你們的意思？”
小組長搓搓手，幹脆替負責人開了口：“我尋思著醫生也說這病後期就是修養的了，擱省醫院覆建和其他地方覆建估計都差不多效果。要不咱們租個救護車直接把他們給轉到村醫院，那離家近，家裏人也都好照顧。”
張秘書皺眉：“他才剛做完手術。”
“知道，我們肯定是過完頭三天再找車把人轉走。”
“！”
張行一整個震驚住了。
溫暖站在墻邊，聽他們三言兩語地將一個家庭推向另一個方向。
“家屬同意嗎？”
“同意啊，來的路上我都跟她打過招呼了。”小組長本就站在門邊，推開半開未開的門，大著嗓門開口，“絹子啊，你來下，你跟領導說這是不是也是你的意思？”
屋裏人遲遲未動，唯有哭聲依舊淒淒慘慘。
“這小媳婦，”小組長面上有些過不去，“大小姐，我不騙您，真是路上問過她意見了。”
“怎麽問的？”溫暖拿懷裏的花擋著了他要進病房逼人的舉動，“是拿工資威脅她了？是不是說如果不願意，她丈夫的手術費醫藥費你們就不管了，全從工資裏扣？”
這種事還真不少見，經常有工人在工地上受傷了，最後工資抵醫藥費。算來算去，自己不僅帶了身傷病，還背了工地一筆欠款
“沒，沒有的事。”小組長被盯的眼神飄忽。
“有沒有你心裏清楚，上次在我面前說一套做一套的人還是你們大孫總，他的下場你知道的。”
小組長牙咬舌頭，整個人都磕巴了下。
“大小姐，我，我那..那都是為了工地。”
“工地什麽時候需要你燃燒他人照亮自己了？你也太偉大了些。”
溫暖不會跟這樣的人多說，轉而看向工地負責人：“我之前跟你說過，一人一案。現在你的職責就是照顧好這一家三口。房子、安全、醫藥費，都是你需要關註並切實解決的重點問題，不需要問我們的意見。他孩子年幼，媳婦膽小沒見過世面，但黃經理你可不是，我不相信你會不知道什麽是對他們家庭最好的選擇。”
世上的很多工作是不該有高低貴賤之分的，可總有這樣那樣的人把區分焊進了自己心裏，並深刻貫徹。但凡有人是在辦公室出事，海市的戶口，負責人的態度肯定不會是這麽輕蔑。
“他們是因為相信你們這些老鄉才選擇外出幹活，每天起早貪黑賺的都是辛苦錢。你知道，我們也知道，一個成年男人背後站著的是什麽？那是一個又一個的家庭，一對又一對等著他們回去的爹娘和一個又一個還沒來得及長大的孩子。”
溫暖確實從他們身上掙錢，但也真的沒想過壓榨。
“在場的各位，今天幾句話就能決定著一家的生活走向。你們手裏握著的不僅是人脈、金錢、權力，至少還該有點人性。”
孫二旺兜裏不差這兩千塊錢。不說孫二旺，就是工地負責人手裏都不差這點。
幹工地的人沒幾個是真的缺錢的，但多少有點缺人性。
“人在工地上出的事，他們，我們作為第一責任人都是跑不了的。”
溫暖給出意見：“賠償金可以按責任比例適當扣除一部分，但是，該給傷者看病做覆建的錢是絕對不能打任何的折扣。”
大小姐都開口了，負責人裝也裝得低下頭。
“...明白。”
“至於護工、房子還有其他的事，你知道應該怎麽做。”
“是，我這兩天肯定落實。”負責人連聲應答，跟溫暖對視都顯得心虛，額頭莫名開始出汗。
溫暖低頭看了眼懷裏的花束：“回去告訴你們孫總，沾著人血的樓盤他敢建，我還不敢賣呢。午夜夢回的時候，讓他記得摸摸自己的心，看看是不是還會跳。”
工人提著身家性命來他們這幹活，不能也不該讓他們寒了心。
“是。”
處理完傷者的事，溫暖隔著門看向裏面，六個人一間的床鋪現在只住了受傷的工人和另一個患者。那個患者應該是被護士推走做檢查了，現在整間病房都空蕩蕩的只有個躺在床上的男人和被放在腳邊的竹筐，裏面估計是放了有個嬰孩。
溫暖輕聲開口：“盡快。”
“我現在就去。”
負責人匆匆離開，小組長猶豫了片刻迅速跟上。他知道自己不討溫暖喜歡，也是真的不敢再留在原地。
溫暖看向張行：“祁家工地那邊你先不要去了。這幾天都留在這邊，盯著黃經理把事情給解決了。”
“明白。”
溫暖淡淡：“但凡他再耍滑頭，不用知會孫總，可當面撤他的職。”
這相當於是溫暖允許他全權代表自己。
“孫總那邊…”
“他不會為難你的。”
孫二旺跟孫旺最大的不同就是腦子極活，了解張行性子，知道張行背後站得是她，就絕不會當面跟他起沖突。
“是。”張秘書應了聲，而後又看了眼已經走遠的兩人，小聲開口，“那個小組長呢？我們需要管嗎？”
張行是挺看不上那種人的，以小見大，總覺得那人有點太不擇手段了。
心太狠了。
他不喜歡。
但黃負責人明顯很喜歡，成天把他帶在身邊，估計也是個有本事的主。
“過個幾天找個由頭把人辭了。”
“好。”
辭個工人的權利，張行還是有的。
溫暖轉過視線，不期然跟屋裏的女人對上眼。那個女人紮著個粗粗的馬尾辮，兩個眼紅的像個兔子，正無聲地落淚。
能做的溫暖都做了，她也只能做到這了。
溫暖沒有進去的打算，她把懷裏的花束遞給張秘書。
“這些東西你等會兒拿進去吧。”
“是。”
司機來這一趟也沒想到能聽這麽刺激的事，吃瓜吃得都忘了剛剛的心虛，看著自家大小姐都擡著步子要走了才想起要匆匆跟上。
跟了兩步又看見自己手裏拎著的東西，折返放下後，再度跟上。
聽到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溫暖略微放慢了步子，準備跟司機再說兩句話。
可沒想到喊住她的卻是道女聲，聲音都是啞的。
“領導。”
工人的妻子跑到溫暖面前，幾乎是沒了所有的力氣，摔跪在地上。
司機幾乎是瞬間擋在了溫暖面前，眼神警惕：“你要幹什麽？”
妻子什麽都不說，只是努力地伸著胳膊抱著溫暖的腿，失聲哭了起來。
“領導，謝謝您，真的謝謝您。我們一家就靠著他活了，我沒辦法，我真的沒辦法…”
她不是沒聽過外面艱難，也不是不知道村裏有人就是在工地上做工傷了胳膊，落下了殘疾。可她沒辦法，他們都沒辦法。
種地養活不了一家人，收成不好的日子裏給爹娘買藥的錢都拿不出來。
她想活，他們一家都想活。
明明是那麽簡單的事，可也就差點沒了活路。
女人用很不標準的普通話，夾雜著濃厚的方言認真地祈求著。
“我聽您說要救他，您真的救救他吧！我們不要錢，什麽錢都不要，我就想要我男人好好的！”
只有他好好的了，家裏的地才有人侍候，村裏的人才不會想著欺辱他們。
她在醫院走廊裏哭得撕心裂肺，張秘書抱著竹筐追了過來，一句都聽不懂她在說什麽。
“領導，我孩子都還那麽小，我舍不得！我都舍不得！”
張秘書蹲著把竹筐塞到她懷裏，有些頭疼地把她拉起來。
“嫂子，你快別哭了。這麽冷的天我們大小姐還願意跑著一趟，不就是為了處理你們家的問題麽？你就放心吧，我們大小姐說的話肯定是都是能落到實處的。”張行把人勸了又勸，“嫂子你要是還不放心，我給你留個手機號，你有什麽困難盡管放心大膽地給我打電話。你們家的事我是會跟到底的。”
“真的嗎？”
“真的真的。”張行也是難得體驗了把被人圍觀的感覺，好說歹說地把人勸著站了起來。
張行：“嫂子，走吧，我送你回病房。”
女人沒說話，只是一邊拍著孩子一邊緊緊地盯著溫暖。
“領導，他剛說的…是真的嗎？你們真、真不趕我們回家了？”
“病看好之前沒有人會趕你們走。”
“那就好，那就好。”女人跟著了魔似的，不斷地重覆這兩句話，朝著溫暖又靠近一步，抱著孩子就想再跪。
這下司機跟張秘書都有準備，兩個人瞬間都把她扶著了。
“嫂子，我的親搜子，可別再來這出了。你要是真想感謝我們的大小姐就好好照顧好自己，照顧好你男人，早早地治好出院。你們放心了，我們也安心了。這不比什麽強，您說是不是？”
女人點頭又搖頭，哭著又笑了。
“我就是高興，我高興。”
他男人能不落殘疾，孩子能不受村裏人歧視，她比什麽都高興。
溫暖看著懷裏還在啼哭的孩子，目光落在包被裹著的臉蛋上，輕輕地看了眼。
“孩子還在哭呢。”
“這娃娃就這性子，剛生下來的時候就愛哭，見不著人哭，吃不飽也哭，不是個省心的。”
溫暖仔細看了眼孩子：“是個有福氣的。”
“一個小丫頭片子能有什麽福氣，能早些長大幫襯我做點家務，以後再找個好人嫁了，我跟他爸就滿足了。”
“好好照顧吧。”溫暖從手上取了個小金墜，沒多少重量，就圖個樣式好看。她把東西放在孩子的包被上，“女兒好好養，不比兒子差。我看她就挺好的，是個貴氣孩子。”
溫暖連著誇了幾句，張秘書跟司機也順著誇了誇，什麽“額頭飽滿，貴人之態”、“耳垂厚，大富大貴”一連串的吉祥話把女人誇得有些找不著北。
眼看著溫暖都走遠了，她手裏還緊攢著那個帶著流蘇的黃金墜子。
這孩子難不成真是個有福的？
上了車，溫暖的手機還在狂震，接了電話就能聽見許光在對面報喜，言裏言外都說工程進度喜人。
溫暖接著電話，示意司機把車開到公司。
“許總辛苦，”她看向車窗，路面上都還結著冰，“但最近天氣不好，工地施工要當心。我另個工地昨晚剛出了個工人摔斷腿的事。”
“那肯定是作業不規範。”許光不以為意，“大小姐放心，我們家都是做工程都有十幾年的歷史了，跟那些年輕人不一樣，施工環境要求都是很嚴格的。大小姐要是不相信的話，可以來看看嘛。隨時歡迎大小姐檢查。”
祁家項目跟孫家還有些不一樣，許光比孫家兄弟都要成熟的多。
他敢這樣說，肯定是做好準備了的。
溫暖想了下：“那我們到時候見。”
“行，大小姐什麽時候有時間，我找人接你。”
“不用。”隔著電話，溫暖聲音溫柔，“許總盯好工地就好。千萬別在我來之前出什麽事了，不然，我是不講情面的。”
許光哈哈一笑：“大小姐放心，絕對不可能。”
“可不可能的也不是光用嘴說的，該跟許總說的我都說過了，餘下的就看許總自己選擇了。”
海市的冬天特別冷，車窗都不敢讓人隨意搖下，唯恐凍了半扇窗戶在半空，險些壞了車。
車外又下起了雪，紛紛揚揚的。
工地上剛出了事，溫暖沒了賞雪的心。
“許總，我看天氣預報說海市的雪是近三十七年來下得最大的一次。那麽大的雪，我是不相信只會有一個工人不小心。”溫暖聲音平穩，“現在祁總還在海市，工地上但凡出了個事都會是個大事。許總知道的，防範走在事故前面永遠是最劃算的危機應對。”
許光停了會兒，再開口的時候少了初開始的吊兒郎當。
“大小姐的意思，我明白了。”
“徐總辛苦。”
許光哼了聲：“不敢。”
車宛如蝸牛爬般開到了公司，時間已經走到中午。知道溫暖要來，陸康就不可能讓溫成走。
當然，溫成也不願意走。
他怒氣沖沖地坐在辦公室，翻來覆去地就一句：“他怎麽敢的？！他怎麽敢的！！！”
陸康賠著小心開口：“誰？盛老板麽？盛老板到底是怎麽著您了？”
一說到這話題，溫成就又不吭聲了。陸康無奈地嘆口氣，繼續給他續蜂蜜水。
溫成一邊喝一邊又開始絮絮念，渾身上下只有個手指的指關節泛了紅。
還是因為自己打人打的。
該說不說，盛老板還挺厚道的。明明是溫成去別人的公司鬧事，還動了手，可偏偏盛淵沒還手，也沒讓其他人出手。
溫成就這麽鬧了一通，最後還是被陸康上門給拉開的。
“狗東西，王八玩意！”
溫成的叫喊聲拉回了陸康的思緒，他放下茶壺，認真地拿著醫藥箱給大少爺上藥。
打人把自己打到手指破皮的，估計也是頭一份。
“你說，他媽的他是怎麽敢的！”
“奶奶個腿，他是不想活了麽！”
溫成越喊越生氣，打開窗戶朝著對面繼續喊，聲音飄在空中都能傳出回聲。
“溫總，天冷，咱不跟他們一般見識。”
陸康把窗戶合上，溫成又給打開，來回幾次後，他也沒了脾氣，索性把窗戶開得更大些。
“您喊吧。”
反正人都打了，再得罪還能到哪兒去？
陸康有種看破生死的平靜，只慢慢地走到門口，把辦公室的門給徹底鎖死。
不是不想讓溫成發洩，關鍵是真打不過。這是第一次，盛淵沒跟他們計較。要是溫總再上去送個兩回，盛淵真跟溫總動起了手，這事就大發了。
不說其他，大小姐肯定是會生氣，而且兩家的梁子也算結下了。
雖然現在就已經結著了吧，但盛老板不還手不就證明著他心虛嗎？那肯定是有迂回的空間。
陸康嘆口氣，溫成還正罵罵咧咧。
“虧我之前還把他當個人，做的事全他娘的豬狗不如！”
陸康一邊聽他念，一邊一目十行地檢查自己剛寫好的項目書，勉強挨過了一上午。本來以為溫總要跟盛老板不死不休了，他都吩咐秦武了，往後盛老板那邊的人來了能擋的先給擋回去，其他的等大小姐來了再說。
可誰能想到這話剛說了沒兩小時，溫成接了個家裏打的電話，整個人就像只洩了氣的氣球，渾身上下的戾氣開始朝窗外洩去。要不是有個板凳托著，陸康覺得溫成都能滑到凳子下面。
“溫、溫總？”
溫成表情變化實在太過明顯，陸康想裝看不見都不太可能。
溫成做了錯事第一反應就是要跑，透過窗戶看了眼下面，盛淵他們正在門口跟秦武交流。
“......”
溫成人都僵了。
“他們是要進來嗎？”
“啊？”
溫成看向陸康，慢慢回想起自己剛打的人是上過通緝令的人。
媽呀，現在什麽人能上通緝令？
那可不是一般的狠角色！
沖動下頭，溫成現在開始害怕了。
“那什麽，你請他們去會客廳待會兒。我，我等會兒悄默溜出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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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成跟盛淵打起來的離譜程度都比不上趙美娟那句石破天驚的問句。
溫暖側耳聽著電話, 視線落在趙美娟坐立難安的神色上，隱隱明白了些什麽。
她很平靜地對電話那頭的陸康開口：“我知道了, 拉開他們，我等下過去。”
“是。”
掛斷電話，溫暖輕捏一角手機，遲遲沒有開口。
趙美娟性子是有些急的，率先開口：“小暖，我畢竟是你媽, 有什麽事你總得先跟我透個底。是，你現在是掙錢了，人也厲害了，但你還年輕啊，有些事情是你暫時處理不來的。”
“比如？”
趙美娟努努嘴，視線不再掩飾地落在她被桌子擋著的小腹處。
“……”
溫暖簡直是要被氣笑，她終於知道這一上午的反常是怎麽來的了。
她看向趙美娟, 多少覺得有些離譜：“您真以為我懷孕了？怎麽看出來的？”
“還用看麽？我又不是傻子。自己生的孩子是什麽樣，我的這個當媽的怎麽會不知道？你跟你哥就是張個嘴, 我都知道你們兩的心眼子有沒有移位。”
很多事情最怕經過時間的發酵。本來只有三分懷疑，經過這一晚上有的沒的猜想，趙美娟現在近乎確定溫暖是懷孕了。
溫暖點頭，明白她意思了。
“您是覺得我心眼子移位了？要跟著人私奔生孩子去了？”
怎麽可能的事？
趙美娟若是有半分了解溫暖就該知道她做不出這種事。別說是跟人生孩子，就是處個對象，她都得下定多麽大的決心。
不合格的卷子仍會刺痛她的眼眶, 荒謬絕倫的答案又不是沒遇見過。許多次, 她看著是跌倒了重新爬起，可真得也失了將就的心力。
溫暖神色都有些冷，趙美娟也覺得事情有些大條。
“怎、怎麽會, 我不是這個意思。”趙美娟揉了下眼角，“我那不是擔心你麽？我是怕你出了什麽事？你現在跟之前又不一樣了，凡是都喜歡自己拿個主意。可我畢竟比你多活了幾十年，我也是怕你摔了走彎路。”
“該走的彎路我是沒少走，人也沒少摔。”
可那些時候，趙美娟和溫成都不在。
趙美娟一聽這話就想反駁，她之前跟溫爹把溫暖照顧得多好啊，平常都是車接車送的，恨不得把人栓到自己的面前，哪會讓她吃虧摔著？可轉念又一想，這小兩年間溫暖自己一個人在外，估計也是沒少吃虧。
她重重嘆口氣，也說不出什麽歉意。
他們這一輩的父母都很難直面自己的錯誤。
“以後，以後都好了。”
溫暖看趙美娟，趙美娟不太自在地碰了碰她手背。
“現在，你人沒事就行。”
溫暖放下手機，好半天才能勉強露出個笑。
“媽，所以你到底是怎麽誤會的？”
趙美娟左手縷了下自己的頭發，尷尬地把來龍去脈解釋了通，聽得倒茶的周姨都一楞一楞的。
“……”
溫暖看了眼周姨，周姨沒忍住笑了聲。
“夫人，您也真是的，大小姐才不是那麽糊塗的人。”
周姨雖是比趙美娟年輕幾歲，但家也是鄉下的，思想相當保守，總覺得女人要是婚前懷了孕，彩禮可就要不上價錢了。
她這樣地分析了通，趙美娟正是心虛的時候，也能聽進去。
是了，她姑娘那麽精明一個人，可不會做這麽不劃算的買賣。
溫暖像她爸爸，可是個商人。
“壞了！”趙美娟輕拍了下桌子，“你哥估計也是信了。”
“小暖，你趕緊找人喊著他，可別讓他在外頭惹了事。那什麽總的身邊肯定秘書助理一堆人，你哥去了可就是吃虧的。”
眼瞅著可就要過年了，海市這兩年過年的時候都是嚴打。
溫暖抿了口粥：“來不及了。”
溫成已經跟人打起來了。
“那怎麽辦啊？”趙美娟著急起來，“你哥明天還要上班呢，可千萬別被打著臉了。”
趙美娟愛面，總怕被別人看了笑話。
溫暖都沒想到趙美娟最先關註的是溫成的臉：“您就擔心這個。”
“還有你哥身份敏感，千萬別蹲裏面了。萬一報社媒體看見了，咱們家不是丟大人了麽？”
“...行，我等會兒就去看看。”溫暖擦了擦嘴，看向趙美娟，“爭取不讓您過年丟人。”
“趕緊去。”趙美娟催她，“你說你哥這也是，太沖動了。”
“您不也一樣麽？”溫暖不是溫成，很多事情不太會輕飄飄地放下，“往後有什麽事，您就直接問我，別一個勁兒地亂想。也別跟我哥亂說，他那個脾氣您最是知道的。萬一出點什麽事，我可能都來不及救他。”
趙美娟被說了，下意識先看周圍，周姨早就進了廚房，王姨還沒出來。
沒人聽見。
她虛著心點頭：“知道了，知道了。”
溫暖換鞋走出去，院裏司機正勤快地擦車，相當愛惜。
溫暖站在臺階上看他幾秒，司機之前練過武，身手不錯，很快註意到她的眼神。
回頭一看，瞬間笑了，先往衣擺上擦了擦手，又開了後車門。
“大小姐。”
“嗯。”
溫暖坐上車，看司機收拾東西後上車，熟練地駕駛車駛出院子。
“大小姐，咱們現在是去公司還是江邊廣場？”
“省醫院吧。”溫暖翻了兩頁雜志，“昨天工地上有個人摔了下來，現在人都還在醫院呢，我去看看。”
“喲，怪嚴重的吧？”
跟溫暖當司機其實是挺輕松的一件事，她從不要求人必須要在停車場等她，開著車在周圍附近轉轉都是可以的。
所以，很多時候都是溫暖提前給司機打電話來接，甚至有些時候是溫暖再等司機。
等待的過程中，也是溫暖給自己放松的時間，跟朋友聊天也好，放空思想也罷，都是她享受的時光。
車開過半程，溫暖收到了陸康打的電話，說是已經把溫成帶回了辦公室。
溫暖“嗯”了聲，道了句辛苦，透過車窗看見外面有人擺攤賣鮮花，喊著司機下去買了束。車停在醫院路邊，沿街門面有賣副食水果的，她又讓司機買了些。
“昨晚看病人來得匆忙，什麽都沒來得及帶，今天剛好多買點。”
看病人。
司機怔了下，提東西的動作都慢了拍。
原來大小姐昨晚真是來看病人的！
那，那他不是說錯話了麽？
完犢子，也不知道夫人跟大小姐說沒說？
司機暗暗地瞥了眼溫暖，溫暖看向他，眉眼含笑。
“你等下跟我一起上去。”
“…是。”
司機有些虛心。
昨晚已經來過一趟，今天溫暖是熟門熟路地找到了病房。她還沒進去就看見了門口站著的張秘書和工地負責人，幾個人不知道在嘀咕什麽。
“大小姐。”
兩人快步迎上來。
張秘書熟門熟路匯報：“家屬已經接到了，剛送過去，正跟裏面哭呢。”
這個時候他們就不方便進去了，索性就一起退了出來。
工地負責人跟小組長受孫二旺安排全程跟進處理這件事。
“孫總猜著您就要來，特意囑咐我這邊有我盯著，讓您該忙忙，千萬別跟著上火就行。”
工地上沒有不出事的，他們都習慣了。
“傷怎麽樣？”
“且得休養著呢，修養的好了就沒事，要是養不好以後走路可能會有些跛。”
小組長嘆口氣：“像這種家庭的人一般也不會養太久。”
工地再良心也最多是給點賠償，包個醫藥費什麽的。但對於這種上有老下有小，一家子七八張嘴等著吃飯的人是經不起養的。
估計能下地的時候就是他繼續回工地的日子。但有一點，他是在工地上出的事，兆頭不好，老板膈應，估計也不會留他繼續在工地。
小組長想想都替他愁。
錢是真難掙，命也是真不值錢。
溫暖看向工地負責人，負責人也只能笑著打個哈哈。
“溫總放心，我們肯定是不逃避責任，該付的醫藥費一分都不少。孫總說了，讓在一次性結清他們家工資的基礎上再額外賠償個三個月的工資以及報銷家屬往來的各種車雜費。”
負責人覺得他們已經相當慷慨了。
不說其他，光是第一條能不打嗝地結清工資就已經超過很多工地了。海市現在開的樓盤那麽多，有多少工人能如約拿到自己工資的？
絕大多數工人都是被欠著工資還要繼續跟著包工頭幹另一個項目的。
負責人甚至還能說上一句：“也算他因禍得福了。”
“哪有這樣因禍得福的？”張秘書不滿，“光解決家屬車雜費也不夠，人還帶著孩子呢，總得給他們找個落腳地吧。”
溫暖看他：“帶著孩子？”
“嗯，還沒斷奶呢，都沒條胳膊長，”張秘書也沒見過這樣的，想起來還有點心酸，“放在籮筐裏，一路背過來的。”
“那..租個陪床吧。”負責人拿筆就寫在了本子上，“一張陪床十好幾，先租一個月的吧。”
一來一回又不少錢。
張秘書瞪他，負責人也看他。
“總不能給他們租個房子吧？”
“不然呢？”張秘書跟著溫暖是真沒受過屈，“小孩子天天在醫院待著也不安全，萬一染上什麽細菌了，不也受罪麽？”
負責人瞬間就笑起來了：“張秘書，俺們鄉下娃跟你們城裏娃娃不一樣，沒那麽精細。我小的時候家裏做農活忙不過來了，我奶奶經常把我放筐裏扔豬圈裏頭。”
他們這樣的孩子天生就命硬。
“這不是一碼事。你那時候是沒條件，現在有條件了，總不能還沒苦硬吃吧。” 張行邏輯清楚，“現在最重要的是要給他們娘兩找間房子，再請個護工。”
剛做完手術這幾天，男人身邊肯定需要有人幫著翻身伺候，他媳婦又照顧孩子又得買飯打掃的，肯定是忙不過來。
“那不成，這一來一回的花銷可就大了。”
好家夥，那人一個月工資也就兩百多，有時候再扣扣還不到兩百，統共幹了沒半年的活，裏裏外外花了有兩三千了。現在聽張秘書意思還得再搭個小一千？
那負責人是肯定接受不了的，總不能一個項目的意外經費都讓一個人花完。
關鍵是那人還是因為自己疏忽沒系繩子摔下去的，按著負責人的想法那至少也得是兩邊各一半的賠。
現在不讓他掏錢，公司全掏完了還不夠？
“張秘書，也不是我舍不得錢。可你看看他們這情況，房子怎麽租？媳婦得照顧男人吧？孩子又離不了媳婦，那總不能租個房子專門放孩子吧？不可能的事嘛！你信我，那房子真的租了也是浪費。”
負責人看向小組長，小組長也點頭。
“是這個理，張秘書您不知道，我跟他媳婦見過兩面，那就軟面團，性子還膽小。您也知道，醫院附近的住所有多亂，單間都是一間挨一間的，有的樓道夜裏都沒個燈。她們孤兒寡母的，萬一，您說萬一要是出了事，咱們給他們租房的人是不是惹了麻煩？那他們家裏人能放過咱們？”
男人老家的家屬估計都要來生剝他們。
“那你們的意思？”
小組長搓搓手，幹脆替負責人開了口：“我尋思著醫生也說這病後期就是修養的了，擱省醫院覆建和其他地方覆建估計都差不多效果。要不咱們租個救護車直接把他們給轉到村醫院，那離家近，家裏人也都好照顧。”
張秘書皺眉：“他才剛做完手術。”
“知道，我們肯定是過完頭三天再找車把人轉走。”
“！”
張行一整個震驚住了。
溫暖站在墻邊，聽他們三言兩語地將一個家庭推向另一個方向。
“家屬同意嗎？”
“同意啊，來的路上我都跟她打過招呼了。”小組長本就站在門邊，推開半開未開的門，大著嗓門開口，“絹子啊，你來下，你跟領導說這是不是也是你的意思？”
屋裏人遲遲未動，唯有哭聲依舊淒淒慘慘。
“這小媳婦，”小組長面上有些過不去，“大小姐，我不騙您，真是路上問過她意見了。”
“怎麽問的？”溫暖拿懷裏的花擋著了他要進病房逼人的舉動，“是拿工資威脅她了？是不是說如果不願意，她丈夫的手術費醫藥費你們就不管了，全從工資裏扣？”
這種事還真不少見，經常有工人在工地上受傷了，最後工資抵醫藥費。算來算去，自己不僅帶了身傷病，還背了工地一筆欠款
“沒，沒有的事。”小組長被盯的眼神飄忽。
“有沒有你心裏清楚，上次在我面前說一套做一套的人還是你們大孫總，他的下場你知道的。”
小組長牙咬舌頭，整個人都磕巴了下。
“大小姐，我，我那..那都是為了工地。”
“工地什麽時候需要你燃燒他人照亮自己了？你也太偉大了些。”
溫暖不會跟這樣的人多說，轉而看向工地負責人：“我之前跟你說過，一人一案。現在你的職責就是照顧好這一家三口。房子、安全、醫藥費，都是你需要關註並切實解決的重點問題，不需要問我們的意見。他孩子年幼，媳婦膽小沒見過世面，但黃經理你可不是，我不相信你會不知道什麽是對他們家庭最好的選擇。”
世上的很多工作是不該有高低貴賤之分的，可總有這樣那樣的人把區分焊進了自己心裏，並深刻貫徹。但凡有人是在辦公室出事，海市的戶口，負責人的態度肯定不會是這麽輕蔑。
“他們是因為相信你們這些老鄉才選擇外出幹活，每天起早貪黑賺的都是辛苦錢。你知道，我們也知道，一個成年男人背後站著的是什麽？那是一個又一個的家庭，一對又一對等著他們回去的爹娘和一個又一個還沒來得及長大的孩子。”
溫暖確實從他們身上掙錢，但也真的沒想過壓榨。
“在場的各位，今天幾句話就能決定著一家的生活走向。你們手裏握著的不僅是人脈、金錢、權力，至少還該有點人性。”
孫二旺兜裏不差這兩千塊錢。不說孫二旺，就是工地負責人手裏都不差這點。
幹工地的人沒幾個是真的缺錢的，但多少有點缺人性。
“人在工地上出的事，他們，我們作為第一責任人都是跑不了的。”
溫暖給出意見：“賠償金可以按責任比例適當扣除一部分，但是，該給傷者看病做覆建的錢是絕對不能打任何的折扣。”
大小姐都開口了，負責人裝也裝得低下頭。
“...明白。”
“至於護工、房子還有其他的事，你知道應該怎麽做。”
“是，我這兩天肯定落實。”負責人連聲應答，跟溫暖對視都顯得心虛，額頭莫名開始出汗。
溫暖低頭看了眼懷裏的花束：“回去告訴你們孫總，沾著人血的樓盤他敢建，我還不敢賣呢。午夜夢回的時候，讓他記得摸摸自己的心，看看是不是還會跳。”
工人提著身家性命來他們這幹活，不能也不該讓他們寒了心。
“是。”
處理完傷者的事，溫暖隔著門看向裏面，六個人一間的床鋪現在只住了受傷的工人和另一個患者。那個患者應該是被護士推走做檢查了，現在整間病房都空蕩蕩的只有個躺在床上的男人和被放在腳邊的竹筐，裏面估計是放了有個嬰孩。
溫暖輕聲開口：“盡快。”
“我現在就去。”
負責人匆匆離開，小組長猶豫了片刻迅速跟上。他知道自己不討溫暖喜歡，也是真的不敢再留在原地。
溫暖看向張行：“祁家工地那邊你先不要去了。這幾天都留在這邊，盯著黃經理把事情給解決了。”
“明白。”
溫暖淡淡：“但凡他再耍滑頭，不用知會孫總，可當面撤他的職。”
這相當於是溫暖允許他全權代表自己。
“孫總那邊…”
“他不會為難你的。”
孫二旺跟孫旺最大的不同就是腦子極活，了解張行性子，知道張行背後站得是她，就絕不會當面跟他起沖突。
“是。”張秘書應了聲，而後又看了眼已經走遠的兩人，小聲開口，“那個小組長呢？我們需要管嗎？”
張行是挺看不上那種人的，以小見大，總覺得那人有點太不擇手段了。
心太狠了。
他不喜歡。
但黃負責人明顯很喜歡，成天把他帶在身邊，估計也是個有本事的主。
“過個幾天找個由頭把人辭了。”
“好。”
辭個工人的權利，張行還是有的。
溫暖轉過視線，不期然跟屋裏的女人對上眼。那個女人紮著個粗粗的馬尾辮，兩個眼紅的像個兔子，正無聲地落淚。
能做的溫暖都做了，她也只能做到這了。
溫暖沒有進去的打算，她把懷裏的花束遞給張秘書。
“這些東西你等會兒拿進去吧。”
“是。”
司機來這一趟也沒想到能聽這麽刺激的事，吃瓜吃得都忘了剛剛的心虛，看著自家大小姐都擡著步子要走了才想起要匆匆跟上。
跟了兩步又看見自己手裏拎著的東西，折返放下後，再度跟上。
聽到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溫暖略微放慢了步子，準備跟司機再說兩句話。
可沒想到喊住她的卻是道女聲，聲音都是啞的。
“領導。”
工人的妻子跑到溫暖面前，幾乎是沒了所有的力氣，摔跪在地上。
司機幾乎是瞬間擋在了溫暖面前，眼神警惕：“你要幹什麽？”
妻子什麽都不說，只是努力地伸著胳膊抱著溫暖的腿，失聲哭了起來。
“領導，謝謝您，真的謝謝您。我們一家就靠著他活了，我沒辦法，我真的沒辦法…”
她不是沒聽過外面艱難，也不是不知道村裏有人就是在工地上做工傷了胳膊，落下了殘疾。可她沒辦法，他們都沒辦法。
種地養活不了一家人，收成不好的日子裏給爹娘買藥的錢都拿不出來。
她想活，他們一家都想活。
明明是那麽簡單的事，可也就差點沒了活路。
女人用很不標準的普通話，夾雜著濃厚的方言認真地祈求著。
“我聽您說要救他，您真的救救他吧！我們不要錢，什麽錢都不要，我就想要我男人好好的！”
只有他好好的了，家裏的地才有人侍候，村裏的人才不會想著欺辱他們。
她在醫院走廊裏哭得撕心裂肺，張秘書抱著竹筐追了過來，一句都聽不懂她在說什麽。
“領導，我孩子都還那麽小，我舍不得！我都舍不得！”
張秘書蹲著把竹筐塞到她懷裏，有些頭疼地把她拉起來。
“嫂子，你快別哭了。這麽冷的天我們大小姐還願意跑著一趟，不就是為了處理你們家的問題麽？你就放心吧，我們大小姐說的話肯定是都是能落到實處的。”張行把人勸了又勸，“嫂子你要是還不放心，我給你留個手機號，你有什麽困難盡管放心大膽地給我打電話。你們家的事我是會跟到底的。”
“真的嗎？”
“真的真的。”張行也是難得體驗了把被人圍觀的感覺，好說歹說地把人勸著站了起來。
張行：“嫂子，走吧，我送你回病房。”
女人沒說話，只是一邊拍著孩子一邊緊緊地盯著溫暖。
“領導，他剛說的…是真的嗎？你們真、真不趕我們回家了？”
“病看好之前沒有人會趕你們走。”
“那就好，那就好。”女人跟著了魔似的，不斷地重覆這兩句話，朝著溫暖又靠近一步，抱著孩子就想再跪。
這下司機跟張秘書都有準備，兩個人瞬間都把她扶著了。
“嫂子，我的親搜子，可別再來這出了。你要是真想感謝我們的大小姐就好好照顧好自己，照顧好你男人，早早地治好出院。你們放心了，我們也安心了。這不比什麽強，您說是不是？”
女人點頭又搖頭，哭著又笑了。
“我就是高興，我高興。”
他男人能不落殘疾，孩子能不受村裏人歧視，她比什麽都高興。
溫暖看著懷裏還在啼哭的孩子，目光落在包被裹著的臉蛋上，輕輕地看了眼。
“孩子還在哭呢。”
“這娃娃就這性子，剛生下來的時候就愛哭，見不著人哭，吃不飽也哭，不是個省心的。”
溫暖仔細看了眼孩子：“是個有福氣的。”
“一個小丫頭片子能有什麽福氣，能早些長大幫襯我做點家務，以後再找個好人嫁了，我跟他爸就滿足了。”
“好好照顧吧。”溫暖從手上取了個小金墜，沒多少重量，就圖個樣式好看。她把東西放在孩子的包被上，“女兒好好養，不比兒子差。我看她就挺好的，是個貴氣孩子。”
溫暖連著誇了幾句，張秘書跟司機也順著誇了誇，什麽“額頭飽滿，貴人之態”、“耳垂厚，大富大貴”一連串的吉祥話把女人誇得有些找不著北。
眼看著溫暖都走遠了，她手裏還緊攢著那個帶著流蘇的黃金墜子。
這孩子難不成真是個有福的？
上了車，溫暖的手機還在狂震，接了電話就能聽見許光在對面報喜，言裏言外都說工程進度喜人。
溫暖接著電話，示意司機把車開到公司。
“許總辛苦，”她看向車窗，路面上都還結著冰，“但最近天氣不好，工地施工要當心。我另個工地昨晚剛出了個工人摔斷腿的事。”
“那肯定是作業不規範。”許光不以為意，“大小姐放心，我們家都是做工程都有十幾年的歷史了，跟那些年輕人不一樣，施工環境要求都是很嚴格的。大小姐要是不相信的話，可以來看看嘛。隨時歡迎大小姐檢查。”
祁家項目跟孫家還有些不一樣，許光比孫家兄弟都要成熟的多。
他敢這樣說，肯定是做好準備了的。
溫暖想了下：“那我們到時候見。”
“行，大小姐什麽時候有時間，我找人接你。”
“不用。”隔著電話，溫暖聲音溫柔，“許總盯好工地就好。千萬別在我來之前出什麽事了，不然，我是不講情面的。”
許光哈哈一笑：“大小姐放心，絕對不可能。”
“可不可能的也不是光用嘴說的，該跟許總說的我都說過了，餘下的就看許總自己選擇了。”
海市的冬天特別冷，車窗都不敢讓人隨意搖下，唯恐凍了半扇窗戶在半空，險些壞了車。
車外又下起了雪，紛紛揚揚的。
工地上剛出了事，溫暖沒了賞雪的心。
“許總，我看天氣預報說海市的雪是近三十七年來下得最大的一次。那麽大的雪，我是不相信只會有一個工人不小心。”溫暖聲音平穩，“現在祁總還在海市，工地上但凡出了個事都會是個大事。許總知道的，防範走在事故前面永遠是最劃算的危機應對。”
許光停了會兒，再開口的時候少了初開始的吊兒郎當。
“大小姐的意思，我明白了。”
“徐總辛苦。”
許光哼了聲：“不敢。”
車宛如蝸牛爬般開到了公司，時間已經走到中午。知道溫暖要來，陸康就不可能讓溫成走。
當然，溫成也不願意走。
他怒氣沖沖地坐在辦公室，翻來覆去地就一句：“他怎麽敢的？！他怎麽敢的！！！”
陸康賠著小心開口：“誰？盛老板麽？盛老板到底是怎麽著您了？”
一說到這話題，溫成就又不吭聲了。陸康無奈地嘆口氣，繼續給他續蜂蜜水。
溫成一邊喝一邊又開始絮絮念，渾身上下只有個手指的指關節泛了紅。
還是因為自己打人打的。
該說不說，盛老板還挺厚道的。明明是溫成去別人的公司鬧事，還動了手，可偏偏盛淵沒還手，也沒讓其他人出手。
溫成就這麽鬧了一通，最後還是被陸康上門給拉開的。
“狗東西，王八玩意！”
溫成的叫喊聲拉回了陸康的思緒，他放下茶壺，認真地拿著醫藥箱給大少爺上藥。
打人把自己打到手指破皮的，估計也是頭一份。
“你說，他媽的他是怎麽敢的！”
“奶奶個腿，他是不想活了麽！”
溫成越喊越生氣，打開窗戶朝著對面繼續喊，聲音飄在空中都能傳出回聲。
“溫總，天冷，咱不跟他們一般見識。”
陸康把窗戶合上，溫成又給打開，來回幾次後，他也沒了脾氣，索性把窗戶開得更大些。
“您喊吧。”
反正人都打了，再得罪還能到哪兒去？
陸康有種看破生死的平靜，只慢慢地走到門口，把辦公室的門給徹底鎖死。
不是不想讓溫成發洩，關鍵是真打不過。這是第一次，盛淵沒跟他們計較。要是溫總再上去送個兩回，盛淵真跟溫總動起了手，這事就大發了。
不說其他，大小姐肯定是會生氣，而且兩家的梁子也算結下了。
雖然現在就已經結著了吧，但盛老板不還手不就證明著他心虛嗎？那肯定是有迂回的空間。
陸康嘆口氣，溫成還正罵罵咧咧。
“虧我之前還把他當個人，做的事全他娘的豬狗不如！”
陸康一邊聽他念，一邊一目十行地檢查自己剛寫好的項目書，勉強挨過了一上午。本來以為溫總要跟盛老板不死不休了，他都吩咐秦武了，往後盛老板那邊的人來了能擋的先給擋回去，其他的等大小姐來了再說。
可誰能想到這話剛說了沒兩小時，溫成接了個家裏打的電話，整個人就像只洩了氣的氣球，渾身上下的戾氣開始朝窗外洩去。要不是有個板凳托著，陸康覺得溫成都能滑到凳子下面。
“溫、溫總？”
溫成表情變化實在太過明顯，陸康想裝看不見都不太可能。
溫成做了錯事第一反應就是要跑，透過窗戶看了眼下面，盛淵他們正在門口跟秦武交流。
“......”
溫成人都僵了。
“他們是要進來嗎？”
“啊？”
溫成看向陸康，慢慢回想起自己剛打的人是上過通緝令的人。
媽呀，現在什麽人能上通緝令？
那可不是一般的狠角色！
沖動下頭，溫成現在開始害怕了。
“那什麽，你請他們去會客廳待會兒。我，我等會兒悄默溜出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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